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一股凉意

作品:《大唐第一掌礼娘子

    尚仪局一百来号人,内侍占了绝大多数,真正的宗女反而没几个。

    大唐的风气开明,对有身份、有才干的女子向来不吝啬给位置。

    凡是从云台书院出来,又经过考课与甄选被调进来的宗女,朝廷是真的拿她们当女官在用。

    李未央能以九品掌赞之身踏进这道门槛,靠的便是这份从书院一路考出来的资格。

    所以,这地方虽小,却也是多少宗女挤破头都未必进得来的去处。

    也正因为如此,李锦瑟的处境便愈发显得微妙。

    以她的出身、资历、入局三年的勤勉,本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韦绦最得力的副手,甚至在众人心中,她早该是半个尚仪局的当家人了。

    可李未央才来了不过半个月,便渐渐觉出些不对味来。

    这位锦瑟司赞做自己分内之事,从无差错。

    那些最琐碎、最磨人的活计,她都接得下来,也做得好,那份细致与耐性是谁也比不过的。

    可若论起统筹全局、调度各方,她却总像差着一口气。

    她更擅长把别人交代下来的事一件一件做妥帖,而不擅长把散在各处的人与事拢到一处。

    一旦真出了乱子,她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自己先冲上去,把自己累得半死,却未必镇得住场面。

    韦绦是何等人物,在朝中沉浮多年,又编着《大唐开元礼》,怎会看不出李锦瑟的短处。

    正因如此,他才把杨承玄放在她身边。

    杨承玄名义上是内侍,实则是韦绦的亲随,既懂得看眼色,也压得住阵脚。

    有他在旁不动声色地递话、补位、圆场,李锦瑟那套“只知做事,不懂驭人”的做派才没有让尚仪局彻底散掉。

    否则单凭她一人,怕是早就被那三位宗女架空了。

    李丹华对李锦瑟好,多半是性情使然。

    她那样爽利热络的人,与谁都能处得亲厚,便是李淑然那样不讨喜的性子,她也从没真往心里去过。

    她对李锦瑟的亲近,与其说是因为对方是司赞,不如说是她天生爱热闹,又见不得人辛苦。

    李淑然对李锦瑟的态度则始终不冷不热。

    从前李未央只当她是性子清高,如今看得多了,才约略品出几分。

    那大约不是清高,而是看不上。

    看不上李锦瑟这司赞当得这般窝囊,也看不上她明明有身份有资历,却总把自己放在最吃力不讨好的位置上。

    至于李含玉那三名宗女敢在尚仪局里那样肆无忌惮,未必只是仗着家世和义女的名头。

    若李锦瑟真是个镇得住事的人,她们多少也会收敛几分,至少不会闹到当众撕打起来。

    说到底,软柿子谁不愿意捏,尤其那柿子还是自己递到人家跟前的。

    李未央想到这里,心里微微有些发闷。

    她看着李锦瑟白日里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走,背挺得那样直,走路时衣袂都带着风,可到底还是不够狠,也不够圆滑。

    这样的人若只做一件事,必能做得无可挑剔;可若让她管一群人、挡四面风,便像给一株兰花压上了梁柱的担子。

    她不是不优秀,只是被放错了位置。

    而尚仪局里这盘棋,显然已经有人看出了她的力不从心,只是谁也不说破罢了。

    再深的事情,李未央不敢再想,也来不及再想。

    因为接下来的两日两夜,她们几乎没怎么合眼。

    祈雨台的位置要勘定,祭器的运输要沿途清点,连供案摆在哪里、乐工候在哪里、求雨的僧人从哪里入坛,都得一一走一遍。

    等到诸事稍定,她才得了片刻空闲,站在那片即将搭建高台的野地里,朝远处张望。

    这里已不在长安城内,而是城北郊外的一片缓坡。

    脚下是踩得发白的泥地,因久旱不雨,土块干得裂开细纹,草叶也都蔫黄着,踩上去沙沙作响。

    四野极阔,风从北面过来,带着一股极燥的土腥气。

    求雨台就选在坡顶,背靠一片稀疏的老柏,往前望去,正对着一道极长极阔的神道。

    那神道笔直地伸向远方,两侧立着翁仲、石马、石鸵鸟,再远处是两根高耸的华表,像两个沉默的巨人站在天地之间。

    神道的尽头,是一座依山而起的陵园,山势雄浑,像一头俯卧的巨兽,把整座陵寝都笼在自己的身下。

    那便是乾陵。

    李未央站在坡上,总觉得后脊发凉。

    她不是第一次见乾陵,当年跟着母亲出城的时候,还曾从马车里远远望见过这山。

    可此刻,她站在这片空地上,正对着乾陵的入口,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这陵墓的位置和风水还真是极好。

    不知怎的,她忽然又想起李丹华说过的那些话:“每月初五,大殿里会点起七七四十九盏长明灯,怕她摸黑找不到路,也怕她看得太清,真的找到她要找的东西。”

    这几句话带着一股凉意,顺着她的后颈慢慢往下爬。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陷进干裂的泥地里,那土地硬得硌人,碎土簌簌地往鞋里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其实,武周女皇已经死了这么多年,可她的传说和威名却还在这片土地上。

    连同她身后那个叫太平公主的女儿,也曾经是那样非凡的女子。

    只可惜,太贪心了。

    一个想做女皇,一个也想做女皇。

    一个把自己埋进了这山腹里,一个把自己送进了乱军之中。

    如今两个人都成了史书里的几页,可那些野心却好像还没散尽,仍在这乾陵上方的风里盘旋,一呼一吸间都带着陈旧的、不肯入土的气味。

    李未央从前也听父亲和母亲闲谈时偶尔提起这些旧事。

    李崇年讲起太平公主时,语气总是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个棋友;胡三娘偶尔会补几句,说当年那位公主如何如何气盛,又如何在转瞬之间什么都没了。

    她那时年纪小,这些话从耳边过,连痕迹都不留。

    如今,她竟然站在了距乾陵入口如此之近的地方,脚下踩着被烈日晒裂的泥土,面前是那条被石像石马守了数十年的神道,才觉得那些旧事不再是饭后闲话。

    它们就埋在她脚下的黄土里,与那些陪葬的金玉一起,在黑暗中静静地散发着余温。

    她心里忽然有些怪怪的,说不清是敬畏还是别的什么。

    她甚至忍不住想,这陵墓里头,或许当真埋着数不清的金银珠宝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自己先打了个寒颤,像是不该在这样肃穆的地方动这样的念头。

    风从神道那端吹来,卷起一层极薄的沙土。

    她抬起手挡在眼前,掌心被风里的沙粒打得微微发麻。

    远处那两尊石狮子静静立着,像两双看尽了世情的眼睛。

    李未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起这些,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些不安,仿佛这陵园深处,真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