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第 33 章
作品:《夕阳之上的微光》 后门被推开。
门板撞上墙面,发出一声闷响。
教室里的人陆续回头,视线一点点朝门口聚拢。
走进来的人戴着假发。
高马尾垂在后颈,发尾贴着校服领口。
马尾轻晃,林暮莱的目光着那截发尾往下。
忽然停住。
那是鹿市一中的校服。
她眉心一点点拧紧。
从发型到衣着,他都在刻意模仿。
教室里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安静得几乎能听见楼下操场篮板撞击声。
他径直走过来,停在她桌前。
接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台相机。
黑色机身,边角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林暮莱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温颖之相机的,
仿货。
她没说什么,只是看着。
镜头这时抬起,固定。
机身像是特地寻好的角度,刚好挡住他的脸。
大概是身形相似,从她的角度看去,他站在光亮处,轮廓被光线晕得模糊,有那么一瞬,好像在他的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林暮莱。”
声音响起。
她迟疑了半秒,才把那声音和眼前的人对上。
那片刻的恍惚里,她看见的不是李兰。
镜头对准她。
“7月7日那天,”
他停了一下。
“还记得吗?”
她没有应声。
“那天地上还挺滑。”
李兰的语气很平,“脚踩下去都是印。”
教室里有人轻吸了口气。
“你说。”
他盯着她,“那种颜色,能洗掉吗?”
林暮莱看着镜头,神情没有变化。
然而垂在身侧的手却慢慢收紧。
即便知道在故意激她,即便她告诉自己要冷静,可记忆并不会因为理智而停下。
地砖的缝隙。
鞋底。
一点点漫开的颜色。
那一幕只是片刻的闪回,却也像是一记砸在身上的重锤。
让人没有招架的力气。
“怎么不说话?”
李兰声音陡然拔高,“该不会连她最后什么样子,都记不清了吧?”
林暮莱呼吸微滞。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画面再度翻涌,她胸口一阵发闷。
下意识想向桌子借力。
然而,一双手先一步覆上她的耳侧。
很轻。
掌心温热。
还有一点极淡的柚香。
声音一下子被隔开了。
林暮莱怔了怔,侧过头。
边屿站在她旁边,没有看她,目光直落向李兰。
“你够了。”他眼神很冷,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她有什么好?你要这么护着她?”
李兰放下相机,盯着他看了几秒,冷笑一声,“你知不知道,她害死了她的朋友?”
李兰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落在林暮莱身上。
他盯着边屿,直勾勾地盯着。
像在等他的反应,又像是在试探。
林暮莱忽然明白了什么。
从进门开始,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给她的。
于是她往前一步,挡在边屿身前。
“所以呢?”林暮莱看着他,“你想从边屿那得到什么答案?”
“厌恶?”她的语气很平静,“还是后悔?”
李兰神情一顿。
她盯着他落在边屿身上的那种目光。
嫉妒。
愤怒。
又压着点根本藏不住的在意。
过去的那些怀疑在此刻化为实质,于是她再度开口:“你喜欢他。”
不是疑问。
是陈述。
边屿明显愣了一下。
李兰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像是被人猝不及防撕开了那层遮羞布。
他恶狠狠地盯着林暮莱,语气里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是。”
“我喜欢他。”他回的干脆,“怎么了?”
四周瞬间噤声。
“至少我敢承认。”
他缓慢移眼看向林暮莱,
“她温颖之敢吗?”
说着,他忽然把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掌心沾满红色染料。
他当着她的面,手指自额头往下用力一抹。
红色瞬间铺开,沿着鼻梁、嘴角、下颌一路下淌。
像血。
“也对。”李他笑得阴恻,“她已经没办法再承认了。”
林暮莱瞬间就沉了脸,她紧握双拳试图让自己冷静,但理智仿佛彻底崩盘。
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攥住了李兰的衣领。
后排桌椅被撞得七歪八扭。
李兰背脊重重磕在黑板报上。
边屿刚上前一步,就见她已经把人抵住。
李兰想挣扎,但他完全没有反应的机会,后脑勺已经被压着撞上板面。
闷响顿时沿着墙面传开。
他冷哼一声,嘴角缓慢扯出一个诡异的笑。
“当初怎么没用这劲把人拉——”
话没说完,林暮莱反扭他抬起的手,李兰被迫转身,林暮莱把他猛地按向黑板。
“砰”地一声,粉尘震落。
周围有人倒抽气。
走廊外的脚步声这时杂乱起来,逐渐有人围过来,拿起相机对着他们。
李兰额头开始渗血。血色和染料混在一起,从眉骨滑下。
他眯起眼,像是对她的反应很满意,“怎么?心虚了?”
林暮莱依旧没有回应,但呼吸却越来越沉,指尖发抖,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红。
边屿察觉到她情绪不对,想要上前,黎斯伸手拦住。
“再等等。”
林暮莱压着李兰,终于开口:“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她?”
“把她变成论坛里的标题,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林暮莱扯着他的发,迫使他后仰,“她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李兰听完忽然开始大笑,不答反问:“整个学校的学生在编排、诋毁她的时候,你在哪?”
“她被堵在厕所的时候,你在哪?”
“她从高楼一跃而下的时候,你又在哪?”
“现在来装什么姐妹情深?恶不恶心啊你?”
一句接着一句,像刀一样捅过来。
林暮莱没有被他的节奏带偏,“所以你即便知道被人一遍遍议论是什么心情,却还要揪着颖之不放。”
“我揪着?”
李兰仿佛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以为你们不说,别人就不会说?”
“你看到这些人看我的眼神了吗?”他说着说着眼眶开始泛红,分贝提高,“我只是在用别人对我的方式对她啊,有错吗?”
他盯着林暮莱,声嘶力竭道:“你告诉我,我有错吗?”
沉默。
林暮莱垂眸,手指一点点松开,声音低下来,“那你现在也成了他们。”
李兰的笑慢慢僵住。
他不甘心,继续说着:“那你呢?明知道她会被说成什么样,可却什么都没做。”
林暮莱指尖悄然收紧,她没有立刻回答。
好几秒,她才回了句:“我只是做了她希望我做的。”
她说完转身,走出教室,没再看他一眼。
半晌,林暮莱已经走出很远,但教室里依旧弥漫着久久散不开的沉闷。
......
宁玥和苏淮森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帖子发出的时候,他俩正在老师办公室打黑工,等苏淮森刷到时,评论区已经翻了几百条。
“还是晚来一步。”
她抬眼望了眼走廊尽头。
边屿已经追出去,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宁玥拍了拍苏淮森的肩,“已经有人追过去安慰了,我俩就互相慰藉受伤的心吧。”
苏淮森面无表情地把她手拍开,没说话。
教室里。
空气还沉着。
“看不出啊,莱姐原来这么有性格。”
陈程靠着桌子,还沉浸在刚在的画面,“以后要是惹毛她,不会被打爆吧?”
黎斯瞥他一眼,“闭嘴。”
......
从教学楼出来后,林暮莱沿着操场边一直往前走。
此时正是放学时分,四周的人群朝食堂涌去,她逆着人群,漫无目的地走在校园里。
边屿没上前,也没搭话,只隔着几步远跟着她。
有风轻送,把周遭的人声渐渐吹散。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直到侧边忽然有光晃进眼里,林暮
莱这才停下脚步。
抬头才发现,已经走到了篮球馆旁。
落日正低悬在天边,余晖铺开,像一盘精心调色后的金颜料。路旁的樱花也被染上一层浅金,花瓣飘落,轻得仿佛没有重量。
林暮莱看了很久。
“还真是,”她轻声说:“美得让人心烦啊。”
她停在一棵樱树下。
从教室到这儿,整条路上,她一次也没回过头。
但她知道他在。
“你说,”她遥遥地望着天边的夕阳,“死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
边屿站在她身后,目光越过她的肩,看向她眼底的那片天空。
“那可能得先死一死,才能知道。”
他说得很随意。
风把花瓣吹落在两人之间。
林暮莱低头看着落在掌心的花瓣。
“有时候我会想。”她声音很轻,“如果真的有另一个世界,那颖之会不会过得比现在好一点。”
边屿没有说话。
林暮莱望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那个时候,因为那首歌,整个学校的人都在辱骂颖之。每天早上,她的眼睛都是肿的。”
聊起以前,林暮莱眉目充满哀伤。
“但她不让我们替她回应。”
说到这里,她扯了扯嘴角,“她总说,会过去的。”
“可那么乐观的她,却还是没等到舆论散掉。”
“就先离开了。”
空气里都是沉默。
“我爸有个在非洲做研究的朋友。”
边屿过了很久才开口:“他和我说非洲有一种时间观念。对他们来说,未来并不存在。时间不是向前流逝,而是向后移动。”
“我们看似在往前走,其实是在向过去靠拢。”
他顿了顿,“所以人不会消失,她只是停在了过去。”
落日又往下沉了一点。
光线变得柔和,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也许等时间走到尽头,”他看向林暮莱,目光真挚,“我们会在那里,会在粉红小马俱乐部,和想见的人再次相遇。”
风停了一瞬。
林暮莱怔怔地回过头。
边屿站在落日余晖里,整个人被镀上一层金,他看着她,唇角扬起,粲然笑着。
笑意柔和又明亮。
那一刻,樱花瓣纷纷扬扬从两人中间落下。
胸口像是被什么轻撞了下。
她忽然有些分不清,到底是夕阳太盛,还是他本身就在发光。
那样灿烂,
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边屿这时忽然冲她张开双臂,半开玩笑地说:“如果难过,这里可以借你一下。”
原本只是玩笑,他没觉得林暮莱会回应他。
直到怀里贴进一个带着淡花香的身影,身体贴近,腰被搂紧。
他愣了好几秒,才回抱住。
很用力,也很紧。
“谢谢。”
她小声说得认真。
校园晚间广播声这时恰好响起。
音乐缓慢流淌在樱花小径上。
空にある何かを見つめてたら,
我望着天空中闪烁的东西,
それは星だって君がおしえてくれた,
你告诉我那就是星星,
まるでそれは僕らみたいに寄り添ってる,
似乎跟我们一样相互依偎着。
......
歌声响起的瞬间,怀里的人身体明显僵住。
边屿也像是听了出来,低低笑了一声。
这是林暮莱刚到边屿家时的那个周末,以为没人放声高歌,结果一回头就看见边屿抱臂靠在墙上平静地看她的那首
也是让她第一次在边屿面前社死的那首。
她猛地清醒过来,往后退了一步,想从他怀里挣出来。
结果刚迈一步,就被重新拉了回去。
甚至抱得比刚才还紧。
“下次点歌。”边屿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偷偷放给我听。”
“别给全校听。”
“......”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林暮莱脸唰地一下爆红。
夕阳沉进地平线,樱花从枝头飘落,广播里的歌声还在继续。
这样柔和唯美的场景里,多了一道仓皇逃离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