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之中，白滚滚站在城主府屋顶，手中那把白玉扇已经完全合拢。

    他望着苍穹上那道身影，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身后的石矶低声道：“白少主，他的修为……”

    “我看出来了。”白滚滚打断她的话，“两个月，从真仙到大罗。我当年从真仙到大罗用了九十六年。”

    石矶沉默了一下：“少主，世人都以为他修为突破得很快很牛逼，却不知他在王母腹中呆了万年，吸收了多少天地混沌灵物才出世。这万年的积累一朝爆发，修为飙升并不奇怪。”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但混沌神体在鸿蒙世界本就是无底洞，越往后需要的混沌之气越多。少主你想一想，他从真仙到大罗几乎耗尽了万年底蕴，到了大罗之后呢？没有足够的混沌灵材，他的修为可能就此止步了。”

    “所以他现在的大罗金仙，看着唬人，实则是个废物体。那些真正懂行的人，根本不会把他放在眼里。”

    白滚滚没有说话，白玉扇在他手中轻轻转动，扇面上流转的青光忽明忽灭，映得他眸色幽深。

    东北方向的魔云深处，那紫甲人缓缓坐回座位，眼中的幽绿魔光微微跳动。

    “红孩儿这小子，竟然被硬生生喊停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暗影魔使亲自出面……看来生死岛那边对龙窟里的东西，志在必得啊。”

    身后有人低声问：“大人，那这个道门神子……我们要不要提前处理掉？”

    “不急。”紫甲人抬手制止，“让他进龙窟。龙窟里面，有的是人收拾他。而且你们没看出来吗？这小子的大罗金仙，是拿万年底蕴堆出来的。进了龙窟没了底蕴支撑，他就是个空架子。”

    魔云缓缓向后退去，隐入虚空之中。

    城北的阁楼上，龙葵依旧保持着仰头的姿势。

    但她此刻的目光，和几分钟前已经有了天壤之别。

    几分钟前她站在这里，心底默默希望红孩儿能一枪捅穿这个龙族的仇人，替黑龙一脉出一口恶气。

    可此刻她望着那道沐浴在金色阳光中的身影，心跳如擂鼓，仿佛有一条沉睡的黑龙在她胸腔里猛然睁开了眼。

    让她心口发烫的不只是那张颠倒众生的脸，还有那场战斗中他展现出的无可匹敌的实力。

    大罗金仙境，而且看那股混沌神光的浑厚程度，绝对不是刚入大罗那么简单。

    她体内的黑龙血脉在躁动，那是一种来自远古的本能——对强者本能的臣服，和对混沌祖龙本源力量的渴望。

    她想起母亲摔碎的那些茶杯，姑姑们咬牙切齿的咒骂，族中长老们拍着桌子吼“此子不除龙族永无宁日”。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和她们站在一起，觉得张小天该死。

    可是现在，那些恨意忽然变得不再纯粹了。

    龙葵低下头，指腹摩挲着栏杆上被自己握得温热的位置，眉心的黑龙印记仿佛被火焰灼烧着，滚烫得让她心慌。

    她抬起头，望向苍穹上那道正在缓缓落回九龙仙驾的身影，眼底翻涌着黑龙岩浆般滚烫的复杂情绪。

    恨意还在，在那团恨意的底下，却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张小天缓缓落回九龙仙驾之上，金色光桥在他身后如潮水般退去。

    那九条黄金巨龙齐齐昂首，发出惊天动地的龙吟，九道龙吟汇聚在一起，震荡着整片天穹，将极寒之地吹来的寒风都震散了三分。

    他站在车辇前方，十六颗混沌灵珠的光芒落在他身上，将他那一身玄衣染上了青金色的流光。

    衣袍猎猎，长发微扬，他微微侧过脸，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城北那座阁楼。

    隔着数百丈的虚空，龙葵的呼吸陡然一滞。

    她看见张小天对她微微勾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很浅，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像是对她打了个无声的招呼。

    但那一个勾唇的弧度，却让她整张脸瞬间烫了起来，连眉心的黑色龙鳞印记都在灼灼发烫，仿佛有一簇黑龙魔炎在印记深处悄然点燃。

    龙葵猛地收回目光，低下头，手指紧紧攥住栏杆，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黑渊长老站在她身后阴影处，浑浊的龙目盯着苍穹上那道青金色的车驾，声音低沉沙哑：“此人就是当日夺走龙族祖龙血脉的道门神子。圣女，你记住了，他是整个龙族的敌人。”

    龙葵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三长老，我记住了。”

    但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她在想那些摔碎的茶杯、咬牙切齿的咒骂、族中长老的吼声，也在想那张含笑的脸和那随意的一勾唇。

    这两种东西在她心里疯狂撕扯着，如同两股岩浆在她胸腔里激烈对冲，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阁楼下方，张小天已经收回了目光，负手立于车辇前方，眺望着北方极寒之地深处那道正在缓缓凝实的远古龙神宫虚影。

    吴美美趴在他脚边，两只耳朵竖得笔直，忽然小声嘀咕：“主人，刚才城北那个龙族女人一直在看你，眼睛都看直了。”张小天低头看了她一眼：“你看得还挺清楚。”

    “那是当然！我可是混沌玉兔！”吴美美得意地晃了晃两条尾巴，“而且我告诉你，她脸红了，她眉心那道黑龙印记都在冒火光了，跟烧起来了一样。”

    她顿了顿，又抽了抽鼻子：“主人，这女子身份应该很不一般，她身上有我们道门截教的气息，而且很浓，像是从小就在截教道场长大的。”

    张小天轻笑一声，没有接话。

    他当然注意到了那个黑龙印记，也大概猜得出龙葵对他的态度应该不会太好。

    但刚才那一眼，她那副又恨又慌又挪不开目光的样子，倒是挺有意思的。

    张小天自然也是看出了龙葵的本体，一条纯血黑龙。

    应该是自己刚才动用混沌祖龙体的缘故，对她体内的黑龙血脉造成了一定的冲击。

    他收回目光，心中却没有多少波澜。

    他没有怜香惜玉的习惯，也不在乎龙族对他有多少恨意。

    他只知道，若是这条小黑龙像龙日天那般无脑地撞上来，他不介意再烤上一条黑龙吃吃。

    五庄观深处，赵昊透过洞府石壁上那道细缝，死死盯着天波城上空那道正被万众欢呼的身影。

    他手中那枚赤金色的箭矢被他攥得发出细微的嗡鸣，箭杆上隐有裂纹浮现，箭尖在灵泉水中映出一道扭曲的金光。

    “两个月从真仙到大罗……”他的声音低哑如毒蛇吐信，“越是这样，你越该死。”

    他闭上眼，将汹涌的杀意压入心底最深处。“龙窟，是我为你选的墓地。”

    九龙仙驾缓缓驶向城主府的方向，九条黄金巨龙低垂着头颅，以一种近乎臣服的姿态托举着那位年轻的主人。

    阳光洒落在车辇上，那道玄衣身影立在最前方，衣袍猎猎，背影修长而挺拔。

    天波城中的欢呼声久久不息，而极寒之地深处的远古龙神宫虚影，正在一寸一寸地凝实。

    城北阁楼上，龙葵重新抬起头时，那道青金色的车驾已经降入了城主府的庭院中。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发烫的指尖，然后又摸了摸眉心那枚灼灼跳动的黑龙印记，心中那团撕扯着她的矛盾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恨他，她应该恨他。

    可那个勾唇的弧度却像一根烧红的龙鳞钉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