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有用(上)
作品:《从落魄恶魔到至高神,我做对了什么》 雨真大,街道上泥塘里泥水横流,街上小孩儿们大呼小叫的乱窜。应宣已经放弃了,随便茉丝去踩水,起码她现在进门之前会记得擦擦脚了,他就在那慢慢地啜饮一杯红茶,看起来人很平和。
瓦尔加给材料都盖上了油布,进门前抖了抖水。
“打湿了就打湿了吧,”应宣平和的吩咐,“人别受凉了,家里已经有一个伤员了。”
陆英行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血水,哗啦一下泼在大雨里,就什么痕迹都看不到了。
炭盆里发出哔啵的爆响。
“来吃点烤栗子吧。”应宣招呼他。
一群人就快快活活的围过去,左手倒右手的抛接栗子,被烫到嘶哈嘶哈的,发出猴群聚会才有的声音,但是这声音飘不到隔壁的房间,也飘不到沉睡的人的梦里。
也飘不到皇都高贵的门楣里。
华美的壁炉燃烧,雨滴打在窗棂上,品味加了蜜与肉豆蔻的红茶,本来应当是无上的享受,可是饮茶的人愁眉不展。
“您似乎有心事啊,”淮川把茶杯放在杯托,轻轻的“喀拉”一声,“难道是对这批香料有什么不满意吗?”
利亚德摇头叹息:“下雨总会让人有些心事的。”
“河堤会否被冲垮,那又是一笔钱,以及若是一直河水泛滥,可能造成疫病……又是一笔钱了。”他絮絮的念叨,终于叹口气。
“国库的钱,总是不够用的。”
听起来忧国忧民极了。
“还有安洁莉娅的行宫……”他就感慨,“总不好委屈陛下的。”
淮川带着笑容听他说话,利亚德大概就是这么和提摩西说话的,财政大臣的演说就是这样如同细雨,浸润了单纯的骑士长的心灵。
虽然他脸上笑嘻嘻,但他背后握着的匕首,不仅如此,还得给匕首涂毒药。昨夜夜黑风高,几十号人围攻提摩西,若非奈芙和陆英行及时赶到,提摩西这会儿大概真的已经去到他的神身边了。
但他没去成,大恶魔不讲道理,蛮横的把他从他心爱的神身边抢回来了,作为替代,她送了在场的其他人走上那条神圣的路,给神一个真正的惊喜。
这才是导致利亚德担忧的真正原因。
提摩西这个人,他是知道的,如果他没死,又看透了来杀他的究竟是谁,他都不敢想!他去灭口就是为了担心提摩西可能会不经意透露消息,叫有心人猜到背后是他指使了那次刺杀。
弑君之罪,他还有活路吗?利亚德松了松领口,觉得呼吸有点儿困难,好像置身于沼泽之中,而他很清楚,这事儿只要暴露出来,他的敌人们会非常乐意往他头顶踩几脚,好叫他更快的陷落。
他找不到提摩西,也找不到昨夜出去的属下们。
因此这条消息源就堵不住。
他只好去尝试堵住另一条了——他可以堵住消息的终端:比如,再次弑君。
“总不好委屈陛下的……”他喃喃道。
然后看着淮川:“最近秋雨连绵,陛下有些咳嗽,夜里总是难以入睡,您上次说这些香料使用恰当,可以作药用的,是吗?”
“是啊,”淮川慢慢说,“有效,但是起效快慢,却要看使用者的体质了。”
“这种好香料倒是可以让使用者入睡,但是对于体质不好的人来说,用得太多,容易一睡不醒啊。”
“我给他准备了这么多路,”奈芙坐在屋子里,看淮川配药,甚至有点儿惊讶,“但他直接按了速通直达键啊。”
“人类,”她往嘴里塞了几个应宣给他剥好放凉的栗子,“真是叫我惊喜意外。”
“我要收回说提摩西没用的话,他可太有用了!”
提摩西好好的躺着,也不管自己有用没用,只是一味地沉睡。
他睡得好,就有人睡不好,头一个就是利亚德,寻找提摩西的下属终于回来禀告,发现了派出去杀他的那些人的尸体,看伤口是死得挺利落的,动手的人一看就是一招制敌。
利亚德就必须下定决心了
奈芙非常信任利亚德的效率,他这个人下定决心之后,行动力是很强的。果然他当天就带着淮川给的香料进宫给安洁莉娅问好了。经过上次献酒事件后,他猜安洁莉娅大概未必会用他给的东西,于是他也没费心去给安洁莉娅推销,而是转手把香料给了宫廷总管。
奈芙隐于暗处,看他带点儿上位者的从容,告诉宫廷总管说要送他一场富贵享受,这可是海外的贵人才能用的东西,可以安神助眠,但可千万要省着点用。
宫廷总管的眼睛里就有了光芒。
奈芙就知道这个人会自己先试试看,真的好用,他会献给安洁莉娅的:皇帝喜欢奇珍异宝,而且长期睡不好。
果然,五天后,利亚德就再次上门来求香料了,淮川是不肯给的,说是用料太珍惜了,他也没有啊,逼得利亚德再三再四的求,淮川才说会想办法的。转手就去联系了利亚德的敌人们,要了三四样珍惜的香料,说是有用,日后会补上。
他写完了信,看到奈芙伸手出去接了一点儿雨丝,转头问她:“你怎么知道用香料能行?”
因为换季,皇帝有哮喘的老毛病,容易睡不好,半夜里有时候做了噩梦,就会惊醒,心悸,必须用一种宁神的香点上,让皇帝若隐若现的闻到一些,她才能渐渐安睡。
洛耶曾经来问过奈芙有什么办法能够让安洁莉娅过得好一点儿。
“有是有的,”奈芙那时候看着洛耶和痛苦的安洁莉娅,只是说,“但她现在做不到。”
安洁莉娅最根本的问题是什么,做噩梦梦到了什么,恐惧什么,希望什么,她们都知道,但这个问题现在无法解决:奈芙不可能现在就把帕拉海姆之神打爆,就为了拯救皇帝的灵魂。因此,安洁莉娅只好继续在清醒的时候享乐,做梦的时候恐惧。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奈芙伸手捞起安洁莉娅厚如瀑布的金发,看它们如流水般在她手中倾泻,“我也不可能改变世间法则,这是世界基石。”
两张位高权重但是憔悴的脸沉默的看着她,又彼此面面相觑,洛耶只好喂安洁莉娅一盏蜜水,又亲自替她点燃一炉香薰。
那袅袅的烟气扩散开来的时候,洛耶回头看,安洁莉娅已经再次闭眼躺在床上,而奈芙又一次消失了。
她知道安洁莉娅的弱点了,回去就给了淮川一种能安神助眠的香方,太过于有效,以至于只要稍微加重用量就可能会让使用者永眠,而淮川又诱惑利亚德要走了这种香,如今它到了内廷总管手上,很快,就会在安洁莉娅的大殿里点燃的。
“你明知道他会用它来做什么,他想要毒杀安洁莉娅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淮川一边继续为利亚德制作香方,一边说。
“怎么,你觉得她可怜吗?”奈芙懒洋洋的戳了戳在一旁沉睡的提摩西的脸。
“真不知道你对她好不好,”淮川徐徐往里头加酒捣碎,“你让她安睡,但又用她的弱点让她涉险……”
“每个人有自己的用处,”奈芙直起身来,望着窗外的丝丝细雨,“她起码睡着了。”
随即,她走进雨幕里,叫来应宣。
“茉丝呢,回来了吗?”
“你回来了!”窗户打开,一个金发的小男孩踮起脚,站在窗口,渴望的看,“带回来了吗?”
茉丝站在雨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却在小男孩要伸手接过来的时候收回了手。
小男孩瞧着东西与自己的手交错,不由得生气起来。
“你这个贱民!”他怒斥,但是声音很小,“你敢这样对我,我一定要惩罚你……”
他的话语哽在喉咙里,因为茉丝听到这话不仅不生气,反而嘻嘻一笑,把油纸包往地上一扔,狠狠踩了一脚。
“你居然,你竟然!你这个贱民!”小男孩还在压低声音骂她,眼睛瞪圆了,看起来非常愤怒。
茉丝搓搓手。
“你好粗鲁啊。”她一边说,一边蹬了蹬脚。窗台很高,但是对于茉丝来说,翻上去并不难,她脱了鞋,提在手里,在脚上包着布,助跑起跳,一个纵跃,就抓住了窗棂,又在墙壁上一蹬,翻身滚进了这个金碧辉煌的房间。
小男孩看到她进来,已经想跑,然后没跑几步就被茉丝一手抓住金发,往地上一掼,自己骑上去单膝跪在他胸口上制住他,左右开弓先给了他几个耳光。
“你这样的小孩在街面上不是被饿死就是被打死,或者,”茉丝想到了前段时间的经历,冷哼一声,“喂,老实点,道歉,不然我替你家人好好教育教育你。”
“你就不怕我叫喊起来。”小男孩闷闷说。
“我怕个屁,”茉丝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你家人来了,我跑得了,但是你想逃跑这事儿就会被你那个好叔父发现了。”
“他不是我叔父,”小男孩坚持,“他是那个恶毒女人的舅舅,我没有这样的叔父。”
“关我屁事,”茉丝毫不在意,“道歉。”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肘压住了小男孩的脖子,使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腿脚乱蹬之下,乱拍茉丝胳膊,终于茉丝看到他脸上发紫,心知这样下去就要勒死他了,也就松了手。
“……对不起。”小男孩一阵抽搐和咳嗽,艰难地道歉。
而茉丝也就站起来,放松的躺在一边:“有点礼貌多好,省的受罪。”
她靠在舒舒服服的沙发上,屋子里暖融融,香喷喷的,天花板又高又白,地板干净,盘子里放着各种饼干,她再看看那个金发的小男孩,心里不禁感到了一阵冰冷的恨意。
到利亚德的宅邸来做这件事,虽然风险很大,但她想要这么做。
白楼事件里,茉丝和瓦尔加她们被救回来之后,应宣和陆英行曾经想瞒着她俩,让她们认为这只是一次意外,但是奈芙不同意。她认为必须要让女孩儿们知道她们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经历这些,以及怎样才能避免再经历这些。
奈芙告
诉应宣和陆英行,根本瞒不住,她们俩都是混街头的,经历过的事儿多了,就看茉丝坑蒙拐骗的手段就知道她们都不是天真小姑娘。她们经历了这样的屈辱,心里是不可能不恨的,与其让恨意空燃烧,不如告诉她们如何为自己报仇——如何为与自己有相似经历的人报仇。
如何让这个世界变得更适合和她们一样的人生存。
“我在帕拉海姆活了这许多年,”茉丝当时老气横秋的说,“他们供奉的那个神是不能为我们做到的,女神就能为我们做到吗?”
“我不能,”奈芙坐在高高的房梁上,告诉她,“如果我有一天和你们说,信我你们就能过上好日子,而你们还相信了,那只能说明你们自己愚蠢。”
“想要过什么日子,这事儿只有你们自己能知道,自己能做到。”奈芙说。
应宣担心的看一眼茉丝,奈芙却并不在意,果然后者只是瘪瘪嘴,并不在意。
“那我们为什么要听你的……”
这回瓦尔加瞪了茉丝。
“给我们吃穿,让我们上课,救我们活命,”她很诚恳的说,“我相信您。”
“可是我自己都是个流浪儿,我能做那么大事儿?”茉丝眼中依旧有怀疑。
“能不能,你自己试试看吧,”奈芙饶有兴致的给她指了条路,“试试看,看看你能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吧,你这个流浪儿。”
于是茉丝就站在了导致她们被绑架殴打的罪魁祸首家门口,她是个流浪儿,人们驱赶她,但没人把她看在眼里。她看到了利亚德家的采购每天什么时候出去,什么时候回来,带谁去,怎么去,还看到有时候几个厨娘会带着手下的小女仆出来买点东西,多半是主人们想要吃的哪家铺子的,又或者她们自己嘴馋了。她还看到家主老爷经常坐着马车去一些高贵的地方吃饭看戏,但是,他还会去一家平民也会去的小酒馆,不仅自己吃,还会打包一些甜点心带回去。
带回去给谁呢?奈芙问茉丝,茉丝,你已经看到他家的孩子都十几二十岁了,不是喜欢这种甜点心的年纪了,是谁喜欢吃?你想想,会是什么人值得他亲自带东西回去?
茉丝就收拾了自己一把,混进了厨房当了个小帮厨,她嘴甜会来事儿,出去采买还知道给厨娘留点儿小孝敬,厨娘们都喜欢她,很快,说闲话也不回避她了。
这种地方的闲话有最多真相,茉丝很快就摸到了后院那个神秘的屋子,她提了一句,厨娘就开始打发她去送餐。
那个小少爷脾气古怪,说话难听,明明不是家里的人,家主却很在意,身份听说非常高贵。仆人们不乐意伺候这个没钱却有脾气的小少爷,正好茉丝愿意去。
她第一天晚上回去,问奈芙这是不是利亚德私生子,被奈芙一通好笑,就告诉她,提摩西曾经说过,利亚德告诉过他,皇帝如果死了,他自然还会再从还活着的宗室子里选聪明听话的。
茉丝想到,那天晚上她被救出来的时候,和瓦尔加手牵着手,看到了月夜下两个同样牵着手的女孩儿,一个金发如瀑布,脸色苍白,神情惊慌——看起来比她们还要惊慌。她的同伴让她靠着,其他所有人都向她下跪。
茉丝当然猜到了这两个同样牵着手的女孩儿是谁。
她只需要仔细看,看看这个小男孩儿,他和那个高贵的金发少女有相似的面部轮廓,也有同样的金发。她就可以几乎确定,这个小男孩儿就是一个宗室子,利亚德养来替代皇帝的。
现在,茉丝躺在小男孩的房间里,看着天花板上画着的华美壁画,心里想:你们家的人没让我和我的家人过过一天好日子,你凭什么还想住在这么暖和舒服的地方?
“去试试看吧,流浪儿。”奈芙的声音又在茉丝脑海里回旋。
她不看天花板了,又把眼神转向了小少爷。
小少爷已经从茉丝踩扁的油纸包里剥出了那枚奶酪面包,它刚出炉,茉丝把它揣在怀里带来的,虽然被茉丝踩扁了,但是没脏,还是热乎乎的,很香甜。
“像我乳母的手艺,“他一边吃一边哽咽,“我被他带走之后,再也没吃到过了。”
他擦了擦眼泪:“他连出门都不让我出门,我要逃,逃到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去街上要饭也好过在这里坐牢。”
茉丝心里冷笑出来。
她翻了个身,故意不看他,嗤笑道:“你也就是说说罢了,我才不会带你逃跑呢,太麻烦了。”
但她手里被塞了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她摊开手,是一块金币。
“我知道你不把我当朋友,但我现在只能相信你了,”小少爷迫切的说,“只有你了!”
“我相信你,你能带我跑,”他一双眼睛里有信任的光芒,“你能让我从牢里逃走!”
茉丝握紧了手中的金币。
“如果你们相信,信我就能过上好日子,那是你们自己愚蠢。”
“这不够,”流浪儿茉丝晃了晃手掌,“得加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