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离营地很远，两人走了好一会儿，才看见门外亮着的灯。

    两个身穿军装的哨兵守在门口，见到秦野，立刻挺直腰背，抬手行礼。

    秦野回了个礼，让人拿来防护衣。

    等两人穿戴好，他才转头看向姜穗，提前交代了一句。

    “等会儿进去，不管周成安说什么，你都不用理会，有我在，他闹不起来。”

    姜穗点了点头。

    秦野这才推开门，带着她走了进去。

    屋里只有周成安一个人。

    他躺在床上，一只手被拴在床头，听见开门声，原本还满脸烦躁地转过头来。

    等看清跟在秦野身后的姜穗，他的眼睛一下就亮了，撑着床板猛地坐起身，连脚都急着往床下放。

    手腕上的锁链骤然绷紧，将他扯得往后一顿。

    周成安已经顾不上这些，另一只手已经朝姜穗伸了过去。

    “穗穗！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他那张浮肿的脸上挤出笑容，声音里满是激动。

    “我就知道，你肯定还是——”

    姜穗几步走到床边，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屋里骤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周成安捂着脸惨叫起来。

    “啊！”

    他整个人歪倒在床上，刚才还伸向姜穗的那只手，这会儿死死捂着脸，半天没能抬起头。

    秦野站在旁边，连拦人的手都没来得及伸出去。

    姜穗收回手，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她这才想起，进门之前，秦野还特地交代过，让她不用理会周成安。

    姜穗多少有些尴尬，“不好意思，没忍住。”

    秦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没事，不过等会儿回去，你记得把手套留下来。”

    姜穗点了点头。

    她刚才也是仗着戴了手套，才敢直接动手。

    否则光是看着周成安那张脸，她都嫌恶心。

    想到这里，姜穗侧过头，再次看向床上的人，反倒笑出了声。

    “你这个烂货，都烂成这样了，还想着跟我攀关系呢？”

    周成安捂着脸，眼里的那点激动还没散干净，就被她骂得僵住了。

    姜穗继续骂：“我还以为你已经死了，没想到还能活着出现在我面前，看来老天爷都想让我报仇啊。”

    周成安脸色一变。

    他原本还指望姜穗看见自己这副模样，能生出几分心软，谁知道她竟然恨自己。

    “穗穗，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

    他往床沿挪了挪，放下捂着脸的手，声音也软了下来。

    “我现在都这样了，你就可怜可怜我，咱们以前也好过，你以前对我那么好，总不能一点情分都不剩吧？”

    姜穗听着他这番话，目光落到了旁边靠着的木棍上。

    她伸手拿了起来。

    周成安还在说。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看在以前——啊！”

    姜穗握着木棍，隔着衣服往他胳膊上重重戳了一下。

    周成安疼得猛地往后一缩，手腕却被拴在床头，顿时扯得床架一阵响。

    “以前？”

    姜穗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淡了。

    “你吃我家的，住我家的，回过头来跟林秀珠一起欺负我，现在倒想起跟我讲情分了？”

    “不是，穗穗，我没有……”

    木棍又戳了过去，这下木棍那一端直接扎进了肉里面，溢出血来。

    周成安痛得叫出声来，慌忙用另一只手去挡，嘴里的辩解也全乱了。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姜穗将木棍抽回来，看着他缩在床上的模样，半点也没觉得解气。

    “你到底勾搭了多少女人？现在还能给你一个坦白的机会，把该说的都说清楚，不然……”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手里的木棍又动了一下。

    周成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本就难看的脸色越发难看。

    她竟然都知道了！

    他到这时候还觉得，姜穗这么恨自己，肯定是因为知道了那些女人的事情。

    可眼下，他已经顾不上替自己辩解了。

    主要还是看到站在一旁的秦野，那张脸沉下来了，所以周成安心里仅剩的一点侥幸也没了。

    这次是真的瞒不住了。

    他把病藏了这么久，还牵扯进去这么多人，这些人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

    周成安越想越怕，连捂着胳膊的手都开始发抖。

    他不想死。

    就算得了这个病，就算每天都难受，他也还是想活着。

    能多活一天都是好的，他根本不敢想自己被带走以后，会落到什么下场。

    “穗穗……”

    他嘴唇哆嗦着，刚叫出一声，眼泪就掉了下来。

    “你救救我，你帮我求求情，我真的知道错了！”

    姜穗站着没动。

    周成安见她不吭声，越发慌张，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用那只没被拴住的手胡乱抹了一把，又急着朝她伸过去。

    “我什么都说！”

    他磕磕绊绊地交代起来。

    从生产队里的事情开始说，跟谁有过来往，是什么时候，后来又去了哪里，一件接着一件。

    秦野在旁边用笔跟本子记着。

    有姜穗站在这里，周成安连骗人都不好找借口了。

    可听着听着，秦野手里的笔忽然停了。

    “还有男人？”

    周成安嘴唇动了动，低着头，艰难地点了一下。

    姜穗听得胃里一阵翻腾。

    这人明知道自己有病，还是一边隐瞒，一边跟人来往，只惦记着自己能得到什么。

    至于会不会害了别人，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秦野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几次听得停下笔，缓了口气，才继续往下记。

    等周成安终于说完，记录又添了好几页。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时不时抽噎的声音。

    姜穗看着缩在床上的人，连再骂他一句都觉得恶心。

    她转头看向秦野，忍不住问道：“他干出这些事情，应该会被枪毙吧？”

    周成安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秦野摇了摇头。

    “倒不一定。”

    周成安眼里才生出一点希望，就听见他接着说了下去。

    “咱们医疗上还有很大一块空白，对哨兵这些病症的研究也不够，他这种情况，应该会被送过去当实验体。”

    两人说这话没有避着周成安。

    所以每一个字，周成安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张着嘴，刚才那点希望僵在脸上，半天没能发出声音。

    周成安看着秦野手里写满的记录，又慌忙去看姜穗。

    她就站在床边，神情冷淡，连替他说一句话的意思都没有。

    “不……我不去……”

    他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下一刻又猛地拔高。

    “穗穗，我都说了！我什么都告诉你们了，你救救我，你不能不管我啊！”

    姜穗没有再接周成安的话，将木棍往旁边一放，转身跟着秦野往外走。

    周成安见她真要走，顿时急了。

    “穗穗！你别走，你回来！”

    身后传来锁链被扯动的声响，夹杂着他越来越急的哭喊。

    木门在身后关上后，两人换下防护衣，将手套一起留下，才往营地的方向走。

    走出一段路，周成安的喊声终于渐渐听不清了。

    秦野看了眼手里的记录，忍不住啧啧了两声。

    “没想到，你以前过得那么惨。”

    先前听周成安一口一个对象，他还以为两人只是闹了什么矛盾。

    等到周成安把从前那些事情说出来，他才知道，这人到底有多不是东西。

    姜穗叹了口气。

    “是啊，太惨了，惨得我现在恨不得他快点死了。”

    秦野侧头看了她一眼，随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你放心吧，做实验体可比死要难受。”

    姜穗微微一笑：“那也拜托你这件事不要跟别人讲，你也知道我现在跟贺队长……”

    后面的话没说完，秦野也知道。

    他赶紧点头：“这个你放心，我肯定给你保密。”

    等两人刚回去。

    没想到裂缝已经开始了。

    秦野脸上的笑意立刻收了起来。

    他将手里的记录交给负责值守的人，接过送来的装备，一边往身上穿。

    姜穗已经跟了上来。

    她这次过来，本来就是想做任务的。

    现在裂缝既然开了，她总不能连看都不看，就回房间等着。

    只是她在人群里找了一圈，也没看见贺沉舟。

    远处的红光比先前更亮，大片夜空都被映红了。

    哨兵们已经穿戴整齐，正往裂缝所在的方向集结。

    这时前面有个哨兵快步走了过来。

    “秦队，贺队长已经进去了。”

    秦野扣着装备带的手一顿。

    “已经进去了？”

    “是，他交代过了，其他人都不用进去，留在外面守着就行。”

    姜穗也疑惑问道：“他一个人进去的？”

    那名哨兵点了点头。

    “裂缝刚开启，贺队长就过去了。”

    姜穗没想到他速度这么快。

    而且这么大一个A级裂缝，贺沉舟竟然独自进去了。

    做英雄真的很辛苦啊。

    这边秦野很快回过神，转身招呼原本准备进入裂缝的哨兵，让他们按安排守好外围，自己也跟着过去确认情况。

    还没等众人紧张多久，映亮半边夜空的红色忽然淡了下去。

    姜穗一直盯着那边，几乎立刻就发现了变化。

    紧接着，裂缝开始泛起白光，将残余的红色一点点覆盖。

    “裂缝解决了！”

    旁边有人喊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惊喜。

    裂缝出现白光，就意味着里面已经被处理好了。

    接下来，最多再过一周，这道裂缝便会自行消失。

    姜穗终于松了口气。

    秦野也跟着放松下来，看着那片白光，脸上露出了笑容。

    原本严阵以待的哨兵们纷纷舒了口气，有人活动了一下绷紧的肩膀，有人忍不住跟身边的同伴说起话来，四周一下热闹了不少。

    “贺队长也太厉害了，这才进去多久？”

    一个年轻哨兵望着裂缝，满脸佩服。

    “这么大的A级裂缝，他一个人就处理好了，连支援都没用上！”

    “那当然，贺队长可是咱们国家的第一战斗力，能不厉害吗？”

    旁边的人接过话，提起贺沉舟，语气里也带着几分自豪。

    “以前光听别人说，今天算是亲眼见识到了。”

    几个人越说越激动，大家的目光也全都落在裂缝出口，等着贺沉舟出来。

    秦野听着他们的话，嘴角也扬了起来。

    这回总算能给贺哥交代了，任务解决了，人也好好带回来了。

    姜穗站在旁边，没有加入他们的议论，只是看着那片白光，原本攥在一起的手慢慢松开。

    她不知道为什么还有点自豪。

    这还是姜穗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旁边的人每夸贺沉舟一句，她就忍不住多听一句，连唇角都不知不觉翘了起来。

    等察觉自己竟然在笑，她抿了抿唇，想收一收，但是又没能完全压下去。

    她还有点想走近些，听听他们还会怎么夸他。

    这个念头让姜穗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她想起贺沉舟刚才握着她的手，半天不肯松开，最后还低声叮嘱，让她别待太久。

    再往前一点，他还靠在她肩边，非要她再摸一下。

    这些只有她见过的小动作，这会儿一件接着一件冒出来，让她心里那点感觉越发藏不住。

    怎么办？

    现在自己有点想快些见到他了。

    等他出来，她也想亲口跟他说一句，他是真的很厉害。

    在想贺沉舟听见这句话会有什么反应。

    “贺队长出来了！”

    人群里响起一声呼喊，姜穗立刻抬头看去。

    裂缝出口的白光中，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现在的贺沉舟周身全是黑雾，从肩背到脚下，浓重的雾气不断翻涌，几乎将他整个人裹在其中。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那气味随着他的靠近迅速散开，刚才还在说笑的哨兵们渐渐收了声，下意识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姜穗也闻到了，她眉头微微皱起。

    等贺沉舟又走近了些，她又听见一阵细密的滋滋声。

    声音就来自他周身的黑雾。

    姜穗仔细看去，这才发现，那些翻涌的雾气外面，竟然还附着一片片鲜红的血液。

    而这些血液黏在雾气上，缓缓铺开，又拉出细细的红线往深处渗。

    每渗进去一点，接触到的黑雾很快随之变薄，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只不过才蚀开一点，转眼就有更多黑雾涌出骤然翻卷起来，迎着血液反扑过去，将那一片红色整个裹住。

    那些血竟然在消融他的黑雾！

    秦野已经收起了笑容，抬手示意旁边的人继续往后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