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公主銮驾

作品:《大唐第一掌礼娘子

    一路,李彩云竟然没有和李未央说一句话。

    马车轻轻晃着,车帘只拉下一半,晨光时有时无地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李彩云从头到尾都只是拉着她的手,一言不发。

    她的手很暖,甚至有些潮,指尖却微微用力,像是怕失去什么一般。

    李未央也没有开口。

    有些话,在书院里能大声嚷,在马车里便不能说;在从前能笑着打闹,在此刻便只能这样沉默地握着。

    跟在外面的婢女走了两步,压着声音问:“公主,直接去薛王府么?”

    薛王府离皇宫不过两条街,而安乐郡王府在城南,要远上许多。

    “去郡王府,先送掌赞回家。”李彩云的声音不大,却很是干脆。

    “公主,这不合规矩。”那婢女又提醒了一句,甚至还有些教育的意味。

    可李彩云只是“哼”了一声,连车帘都没有掀开,声音提高了许多:“本宫的话,听不懂么?”

    那婢女立刻噤了声,抬手轻轻拍了拍车辕。

    驾车的内侍会意,马鞭在半空中轻轻一甩,马车便径直朝城南方向驶去。

    车身后面,跟着安乐郡王府那辆过分华丽的马车。

    李长乐一屁股坐在车辕上,两条腿垂下来,随着马车的颠簸一晃一晃。

    他坐得没个正形,既不像宗室子弟,也不像鸿胪寺的员外丞,倒像刚从西市跑腿回来的年轻伙计,浑身上下没一处是“规矩”的。

    李崇年坐在马车里,始终没有露面。

    他知道,眼下这场面,自己还是别出去的好。

    从前,接李未央从书院下学回家的时候,也常常顺路带上李彩云。

    一辆大马车,里面铺着厚厚的软垫,小桌上摆着城南冯记的桂花糖、西市买来的新鲜乳酪、胡记铺子里刚出的果脯,两个小娘子挤在一处,叽叽喳喳地说着书院里发生的趣事,谁被夫子罚了,谁又得了新发簪,总是开开心心的。

    李崇年坐在一旁,不插话,只是听着,偶尔替她们再添一杯冰镇过的桂花酿。

    那时候,他觉得日子真好,女儿在笑,李彩云也在笑,马车里的光阴都是甜的。

    如今才不过半个月,似乎一切全都变了。

    车帘不再是透光的薄纱,而是厚重的织锦。

    马车不再是那辆能让小娘子们挤在一起抢点心的自家马车,而是公主专属的銮驾。

    李崇年坐在车厢里,从半开的窗缝中望出去,看着那辆金碧辉煌的马车在晨光里缓缓前行,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叹息,甚至隐隐有些害怕。

    他这辈子所求不多,只盼着日子过得闲散些,钱够用,酒够喝,一家人平平安安,不争不抢,最好永远别让皇帝惦记上。

    可他越是想躲,天家的目光便越是要落下来。

    他总想着把女儿藏得再深一点,可女儿偏偏就这样被皇帝李隆基看见了。

    还不是普通的看见,是让她站在御座旁边,是让她在百官面前说话,是让她走进了那团最亮也最危险的光里。

    其实,昨日觐见盛宴上,根本没有他李崇年的席位。

    他前一日还专门去寻了崔朝歌,想托他给李未央带些吃食,怕她在宫里忙起来又饿肚子。

    后来,他半开玩笑地问崔朝歌,说自己想去看个热闹,问他能不能行个方便,给自己安排个不起眼的位置。

    崔朝歌那张脸当场就黑透了,说什么都不肯,还劝他千万别在那种场合胡来。

    李崇年笑嘻嘻地应了,转头却还是自己想了法子,弄了一套杂役内侍穿的旧衣,把脸抹灰了,混在偏殿外头那堆搬东西的内侍里进了大殿。

    他其实根本不爱看什么吐蕃使者,他只想看看自己的女儿。

    这场大典是尚仪局的人一手一脚办出来的,而他的女儿就在其中。

    他怕她累,怕她慌,怕她想家,又不敢让人知道自己来了。

    当他躲在偏殿的阴影里,看见女儿一身月白衫子,在人群里来去从容,甚至还有空跟那几个胡人舞姬说笑,他悬着的心便放下了一半。

    这丫头到底是在商号里长大的,见惯了大场面,比自己这个当爹的还能稳得住。

    后来,崔朝歌忽然开始安全搜查,李崇年吓得把脸一低,拎着个空麻袋就往库房方向躲。

    那会儿他连喘气都不敢太大声,心里直骂自己:好好的王爷不当,非要混进来当杂役,真被逮住了,丢的可不止自己的脸。

    再后来,大殿里闹起来。

    王舍城的王子在席间又吼又叫,崔朝歌把人按倒在地,满殿鸦雀无声,他也在角落里看得心口直跳。

    可紧接着,他看见自己的女儿走到了皇帝身边。

    她明明已经怕得指尖都在发颤,却还是磕磕巴巴地把那些话一句一句译了出来。

    她站在那里,身后是满殿的烛火,面前是大唐的皇帝,脚下是大唐最尊贵的一块青石地砖。

    李崇年看着那个又怕又倔的小身影,心里竟生出一种极矛盾的骄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是他的女儿,他这辈子都没机会站过的地方,她站上去了。

    不过,这骄傲只持续了短短一瞬,紧接着便被更深的忧虑吞没了。

    女儿这般优秀,便越容易成为一枚被推到台前的棋子。

    就像李锦瑟。

    所有人都明白,以她的家世、能力、以及她在尚仪局的位置,若再有一道和亲的旨意落下来,她必然是第一个被写进名单里的人。

    皇帝不会管她怕不怕,不会管她读过多少书、干过多少活,皇帝只需要一个姓李的女子做自己要去和亲的女儿。

    李崇年望着前方那辆载着自己女儿的公主马车,又看了看那些被武惠妃派来的、面容冷肃的婢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知道,从今往后,自己那个“混日子”的愿望,大约是要落空了。而他的女儿已经走进了那团光里,再想把她全须全尾地藏回城南的铺子后面,恐怕比登天还难了。

    也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看到了自己的儿子。

    李长乐坐在车辕边,身子随着马车微微摇晃,平日里那张总是嬉皮笑脸的脸上,此刻竟也望着前面那辆公主的马车出神。

    李崇年心里微微一动,却什么也没有说。

    他放下车帘,往后靠进软垫里,长叹了一声便闭上了眼睛,耳边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和晨风里偶尔飘来的叫卖声。

    他听不清,也不想听清。

    他只知道,那些可以大声笑出来的两个小娘子,正在被那辆华贵的马车载着,往一个他看不清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