10. 最后的准备

作品:《从落魄恶魔到至高神,我做对了什么

    她虽然是带着目的来找他的,但在看到阿德里安的第一秒,奈芙起码会为自己这回不需要演戏而松口气。

    阿德里安在庄园的湖泊边,湖畔的黄玫瑰在黄昏中盛放,他在亲自浇灌花圃,虽然那里只是一片荒芜的土地,但他的神情认真。

    奈芙不记得她上次看到他这样神情是什么时候。

    然后他的眼睛抬起来,望着她,瞳孔里还带有刚才认真的神气。阿德里安很擅长种植花草、调制香料,他刚刚看起来像是个冥思苦想的匠人,单纯的为如何令花朵盛开而烦恼,神情几乎天真。他带着那一点天真看着她,然后随着她走近,他直起腰来,眼神开始变成奈芙熟悉的阿德里安。

    “已经没事了吗?”他的手停在她肩胛骨上,神色赞赏,“你已经非常习惯和痛楚共生了,它不会打倒你。”

    “不,它会。”奈芙的手摁在胸口。

    “日日夜夜不肯放过我的痛苦是什么,阿德里安,你知道的,”她执着的看他,眼中逐渐出现泪水,“我无法入睡,因此我今天来是来请求你。”

    阿德里安看起来有些不安,他好像想伸出手去碰一碰她的脸,但是他手里是水壶和花泥,因此他只能站在当地,看奈芙的泪水落下来,在空中下坠,滴落在他脚下的花圃里。

    他垂下眼睛看着花圃,张开嘴,轻轻的“啊”了一声。

    荒芜的花圃里,钻出了嫩绿的根茎,花苞缀在顶端,柔和的像月色,在黄昏暗昧的光线里散发朦胧光晕。

    他抬起眼睛,定定凝视奈芙,不知为何,奈芙突然觉得他看起来在挣扎。

    “我请求你,”她继续说,“不要放弃我,阿德里安,不要离开我。”

    无用的请求,别答应,继续你的计划,忙碌于你的订婚仪式——那一定是一场盛事——放弃关注我,一个奈芙这么想。

    但另一个她真心的渴望他能答应她。

    第二滴泪水坠落在花圃里,有一朵格外饱满的花朵,在那一刻绽放,一盏月光盛着她的泪水,真心真意的泪水,一滴凝聚几百年的情感,是浩瀚的汪洋。

    阿德里安看起来几乎惊呆了,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什么等了太久的奇迹。虽然奈芙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他伸出双手,抱住了她,这样紧。

    奇怪,哭泣的是她,奈芙却觉得他在轻轻的颤抖。

    “我……”他的声音低沉,“你看……我本来没想到它会长出来,还能开花的。”

    他放开她,对她说:“它多美。”

    奈芙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但是现在他们俩一起坐在大湖边上的长椅上,肩并着肩,安静的凝视着那朵月光似的花朵晶莹发亮,夕阳落下,湖面波光粼粼,随即皓月东升,万籁俱寂,水汽花香交织,美丽的不可思议。

    她说的是阿德里安的眼睛,那双蓝绿色的眼睛,美丽的不可思议。

    我几乎要动摇了,奈芙凝视着他的侧脸,心想,我几乎要希望他真的能答应我了。

    就在这时候,夜风吹来,花瓣儿旋转着飘零了,在风里散落成了光茫,随即,光芒也消散了。

    阿德里安出一口气,转过头来,温柔的对奈芙说:“我不能答应你。”

    啊,奈芙闭上眼睛,心口剧烈疼痛。

    幸好,他没答应。

    阿德里安俯身,在湖水里洗干净了手上的泥土,看起来再次像熠熠生辉的钻石那样高雅矜贵。

    他捧住她的脸,真挚的告诉她:“我会补偿你的,奈芙。”

    “我绝对不会放弃你,绝对不会离开你,这是我的誓言,我愿意向晨星起誓,如果违背我的誓言,就叫我陨落。”

    奈芙挣开他的手,站起来。

    “阿德里安,我无法再听下去,也无法面对这一切,如果你真的想要补偿我,想要让我好受一点儿……”

    她露出凄恻神情。

    “别来找我,让我安安静静的呆着,直到我找到应付的方法。”

    她吸一口气。

    “你知道,我总能找到的,对吧,它不会打倒我。”

    她颔首,打算离开,阿德里安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呼唤她。

    “第一亲王殿下,”他喊她,“奈芙殿下。”

    奈芙站住,转过身,看到他的白袍在月亮下轻轻拂动,他今天带着单边的青金石耳坠,与他的眼波一同摇晃。

    “燃烧的贪婪之火,我知道你不会熄灭,永远不会,不管你面对的是狂风还是暴雨。”

    “直到下次相见,”他伸出手,攀折一缕落在耳坠上的月光,走过去,替她挽住了因为哭泣而散落的头发,“直到下次相见。”

    他的手流连在她眉眼间,轻轻揩拭她微红眼角。然而他还是退后两步。

    “再见,”他对她颔首,“晚安。”

    奈芙跨进了空间的涡旋,头一次觉得有点儿晕眩,她扑倒在人间大宅里的床上,取下了头发上的月光,它立刻就融化在人间的月光里了。

    她没有再流泪,只是觉得疲惫,现在她终于可以好好睡觉了。

    应宣从噩梦中醒来,冷汗淋漓。他看一眼昏睡的母亲,维持生命的仪器还在稳定运作,她的心脏还在跳动。

    他略微放心,起身淋浴,想要稍稍放松,正看到陆英行从里头出来,擦着头发怔怔望着窗外,应宣顺着他眼神看去,只看到一条空荡荡长椅。

    应宣直觉他在想念她。

    兄弟二人中,虽然陆英行照顾纵容他更多,但他一直是更坚韧更有主意的那个,这几天他闷头思量,没有和陆英行说什么,如今应宣却脱口而出:“我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哥哥不愿意?”陆英行收回目光,注意到他在夜风中轻轻发抖,替他批上外套。

    应宣捉住弟弟外套,踌躇道:“我只是不知道。”

    “哥哥早就知道,”陆英行一针见血,“你只是害怕选择了这条路要承担的后果。”

    非人的世界,难以想象的力量,不可掌控的路......甚至不可理解的路。

    “其实你该知道你没有选择,我也没有,”陆英行拍拍应宣肩膀,“别担心,这次有我陪你。”

    月亮已经西沉,窗外晨光熹微,他俩并肩站在走廊上,看朦胧晨雾在医院背后的旷野绿树之间翻腾,仿佛乳白海涛,而晨雾中缓缓行驶来一辆黑色小车,停在医院门口。

    一人下车,似有所觉,抬头看着他俩,随即颔首。

    居然是淮川。

    还没来得及去泡茶招待他,淮川已经风度翩翩出现在他们面前。这人相貌俊美,风姿卓越,即使是见惯了美人的应宣也要承认他容光之盛,似乎从来不见他有疲惫的时候。

    联想到他成以血液维持母亲生命,应宣心中生出隐秘遐想。

    为何不能是他?他也想永葆青春,万古长青。更何况那些曾经践踏他的人,就连听到他的名字都不自觉流露敬畏。而这都来源于她。

    他也可以,固然要承担风险,但是收益是实在的。

    “淮先生,不知道您.....”应宣才提起精神想要招呼,淮川已经打断他。

    “不要这样见外了,”他怀中甚至还抱着一束花朵,花瓣色彩渐变起伏如海波,美丽难以言说,“你看小行,他也并不怕我。”

    亲自为应女士花瓶更换花束后,他稍作调整,这才对应宣笑道:“这不是能在人间见到的花,很费了一番心思才种出来。”

    “它的汁液调配得当,能够恢复精力,令容貌长盛不衰,”他做了个手势,“我看你们俩连日疲惫,大概也吃不下什么,不如喝一点。”

    说话间,已经有人端上云雾似的汁液,它在碧玉杯中蒸腾出霞光,淮川已经端起一杯饮用,姿态说不出的优雅好看。

    “我当年来

    到阿庭身边,是个孤儿,”他亲切的对应宣诉说自己往事,“很羡慕你有慈母,应当好好珍惜。”

    太阳快要升起来了,疗养院的幽静被群鸟啼鸣打破,淮川站在窗前,亲自递出碧玉杯。

    应宣完全明白他是来干什么的,但作为一个说客,他真是一个切实的好例子,展现在她身边能得到什么。

    那盏液体幽香沁人,陆英行已经毫不客气喝下,应宣拿起杯子,放在唇边,忽然又举杯对淮川示意。

    “我初来乍到,多谢淮先生以前关照小行,以后也要请您多照顾。”

    他一饮而尽。

    “自然,都是自己人。”淮川与他眼神交汇,神情随和。

    他果然感到舒适热气在体内奔涌,疲惫渐渐散去,随着旭日初升,他在镜子里看到一个精神奕奕的自己,双目映照红日光芒,简直像少年时候。

    “怎么不准备我的份?”有人从门外从容步入,先看一眼桌上空杯,抱怨一句,“我也连日奔波。”

    没人知道孟至庭什么时候出现的,就连淮川也有些诧异。

    她在房内沙发上自如坐下,随后拿过一个空杯,划破手掌,血液滴落,接着一指,那滴玛瑙似的血珠没入应女士眉头,应宣眼见母亲脸色似乎红润了些。

    “不能更多了,”她说,“她无法承受。”

    接着她的笑眼落在应宣身上,应宣明白,抉择的时候到了。

    “我很荣幸。”于是他说。

    陆英行更简单,他问她:“什么时候开始?”

    孟至庭却看着淮川:“你穿得这样庄重,是今天?”

    淮川点头。

    今天是阿德里安和费德莲订婚的日子,她不肯去,要淮川替她去。纳什忒尔家人认识淮川,没什么稀奇,他要去看看婚礼——看看来往宾客是哪个家族的,姿态是否亲密,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信息隐藏在宾客的流言蜚语里。

    在人间日久,她已经懂得许多信息是从人们的闲聊中透露出的,下人们之间口口相传的消息往往能暗暗决定战争的胜负,甚至在上位者还没意识到之前。

    有时候回想起来,她觉得五百年前的叛乱起因,可能多少也在于纯血恶魔们占据上位太久,太过于傲慢,以至于忽略了许多致命的信息。

    幸好,她现在不至于犯错。

    她站起来,眺望着晨雾在金光里消失,回头看着淮川,金光在她眉眼之间浮动,她眨眨眼睛,刚要说话,淮川就上前抱住她,孟至庭似乎都吃了一惊。

    陆英行看着也有点吃惊,他从没见过淮川在人前与孟至庭这么亲密,可是看淮川情态,似乎他有满腔深情厚谊。

    “我会等你回来,”他在她耳边说,“我的亲王殿下。”

    孟至庭握住他手:“你知道,我有失败的几率.....”

    他坦然的笑:“我总能等到你,如果你死去,我自然也会死。”

    “那么,”孟至庭与他抵着额头,眨眨眼睛,“等我回来。”

    应宣明白这可能是一次生离死别,他自然演绎过许多次,却从未见过如此洒脱的告别,心中震动。

    孟至庭与淮川分开,她抬手打开空间漩涡,示意陆英行与应宣跟上,回头对淮川说:“再见,享受你的旅途。”

    “我会的,你也是。”

    淮川站在原地定定看着他们消失,抑制不住叹口气。他是一个纯粹的人类,不能见证这么重要的时刻,一时之间,难免嫉妒酸涩。

    以后这种时候还会很多吧,淮川心想,万事万物之间的缘分就是这样,就算他陪伴她最久,在最重要的时刻他也不得不离开,这是他应该接受的,再难受也必须要接受。

    如果他不活的这样久,就不必面对这种痛苦,但是他无法承受失去她。

    现在,好在他仍然有能为她做的事,于是淮川整理好衣领,踏上自己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