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0章 帝王的宿命

作品:《从军赋

    第1860章 帝王的宿命

    城外,楚军大营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坡,项天穹正扶着范攸一步步登上高处,最终在坡顶站定。

    “仲父,到了。“

    项天穹看了一眼老人,恭恭敬敬的陪在一旁,一点皇帝的架子都没有。范攸依旧穿着那身朴素无华的麻衣,夜风徐来,吹动着衣诀在夜色中轻轻翻卷。

    老人独目面北而立,双手交叠搭在拐杖顶端,深陷的眼窝空洞地朝看天穹方向,眼眶周围布满了干枯的皱纹,就这样站了很久,久到项天穹都皱起了眉头。

    他明明看不见啊,到底在看什么?

    项天穹还顺着老人视线的方向擡头望去,满天星斗,与别处并无两样。

    忽然,范攸侧头,像是在倾听什么,枯瘦的手指在杖头上轻轻叩了两下。夜风从他身侧掠过,卷起坡下的尘土和营火余烬,拂过他花白散乱的长发。

    老人深吸了一口夜间的凉气,那空洞的眼窝仿佛在这一刻有了光芒,透过重重夜幕望向天穹深处。

    “仲父。"

    项天穹终于忍不住问道:“您老在看什么?”

    老臣在看天。”

    项天穹愣了一下,擡头又看了看那片璀璨的星河:

    “可您老臣这双眼睛,几十年前就瞎了。“

    范攸似乎明白他在想什么,轻轻笑了一声:

    “可眼晴瞎了,心还亮着。天象这东西,不一定要用眼去看,风有风的脾气,云有云的走向,老臣都感觉得到。“

    他擡起枯瘦的手,朝着北方虚虚一点,指尖正对着紫微垣的方向:

    “陛下您看那颗帝王星,已经暗得快要看不见了。它吊在那里,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一头拴着大干最后的气数,一头拴着老人顿了顿,缓缓收回手,声音几乎被夜风吞没:

    “拴着一个将死之人的命。”

    项天穹心头一凛,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问道:

    “仲父说的,是景淮?“

    范攸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长叹一声:

    “自古帝王,皆有自己的宿命啊。“

    宿命,宿命。

    项天穹依旧一知半解,不明白景淮的宿命是什么。

    “好了,时辰到了。“

    范攸理了理衣袍,偻的身形挺直了许多:

    “召集众将议事吧,明夜,这座天启城,便姓楚了!“

    皇城,太和殿

    “

    嘎吱。“

    厚重的殿门被近侍从外面轻轻推开,摩擦声令人耳膜发酸,大干皇后苏怀素缓步走了进来。

    环视殿内,唯有景淮一人,就连贴身伺候的全公公此刻都侯在殿外。

    般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苏怀素的目光越过几盏明灭的宫灯,落在殿中那张紫檀木案上。景淮并没有躺在病榻上,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前,身上披着一件锦袍,腰背微微挺直,却掩不住那份单薄和虚弱。

    案上摆看一方乌木棋盘,黑白二子静静的躺在棋坛中。桌旁还烧看一壶热茶,摆下了两盏茶盅,水面漂浮着碧绿色的茶叶。

    这般场面让苏怀素的眼中露出些许疑惑。

    烛火在两侧跳了跳,映得他脸上那层病态的白愈发醒目,听到脚步声,景淮偏过头来,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来了。”

    苏怀素忍不住鼻尖发酸,语气中满是关切:

    “陛下怎么下床了?这时候您该静卧休息的。”

    她太明白自己夫君的劳累了,脆弱的肩膀上担着整个大干江山、担着千万子民,尤其是此刻,外敌围城、江山危急,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只有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是多么的坚强。

    整天在床上躺看,腿都要废了,难得下来走走。“

    “咳咳咳。“

    景淮冲着妻子微微一笑:来吧,陪朕下一局。“

    苏怀素看了一眼棋盘,又看了一眼虚弱的景淮,轻轻点了点头:

    “陛下请。“

    苏怀素拈起一枚黑子,悬在秤上片刻方才落下,落在右上角小目处,中规中矩。

    景淮笑了笑,也不迟疑,指尖夹看白子轻轻一搁,落在星位边上,看似随意,却隐隐呼应看边角的势。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落子,殿内只剩下棋子叩在乌木棋盘上清脆的声响,笃,笃,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

    谁都知道景淮是大干乃是天下第一棋手,可苏怀素也不弱,这些年陪着景淮对弈,棋艺突飞猛进,整座京城鲜有敌手。

    今日苏怀素落子时总要多停一停,目光常常从棋盘上移开,落在景淮的眉眼间。

    烛火映着丈夫的侧脸,颤骨高耸,下颌的线条削得锋利,那层浅淡的笑意挂在嘴角,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撑起来的。她心里发酸,指尖捏着棋子便慢了半拍,落下去时偏了一路,原本该飞出的棋形走了个笨拙的尖。

    景淮垂看眼,将她的失误

    看在眼底,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将目己的白子补了一手,把中腹那片虚势收得稳稳当当。即便身体虚弱,他的布局依旧清朗疏阔,一条大龙豌蜓盘踞了半个棋盘,势如流水,柔中带刚。

    “陛下的棋艺,还是这般精妙。”

    苏怀素低声说,声音里压着哽咽。

    景淮擡眼看了看她,笑意深了几分:你的心乱了,这手棋不该往这里走的。”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棋盘上另一处空旷的位置:

    “若是落在这,中腹那条大龙便困不住你了。不过你能陪我下到这一步,已经很难得了,这些年你的棋艺也是大有精进。”

    苏怀素低头看着棋盘,黑子被白子围得左支右出,正如她此刻的心境,明明满盘都是破绽,对面那人却偏要一点一点地、温柔地把她的棋路走完,像是在用最后一局棋,慢慢与她道别。

    “喝口茶吧。”

    景淮端起茶杯,苦笑一声:“有些困倦了,喝口茶提提神。你也尝尝,今年送进宫的新茶,只不过这阵子太忙,还没来得及品尝。”

    苏怀素本想劝景淮早些休息,但想了想还是端起茶杯陪他饮了两口,茶味很苦,果然一口下去很是提神醒脑。

    景淮的眼眸在茶杯上停了一瞬,转而发问:秀儿呢,睡了吗?“

    “早就睡下了,宫里的嬷嬷在看着,放心吧。“

    苏怀素犹豫了许久,才努努嘴问道:

    “陛下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能有什么心事。”

    景淮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棋盘上:“一切安好。“

    苏怀素眉头一皱,低着头,小心翼翼的说道:近日来营里风言风语很多,说,说城防守不住了。臣妾不是不相信我大干的将土,只是,只是楚军势大

    其实苏怀素根本不知道当下的局面该如何应对,二十万楚军围城,大干可战精锐折损过半,虽说城内粮草充足,可你接着守几个月文能怎么样呢?

    以京城为圆心,方圆数百里内的郡县已经全部被楚军攻占,各道地方官员群龙无首,更不可能组织大军勤王。

    京城守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呢?谁能来救他们?

    别看景淮心平气和,波澜不惊,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有什么难处全都自己扛,从不会说出来与旁人分享。

    殿中一时陷入了沉寂,景淮的手中还捏着一颗棋子,那枚白棋就悬在半空中,久久未曾落下,像是在思考如何回答苏怀素的问题。

    “他们说得对,这座京城,守不住了。“

    景淮怅然一声,然后缓缓擡头,凝视妻子:

    “所以,朕打算送你和秀儿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