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 5 章

作品:《夕阳之上的微光

    晚饭过后,两人沿着操场消食。

    跑道上有人在疾驰,篮球场上有人在挥汗,绿茵场上有人在欢呼。

    空气里掺着青草味,混着一点汗水的湿气,四周是青春洋溢的喧闹。

    林暮莱挽着吴茜茜的手,听着广播里放出的抒情曲,思绪又一点点飘远。

    她想到覆在头顶的外套,想起那句混在烟花里的“新年快乐”。

    垂下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校服袖口。

    “想什么呢?”

    吴茜茜探身,在林暮莱眼前摆了摆手。

    回忆戛然而止,但林暮莱依旧有些出神。

    她迟疑了一秒,最终还是摇头,“没什么。”

    “你确定?”

    林暮莱看着她,轻吸一气,嘴唇轻动。

    “砰砰——”

    校园广播里突兀地响了两声,像是有人拍话筒试音。

    林暮莱这会儿正琢磨着该怎么表述,所以完全没注意到这声。

    她犹豫了半天,抬眸,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茜茜,你觉得——”

    “各位附中的同学下午好!”

    广播声毫无征兆地响起,盖过她的声音。

    “今天是201X年3月14日,星期四,今天的来信有很多,我们随机抽取几封。”

    林暮莱在播报员的柔和嗓音中,复看了眼吴茜茜,想要继续刚才的话题,但吴茜茜像是被广播吸走了注意力。

    随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背景音乐被调低,随后一连串祝福被播音员念出。

    “让我们一起祝今天的主人公——苏淮森生日快乐。”

    “祝苏淮森越来越帅。”

    “祝苏淮森天天开心。”

    祝福声配合着音乐声连成一片,悠扬地在学校回荡着。

    音乐终于进入尾声阶段,林暮莱找到时机,刚要开口。

    祝福声量又陡然拔高。

    夹带私货般的情绪饱满,像是直接把嘴怼到了话筒上。

    “苏淮森生日快乐!你是最棒的!爱你爱你!!”

    林暮莱:“......”

    她叹了口气,放弃了继续说下去的念头。

    吴茜茜听见熟悉的分贝,瞬间“啧”了一声,斜眼朝广播室方向瞥去,语气带点嫌弃,“难怪非要跟我换班,敢情是要给她的苏淮森亲自送祝福啊。”

    几首歌下来,广播里全是苏淮森的名字,连背景音乐都是特定的祝福歌。

    林暮莱终于忍不住,“他谁啊?”

    吴茜茜翻了个白眼,“附中风云人物二号呗。”

    “前段时间出国拉小提琴去了,今天强势回归了。”

    林暮莱听着这夹枪带棒的语气,又问:“你俩不对付?”

    “那倒没有,”吴茜茜耸肩,眼神飘向篮球场,“主要是我更吃一号的颜。”

    林暮莱循着她的目光看去。

    篮球场上,边屿穿着黑色球服,身形颀长,动作干脆利落。他此刻正踮脚起跳,投出一个三分。

    “不过可惜。”吴茜茜忽然叹气,示意她看九点钟方向,“追他的人太多了。”

    篮球场边站着几个女生,其中一道身影格外显眼。

    林暮莱认出她,国际部的宁玥。

    她手里拿着瓶水,视线始终追着场上的边屿。

    吴茜茜还在小声感叹,“听说他们两家关系也不错。”

    两人目光也都朝着球场,不知不觉间,一颗足球缓缓滚到了吴茜茜脚边。

    “同学,能帮忙踢回来吗?”

    有声音远远地传来。

    两人循声看去。

    少年站在不远处,白色球服被汗浸出一点深色痕迹,发丝微微贴着额角,神色随性,笑容干净得有点晃眼。

    吴茜茜呼吸一滞,果断扶住心脏,“暮莱,你踢,我要保持淑女形象。”

    “......”林暮莱满脸黑线地看她一眼,抬脚把球踢了回去。

    苏淮森稳稳停住球,“谢啦!”

    他笑着挥挥手,转身跑回球场。

    没多久,绿茵场那边又传来一阵起哄声。

    吴茜茜攥着林暮莱的手臂,语气突然变得极其认真,“我决定了!今天起对苏淮森改观。”

    林暮莱嘴角抽了抽,不置可否。

    ......

    另一边。

    边屿把球抛给队友,余光恰好扫过去。

    他看着林暮莱绕过吴茜茜把球踢回去,又看着苏淮森跟个开屏的狐狸似的,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

    边屿目光停顿了一瞬,没什么表情地抓过边上的矿泉水。

    原本他的角度看不见林暮莱的表情。

    但她这会儿正好偏过头,嘴角还带着没收拢的弧度。

    他轻啧了声。

    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矿泉水瓶,视线却没立刻收回。

    直到林暮莱转开目光,他才“咔哒”一下拧开瓶盖。

    ......

    林暮莱收回目光,不知怎么,就看向了篮球场那侧。

    边屿站在场上,手里握着瓶水,面朝她的方向。

    隔着距离看不太清他的神情。

    但那道目光却像是似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她心里莫名一紧,别开视线。

    正好那边有人高喊着“继续继续”,那股隐隐的压迫感才慢悠悠地散去。

    ......

    “砰!”

    一记充满压制的盖帽,篮球被狠狠拍飞,落地时重弹了两下,咕噜咕噜滚到场边。

    边屿动作凌厉,甚至比刚才劲了几分。

    队友被打得目瞪口呆:“屿哥,干嘛呢?”

    咱不是说好随便打打吗?这突然跟吃了火药一样的威力是怎么个事儿?

    边屿停下动作,目光掠向场外。

    人已经风轻云淡地往教学楼走去。

    他单手把篮球往框里一抛,丢下句“不打了”,便径直朝宿舍走去。

    -

    回去的路上,晚风微凉,操场上的喧嚣渐渐被甩在身后,远处的操场偶尔传来几声起哄。昏黄的路灯下,三三两两的学子正往教室走去。

    林暮莱和吴茜茜并肩走着。

    走了一会儿,吴茜茜忽然想起什么,偏头问:“对了,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林暮莱脚步顿了顿。

    这问题来得突然。

    她沉默几秒,才慢吞吞开口:“如果有个人......”

    吴茜茜一听这开头就来劲了,“男的?”

    攥着校服袖口的手指收了收,她垂下眸,“嗯。”

    “哦——”那声哦拖得意味深长。

    林暮莱额角跳了跳,“你先听我说完。”

    “行行行。”吴茜茜做了个给嘴拉拉链的动作。

    林暮莱组织着措辞,“就是......有个人,有时候对你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会帮你解围,也会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想起边屿刚才的眼神,“但有时候又很冷淡,好像跟你不熟一样。”

    吴茜茜默默听着,时不时点头,“然后呢?”

    林暮莱抿唇,“偶尔还会说一些让人误会的话。”

    “什么话?”

    “......反正就是会让人误会。”

    吴茜茜歪过头,“听不懂。”

    林暮莱:“......”

    “你这描述跟数学应用题似的,已知条件太少了。”

    吴茜茜摸了摸下巴,“男的,对你好,又装不熟,还说怪话。”

    她忽然抬头,“那我只能确定一件事。”

    “什么?”

    “正常人不会闲着没事去关注一个普通同学。”

    林暮莱怔了下,吴茜茜就继续分析,“阿毛数学要是只考了80分,我最多说一句节哀顺变,绝对不会主动帮他研究错题。”

    阿毛是她俩的后桌,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男生。

    林暮莱:“所以?”

    “所以那个人对你,肯定和对别人不一样。”

    吴茜茜冲她挑眉,“至于为什么,我建议继续观察。”

    “毕竟这种事,只有当事人自己才清楚。”

    “......”

    教室门近在眼前,她也没再说什么,从后门绕到座位,从抽屉掏出数学练习册,翻到最新一页。

    “我还是做作业吧。”

    吴茜茜见她这副态度,立刻跟上去:“你别不信啊!里都是这么写的!”

    ......

    晚自习的时候,吴茜茜一有空就凑过来分析两句。

    即便林暮莱给的信息有限,她也能凭着只言片语脑补出一场心理博弈。

    听了一晚上,林暮莱好像真的被洗脑了。

    以至于回去的车上,林暮莱看着车窗倒映出的边屿侧影,走起了神。

    窗外景色飞快掠过,连成一排迷蒙的虚影。

    路灯偶尔落进车内,光影摇晃一下,又很快消失。

    林

    暮莱目光毫无焦点地落在窗户上,思绪翻滚,周围的安静仿佛有了重量。

    她陷入这份安静里,没注意到边屿的目光偏了偏,视线落在她脸上。

    “数学试卷和习题册带了没?”他忽然淡声开口。

    林暮莱愣了一下,随即转头。

    他的目光一如既往地淡,没什么情绪。

    她很快收拾好情绪,但还是迟了一拍才应声,“......带了。”

    傍晚的时候,边屿发来信息,让她把手头的数学试卷和习题册全带回家。

    她原本以为饭桌上那句补课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他居然还记着。

    她不想麻烦他,于是下意识拒绝。

    结果他突然来了句:【这么抗拒是怕学不会?】

    这话精准踩中她的雷区。

    她成绩其实还行,脑子也算灵活。

    各门总分虽说和边屿没法比,可在学校里也算是上游水平,偶尔写的英语作文也是会被老师在隔壁班提起并表扬的程度。

    只是她妈妈觉得她还不够,要更好,好上加好才行。

    她不想被边屿看低,她也有自己的小骄傲。

    所以,当边屿故意在她的敏感地带质疑,她一下就应激了。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怼了回去:【怎么可能?!】

    可发出去的下一秒,她就后悔了。

    自己为什么总是这么容易被边屿牵着鼻子走。

    她长盯着那条信息,有点懊恼。

    信息都发出去了,再拒绝又未免太过扭捏。

    但她自认为也不是什么好拿捏的人。

    收拾书包时,她状若无意地顺手抽出两本,权当小小反抗。

    不过,这点聊胜于无的抗议,在边屿面前,根本掀不起什么波澜。

    “拿出来。”

    边屿靠向椅背,指尖微抬,食指和中指并拢,朝她勾了勾。

    一副漫不经心的姿态。

    林暮莱瘪了瘪嘴,不大情愿地从书包里掏出试卷和习题册递过去。

    边屿低头翻了几页,从中抽出了刚发下的数学测验卷。

    林暮莱瞄了一眼,这张她考得还行,自觉有几分底气,所以腰杆也挺直了些。

    然而,五分钟过去了。

    边屿没开口,只是一张张地翻着试卷,微垂着眼,神情专注。

    他翻阅速度很快,几乎扫一眼就过,繁杂的数学题在他这儿,似乎就这么一眼,就能生成解题思路。

    林暮莱原本还有几分镇定,可随着时间流逝,那份镇定却开始有了松动。

    她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像是有人正透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一点点看见她。

    看见她反复出错的知识点,看见她钻进死胡同的解题思路,看见她那些明明会做,却还是因为粗心丢掉的分数。

    那些连老师都不会细看的东西,此刻却被边屿一页页翻阅着。

    掌心不知不觉渗出薄汗,她悄悄蜷了蜷手指。

    林暮莱抿了抿唇,忽然有点后悔把这些卷子带回来了。

    车开驶入地下车库。

    边屿合上习题册,也在这时终于开口。

    嗓音听着有点沉重。

    “晚饭后来我房间。”

    说完,电动门哗啦一下打开。

    林暮莱的心莫名也跟着咯噔了一下。

    ......

    一个小时后,林暮莱站在边屿的房间门口。

    手指悬在半空,几度要落下,却迟迟落不下。

    虽然她也很想在成绩上狠狠惊艳妈妈一把,但边屿给她补课这件事,本身就够魔幻了,更何况还要和他单独相处。

    她站在门口,莫名有种即将上刑场的错觉。

    这么想着,她脚打了个转,就要朝着自己的房间去。

    但人还没转过去,面前的房门突然轻吱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房间的光亮大片地透了出来。

    边屿懒散地倚在门边,套着件白色卫衣,袖口拉起,露出小半截骨条分明的手腕。

    他双手抱臂,姿态闲适,垂眸看着她。

    林暮莱转身的动作定住,也看着他。

    边屿视线缓慢下移,注意到她偏开的脚步,抬眸,再看向她懵然的表情,了然。

    嘴角随即勾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

    “不进来?”

    他偏过身,让出一个身位,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

    “同学。”他说:“让老师好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