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黄花蒿

作品:《古代山居杂记》

    那小厮见一向好说话的江大夫动气。

    并不敢太过得罪江望舒,这是能治好肠痈的病人,万一把人得罪死了,主家能扒了自己一层皮。

    当日林阿婆的事情虽然没有广为人知,但是在兰溪县的上层圈子却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江大夫,我家老爷说了,只要您肯给我家老妇人医治,多少银子都使得,求您走一趟……”

    “一明,把这个小哥带下去,我实在没工夫和他掰扯,我手里还有那么多病患等着诊治。”

    “这位小哥儿……请吧。”范一明比了比手势。

    “别……江大夫,今日小的要是请不回您,小的没法和我家老爷交代……求您帮帮小的……”

    那小厮跪在地上砰砰磕头。

    还未等江望舒拒绝,门口又来了一辆马车,这次是李员外家的大管家。

    “江大夫,叨扰了,我家老太太病情危急,请来的大夫都束手无措,这才冒昧请你看诊。”

    大管家深深作揖,给足了她体面。

    看着门外排起的长队,江望舒面露难色。

    那管家似乎是早有预料,手下的随从拿出腰间的荷包,拿出里面的碎银给排队的人分发。

    马车里还下来几个大夫,很快接手了江望舒手里的工作。

    后续的工作有人处理,江望舒也不好太拂了人家的面子。

    权贵要插队,还足够懂事,恭敬不如从命。

    “一明,让伙计抓药,你要仔细登记脉案和每个药方,切莫大意。”

    李员外家是江望舒第一次去,她拿着药箱跟着李府管家走。

    李老夫人住在五进院落的正院上房里。

    江望舒刚进李府,府里就有下人抬着滑杆过来迎接。

    滑杆抬着她一路穿过重重回廊,足足一刻钟才抵达李老夫人院落,门口早已候着一群李府女眷。

    李员外站在最前面。

    “江大夫,辛苦您跑这一趟,我母亲身子一向康健,今日却突然晕厥不醒……”

    “李老爷,府中伺候老夫人的下人何在?我有一些话要问,还有先前大夫的脉案一并取来,我看看情况。”

    她看着院中站立的众多女眷,又见老太太房间里也挤满了人,不禁皱了皱眉头。

    “李老爷,这里无需太多人。把门窗都打开通风,留下两个丫鬟即可,其余人先出去吧,诊病需要安静。”

    众人闻言,鱼贯而出。

    江望舒上前给老人诊脉,仔细问了她身边伺候的人最近李老夫人的饮食起居。

    又是疟疾,李老夫人患的还是恶性疟疾。

    和当初那个高烧晕厥的小哥是同一种病症。

    李老夫人生活轨迹简单,身边接触的人也都极其简单。

    李家内宅都有人染病了,那县里面的贫民和各地乡下的人呢?

    江望舒心里不由骂娘,都已经过去半个月了,太医署还不能确认病症,真不知道这帮人是干什么吃的。

    她心慌手稳,一步步给李老夫人施针吊住元气,老人年纪大了,那些常用的疟疾药方不能用,太伤身。

    她开了固本培元的药方,再佐以奎宁。

    李老夫人身体底子好,但是她的病症来势汹汹,青蒿汁里面的剂量并不足以稳定她的病情。

    这里没有□□进行提纯,也没有相应的条件。

    幸而当初范泽术曾经在崖州带回一个盆栽,据说是西洋人那里买来的。

    当时江望舒如获至宝,那是中国本土没有的金鸡纳树!

    金鸡纳霜也就是奎宁的原料树!

    当时她亲自种植管理,用最原始的办法提纯了金鸡纳霜。

    江望舒手里只有一小瓶。

    种的树还太小,还没有繁殖的足够多,采用局部剥皮的办法得的树皮提纯了一小罐药粉。

    如今可能要全部用在李老夫人身上了。

    金鸡纳霜的好处在于适用范围广,且易于保存。

    固本培元药物提高抵抗力,金鸡纳霜抑制疟原虫的繁殖。

    给李老夫人施完针,江望舒出了一身汗。

    她学习梅花十三针的时间太短,气功的功力也不够深,每每给病人施针都要耗费极大的心神。

    她的医术也在每次施针时得到极大进步。

    按沈老爷子的要求,闭着眼睛都能用针才算合格,而她如今的水平堪堪比肩阿静……

    是的,她学习中医十几年,如今的水平刚好和学医三年的女儿一样。

    陈静那是老天爷赏饭吃,比不了一点。

    交代完医嘱,江望舒找到李老夫人的贴身丫鬟,仔细询问老夫人的生活轨迹,却发现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接触外面传染源的机会。

    李府是扎根汀州的大族,对于蚊虫的防治更远甚旁人,就算是仁安堂在疫病爆发前也未必能做到那么周全。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要么就是李老夫人去了哪些地方身边的人没有跟着,要么就是李府的下人有所隐瞒。

    不管是什么情况,江望舒交代了注意事项,只要灭蚊,避开蚊虫传播繁殖途径,这病就能阻断蔓延。

    患者好好用药,基本都能痊愈。

    李员外一家按照江望舒的医嘱照顾老人,按时用药。

    七天时间李老夫人就康复了,只是毕竟年纪大了,生病伤了元气,需要好好调理。

    仁安堂每日来排队的病人越来越多,江望舒能救一个是一个。

    范泽术不在,江望舒能做仁安堂大半的主。

    她在市面上收购了大量的薄荷、艾草等驱蚊药材,仁安堂推出了廉价的驱蚊香包。

    仁安堂门口立了一个木牌,木牌上是她画的简易草药辨识,里面都是汀州本地盛产的草药。

    每天更新,一天一种。最近更新的都是防蚊虫的草药,上面还有预防疟病的小知识。

    渐渐地,门口的木牌每天都吸引许多人来学习。

    大齐平民识字率很低,一开始范一明还有耐心帮人解读,但是随着病患越来越多,他的脾气也越来越暴躁。

    “江大夫,那门口的木牌撤了吧,整天还要给人解释,当真是累得慌!”

    “不用,授人予鱼,不如授人以渔。你要是忙不过来,我换种方式。”

    “换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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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江望舒每日医学小知识的内容贴在木牌上的时候,范一明惊呆了。

    “这是你画的?”

    “嗯,我画的。”

    “既然你嫌解释起来太麻烦,就只能我麻烦点了。”

    其实江望舒是不敢承认,她忘了这里没有九年义务教育,古人的识字率太低。

    除了图画,江望舒还准备了一份样品,用小笸箩装着。

    江望舒教的是不需要二次加工的便宜草药。

    有了最直观的参考,每日准时来仁安堂门口学习识辨草药的人越来越多。

    她还把容易混淆的草药放在一起教学,这样就有更多的人能学习。

    黄花蒿是每日必备的药材。

    那妇人孩子病情稳定下来后每日都准时送这新鲜的蒿草到医馆,江望舒每日都会取一把新鲜的放在小笸箩里。

    她以为这只是一个简单的科普小举动,却帮助了很多连医馆都进不起的人。

    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仁安堂的江大夫。

    本以为这是一个很好的开端,可是在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涌动。

    刘青山找到江望舒。

    他的儿子水生生病了,高烧不退。

    “阿月嫂子,您救救我家水生吧,他前两天只是胃口不好,我们以为只是受了暑气影响,今日朝食喝了一碗粥,全都呕出来了,接着就是现在这样了……”

    江望舒仔细给孩子诊治,发现水生的病症和当初那个深夜来就诊的小孩一样。

    “村里有人来县城?”

    “那我当初拿回去的预防方子你们用了没?小水生的驱蚊香包也用了,不可能啊?!”

    “我们哪里也没去,就在村里活动。村长和里正管得严,沈老回村交代过后,家家户户如非必要很少在外活动。”

    “这些事情待会儿再说,先给水生治病要紧。”

    两家关系好,早在刘水生出生的时候,江望舒就教了林阿婆一家许多基础的婴儿急症护理知识。

    他们一路上都给孩子做了物理降温,小水生的病情比当初那个小男孩还轻些。

    诊脉、扎针、配药、煎药、喂药。小水生的呼吸终于趋于平稳,江望舒将他安置在自己住的小房间,刘青山夫妇在旁边照顾。

    “你们在这里照顾水生,我外头还有病人,先别急着回去,我有话问你们。”

    苏氏给小水生掖被子的手顿了顿,脸白了一瞬。

    送走最后一个病患,整理好今日的病患档案。江望舒揉了揉酸胀的肩膀,抬脚往后堂走去。

    范一明和其他几个伙计已经吃好饭,按江望舒的交代,他们还准备了刘青山一家三口的吃食。

    小水生生的玉雪可爱,又是江大夫的晚辈,医馆的伙计对他颇为照顾,还准备了专门的儿童饭食,小家伙胃口不佳却多少能吃一些下去。

    江望舒舒舒服服洗了一个热水澡,顺便抚慰了自己的五脏庙,把小水生哄睡才把刘青山夫妇请到后堂待客的花厅。

    她并未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夫妇俩,刘青山老实,渐渐扛不住压力,额头滴下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