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搜魂审讯
作品:《月华映青锋》 二人再次绕洞府转了一圈,确定一应防护都已妥当,便向中堂走去,准备正式发动;刘文秀的神魂已在阵法中央躺了半日,此时萎靡地蜷缩成一团,魂体似有呼吸般轻轻起伏着,散发出稀薄却黏腻的浅灰色雾气。
天南的修炼体系推崇“正法”,鲜少将神、魂、魄与肉身单独拆分对待,更强调彼此调和、固余补缺,动辄出体分身不利长远,因此几乎没有典籍在神魂方面多着笔墨,单独的魂体更是无处得见;这是李越第一次在安全环境下看到活生生、自主意识尚存的神魂。
他略带好奇地打量着刘文秀,没有了体魄遮掩,灵力流动的痕迹清晰得纤毫毕现,李越发现,那灰薄雾气并不是灵气的一种,却和对方的灵气牢牢纠缠着、即使是吐纳调息也无法区分开,连带着将核心的魂体也染上些灰败的颜色,不再像普通修士那样澄澈明亮。
靳长老早已将明心镜祭出封在阵法顶部,镜面缓缓旋转着,其中倒映出刘文秀虚弱恍惚的面容;他将询问的目光转向李越,李越看向他,轻轻一点头,明心镜便散发出轻盈的青紫灵光,连带着整个阵法也发出彻底激活的嗡鸣声,瞬间将众人包裹进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
“问什么,你答什么。别说谎,放你一条生路。”
靳长老扬声道,在虚空中沉身下坐,被一把光华璀璨的宝座稳稳托住,来自上位者带着审视意味的压迫感顿时令生魂难以自抑地发起抖来。
“你…你要问什么……”刘文秀喃喃道,“你也是凡界来的,以我的年纪地位,我能知道什么?你不可能不清楚……”
“无妄剑诀的那枚石雕哪里来的?”靳绍宁置若罔闻,只淡淡问道。
“天南人手里换来的。”刘文秀立即道,勉强撑起身子出言辩解,
“我也说了,最早在互市试点的时候,有人拿着东西来和我们宗换,师父将换来的东西一一分配,才给了我那个小玩意。我之前根本不知道它是做什么的!后来发现里面有很强的剑气,可以辟邪,我才当护身法宝那么带着……”
李越立在靳绍宁身后,身形被宽大的座椅靠背遮掩了大半,目光一眨不眨地紧盯在刘文秀魂体上,四周的云霞从各个角度折射出对方的影子,说话间,一缕清淡到近乎无痕的灰白烟气自他背后摸索着向上升腾;李越心下叹息,手指微动,一道青紫电芒倏然劈下,眨眼间的工夫便将灰烟打了个粉碎。
“满口废话。”他向靳绍宁小声道,
“之前在互市…他分明知道这是无妄剑诀,还说这石雕上‘挂着人命’,哪里来的人命?是其他凡界门派手里抢来的?还是……?”
靳长老冷冷喝道:“趁早说实话!你自己说,还是我来看?”
“不!等等!等一下……”刘文秀立即爆发出凄厉的哀鸣,服软速度快得令人侧目,
“我……我身上可种着魂引啊!师兄…啊不,靳长老,靳前辈,柳家的功法您是知道的呀!”
“我不知道。你能喊我一句‘师兄’,想来也听过些旧事,我为何离开大化宗,大化宗又是如何‘处理’的我,难道你一概不知?如今讨情讨到我面前来了?”
靳绍宁面无表情,
“我早说过,老实交代,放你一条生路。事不过三,这是第二遍。”
“请…请前辈细思量!”
刘文秀魂体立即匍匐着爬向靳、李二人,又狠狠撞在结界的光幕上,口中不住哭喊,
“晚辈如今为您所擒,生死只在您手里握着,大化宗鞭长莫及,我又如何不想要一条生路?只是有魂引这物限制,很多事也由不得我呀!就算您把我切吧切吧拿去搜魂也是不中用的!”
李越听着只觉不耐烦,这厮口中叫得凄惨,实际上两眼滴溜乱转,一直在观察靳绍宁的表情,尽管口中又是害怕又是屈服,真正有用的一句都没有,就连讨价还价也不肯明说,浑身散发着“旁敲侧击”“滑不溜手”的味道;摆摊这么多年,虽然干的是开门迎客的活计,可天南民风淳朴,这样油滑的货色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遇见,眼见刘文秀的眼神又开始四处乱瞟,李越心头一股无名火起,伸手轻轻按在正欲开口的靳绍宁肩头。
“此人口中的‘魂引’究竟是何物?”他轻声问道,
“之前在枯荣海的时候,似乎有一道金线……可现在他神魂中只有一点灵力和灰色雾气?”
“就是那雾。”
靳绍宁也低声回道,冰冷的眼神恰与抬头张望的刘文秀相对,吓得对方立即低头瑟缩回去,好半天不敢作声,
“神魂功法的一点特性罢了,引他入门的前辈修士会为他种下魂引,以此开启功法修行,那些灰雾就是功法之力的表征。优点自不必说,缺点在于,只要那前辈不死,便总能知道他身处何地、言行举止何如……”
“他怕宗门之人知道他泄密于你我,就算有命逃出,最终仍免不了被大化宗处决。”
李越闻音知意,冷笑着回道,
“那好说,不让这魂引监听不就得了?”
听见这话,靳绍宁心中微微一动,然而,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只见李越手诀变幻、剑指飞点,无数雨丝风片般的细雷连绵飘坠,将刘文秀电得抽搐不止、迭声惨叫,很快便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浑身冒烟地趴倒在地,彻底不动了——
天雷横扫之下,那些灰雾如同邪祟一般消散得一干二净,连带着刘文秀周身有限的灵气也蒸得一丝不剩,如今徒留光秃秃的魂体,看起来清爽了许多。
靳绍宁:……
“再问你一遍,是否愿意如实回答?”李越昂声道。
刘文秀哪还有回话的力气?瘫软在地呻吟个不停……不过,至少现在的哼唧声不是装出来的了。
“他不配合,搜魂吧。”李越转向靳绍宁,无比自然地建议道。
靳绍宁:…………
“……也行。”靳长老略带回味地赞叹道。
无需多言,靳绍宁自宝座上站起身,双手掐诀,在阵内各处引动焰色灵光,阵盘虚影在他掌间忽隐忽现,羽毛似的袖珍阵旗四散飞落,每每触及阵法外层,便有一丛灵火凝作一线、遥遥射来,很快便在魂体四周牵出一张蛛丝样的荧光巨网;直到此刻,刘文秀似乎才幽幽转醒,光网倒映在他浑浊的双眼中,彻底照亮了此方天地,也明明白白地映照出紧挨着漂浮在靳绍宁身后的那个瘦削身影……他的修为好像又变强些了?刘文秀迷迷糊糊地想。
叮咚——
门铃声来得猝不及防,李越猛然回身,难以置信地望向洞府正门……竟然有人在这种紧要时刻上门来了?他素无亲友,主治医生老白又去了妖族地盘,没听说他提前回来啊?除了他还能是谁?
“别怕,先去看看。”靳绍宁立即安抚道,手诀稍变,整个阵法的灵光为之一暗,
却见光网与灵火由赤转蓝,颜色虽冷,威势却有增无减,若是听潮楼那些小弟子在场,怕是要被这真正的“阴水作火”技法吓破胆子;灵线穿行锋利轻盈,面对缥缈似雾的半透明魂体,几乎不怎么费力便穿身而过,切菜似的将刘文秀一分上百片,却又不真正下手绞杀
,一时间,神念中储存的记忆画面如融化的玻璃液般一点一滴渗漏出来、在虚空中四下漫溢,阴森诡谲的灵火映照中,法阵内宛如地狱现世之景。
“我…我现在说,我立刻说,可以吗?求求你们……”
刘文秀神魂痛哭流涕起来,然而魂体寻常是流不出泪水的,不得不变成挤眉弄眼的干嚎,
“我都说,都可以说,其实我早知道那是无妄剑诀……”
“从你第一次听到、见到无妄剑诀的时候说起。”靳绍宁淡淡道。
胸前漆红的人偶一动不动地站在洞府大门外,心中默默计时,一百个数字默念完,仍然没能等来回应;依照工作设定,人偶向前一步,抬起手臂,再次伸出手指,缓缓移向门铃按钮……吱呀一声,门扉张开了一条小缝,一张白皙匀净、仿佛还带着睡意的柔美面庞自沾染水汽的长发间露出半边,向物业人偶投去犹疑的目光。
“玄字1014的业主,真抱歉,打扰了。”
人偶深鞠一躬,礼节一丝不苟,客套地向业主本人解释道,
“楼下大厅里有位江姓修士想要上门拜访,态度非常坚决,我们劝了很久,他还是不愿离开。请问他是您的朋友吗?是否允许我们将他带来您的洞府前?”
李越揉眼睛的动作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盯着物业人偶栩栩如生的泥塑面容,想要找出些搞错了或者开玩笑的迹象;可公租洞府的物业管家人偶都是由丹醴书院亲自祭炼的,这样高级的人偶也会犯低级错误吗?
“等等,你说谁?江姓修士?他怎么……”
李越话音一顿,转向物业人偶严肃回道,
“不允许,不接受。我从未向任何人随意透露过我的洞府所在,也不知道他究竟如何找到这里,但这种行为已经让我产生困扰。我也不希望你们向他透露任何和我洞府有关的信息。”
听了业主的回复,人偶没有半点犹豫为难,再次深鞠一躬,干脆道“谨遵命令”,说罢便径直回身离开。
李越合拢门扉,将防护阵法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返回客厅时,仍觉得心跳得厉害;彼时,靳长老已逼问到“大化宗因无妄剑诀和其他门派产生矛盾”的部分,虚空中流淌着的记忆片段里,刘文秀倚仗法宝与石雕阴鱼、和三五个衣着陌生的门派战得有来有回,完全不落下风,倒是显出些凡界第一宗门大师兄的气派来。
“太奇怪了,是洞府管家,我…我先把人打发走了。”
李越向靳绍宁小声道,顺手将拆散的长发蒸干、挽起,
“不知道是被跟踪了还是怎么的……丹醴的炼器人偶能扛住化气中期闹事吗?”
“炼神的来了也没事。”靳长老神色不豫,“有人跟踪你?先处理这个,一会儿我去看看。”
李越望向阵法中央的刘文秀:神念记忆中,他向石雕阴鱼里不断注入灵力,随即默念了好长一串口诀,终于成功引动其中的剑诀之力,以一场乱七八糟的小范围爆炸结束了围攻局面;画面暗而复亮,刘文秀自己似乎也负了伤,正躺在床上被一群大化宗服色的侍从贴身照顾,一个仙风道骨、锦衣华饰的胡子老者坐在床边,面色严肃地投来关切的目光,在他手中,一卷古朴的乌色竹简飘浮着缓缓旋转,在灯光映照下一点点露出“无妄剑诀”几个篆字。
“…能激发……算是可造之材,务必……”
模糊的话音自身旁传来,刘文秀动了动身体,一抹轻盈素净的鹅黄衣角自视野边缘擦过,一闪即逝。
靳绍宁骤然变色:“来点雷!轻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