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26章 没有 黑夜像浓稠 ...
作品:《戒断》 从H市到乌镇很近,刚上高铁,屁股都没坐热,就可以下车了。下车后还得坐挺久的公交车,从逸只花自己攒的钱,所以能省则省,没有打车。
到了乌镇后,他去了提前订好的民宿。
民宿在一个深巷里,木门老旧,推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所谓的前台只是一张用旧了的木桌子,桌上摆了个台式机,趴在那儿的是个胡子拉碴的大哥,抬头瞥了一眼:“有预定?”
从逸给了订房信息。
大哥连身份证都没看,扬了扬下巴,“左转第二间。”
从逸拉着行李箱,被眼前狭小的过道给震了震。
两人无法并肩通过,幽深的过道两侧是几扇关紧的门,而其中一间就是他未来半个月的住处。
虽说早有了心理准备,可看到环境后,还是缓了好一会儿。
寒假的时候,他们在普吉岛住的是一宿七八万的别墅套房,现在他自己订的是七十多一宿的单间。
屋子的床像嵌在地下的棺材,三边都顶着墙,倒是不用怕睡觉会摔下去。离着床两步距离的是洗手间,好在是独立的,不用出去跟人挤。
卫生打扫的还可以,只是设备都很旧,屋里的味道也一言难尽,潮乎乎的木质味,熏到墙缝的烟味,还有床品的消毒水味。
推开窗户,迎面是一堵墙,空气流通性很差,开了窗也没有风。
从逸自带了床品,换好后扑了进去,熟悉的气息环绕着,眷恋涌入心肺,又化作一阵阵酸水,渗进四肢百骸。
从三岁到现在,他活在钟家的庇护下。
嘴上再怎么说着和他们不一样,可究竟哪儿不一样,此时此刻才真切感受到。
宽敞的别墅,拥挤的单人间。
恒温与清新,潮湿和腐败。
一切从容松弛在这样逼仄的环境中,都会沦为拘谨、局促。
从逸心里空荡荡的,他不属于那个世界,可似乎也不属于这个世界。
直到晚上七点的闹钟响起,从逸才从床上腾地坐起。他拿着手机出门,出了民宿后,走了十分钟就到了西栅门。
又走了好一会儿,从逸掐着点给钟觉拨了视频电话。
只响了一下,便接通了。
从逸在夜晚的乌镇中扬起灿烂的笑容:“阿睡,想不想看古镇夜景?”
小小的屏幕里,肤色雪白的少年专注地看着他。
从逸切了后置摄像头。
沿岸的老房子,檐下挂着一排排灯,晕黄的灯光顺着墙壁流下,沿着一根根木柱子,像岩浆一般淌进了夜色下的水面。
浓郁灿烂,明媚到刺目。
钟觉轻声道:“很美。”
从逸眼睛不眨地看着屏幕,也放低了声音:“是啊,很美。”
美到让他恨不得立刻回到H市,回到萦绕着末药和冬加豆香气的屋子里,回到书桌前,回到他身边。
“又没吹干头发。”从逸道。
钟觉抓了下头发丝,道:“一会儿,再吹。”
从逸斜靠在了桥边上,问道:“今天做什么题了?”
“不想说。”
“怎么,不有趣?”
“嗯。”
从逸反倒好奇了,追问道:“哪本书?我看看。”
钟觉没有切换后置,而是直接举起书,遮住了自己小半边脸,只眼睛还露着。
从逸忍不住弯起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了书名。
“这本……不是你的心头好嘛。”
“是。”
“那怎么会不有趣?”
“不知道。”
从逸嘴角的笑容一僵,视线挪动了一些,看向远处金光晃动的水面,说道:“因为……一个人吗?”
“……”
“钟大哥呢?”从逸又看向他道,“他在忙工作吗?”
钟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轻声道:“逸哥。”
从逸的心直颤悠:“嗯?”
“看你。”
“……”
“我要看你。”
从逸声音微哑:“好啊。”
他切到了前置摄像头,自己的脸浮现在屏幕右上角。
一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只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
一个旅行团上了桥,导游举着旗子,说着最佳的拍照地点,游客们兴致勃勃地走上来,一个个排着队拍照。
钟觉出声了:“人,很多。”
从逸也像是被从梦里拽出来一般,说道:“是啊,人可多了呢。”
“我去不了。”
“没事,你想看哪儿,我都照给你。”
“嗯……”
从逸想起三年前的暑假,那时他只要接到钟觉的电话,就有说不完的话。现在依旧是同样的视频电话,两人却说着说着就会陷入到沉默。
从逸找不到话题,钟觉不在乎有没有话题。
可即便沉默了足足五分钟,也没有谁想挂断电话。
最后是手机的提示音响起,从逸才深吸口气道:“好了,手机电量不够了,我明天再打给你。”
钟觉眼睫垂了垂,道:“明天见。”
挂断电话后,从逸死死攥着手机,胳膊拄在桥栏上,怔怔的望着前方。
这才第一天。
要怎么才能坚持十五天。
从逸肩膀垮下,头也低垂着,他看不到远处金灿灿的灯光倒影,只看到脚下那一寸漆黑的湖水-
钟昀留在了家里,云珏歆也没有急着回公司。
第一天他们严阵以待,密切关注着钟觉的情况。
让人意外的是,钟觉表现得很正常。
家里人都知道他的“时间表”,尤其是暑假的这个版本,几乎没有变过。
六点半起床,洗漱后吃早饭。
八点回到书房,做题两个半小时。
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吃午饭,然后是午休。
下午则是拆解模型,自由阅读,还有每天的必做的训练——看情感电影,写下对人物的情绪解读。
再就是看纪录片,吃饭,运动一小时,就连晚上的游戏时间也雷打不动。
九点半洗澡吹头发,十点已经闭着眼平躺在床上了。
正常,非常正常。
没有躯体化反应,没有不自觉地轻唤“逸哥”,他在自己习惯了的时间表里,进行着重复的日程,和往常一般无二。
硬要说的话,钟觉给人的感觉更冷一些。
从逸在的时候,会偶尔打破他的计划。钟觉会蹙眉,会困扰,也因此添了活人气。
他很少拒绝从逸的突发奇想,两人的默契无人能及,即便是云珏歆和钟昀也难以捕捉这个度。
他们也曾尝试改变钟觉的日程,钟觉给出的反应异常激烈,浑身颤抖,脸色惨白,甚至会抓住自己的胳膊,有自残倾向。
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
钟觉除了冷淡一些之外,没有太多的异常。
云珏歆松了口气,问道:“你留在家里?”
钟昀:“嗯,有急事的话我换你回来。”
云珏歆和钟昀都忙,而钟清然则是在国外。两人都耗在这儿,公司很多事都是停摆状态。
之所以让钟昀留下,是因为云珏歆总会忍不住心软。就像之前在美国,如果不是钟昀坚持,云珏歆第二天就会回国。
钟昀依旧是密切关注着钟觉。
两人除了晚上睡觉,其他时候都在一起。
钟觉做题,他办公;钟觉看情感电影,他会帮着分析;钟觉看纪录片,两人也就主题讨论一二。
就连晚上钟觉一个人玩游戏,钟昀也会盖上笔记本电脑,问道:“我陪你玩?”
钟觉摇摇头:“你不会。”
钟昀:“那我看会书。”
钟觉操纵着的角色忽然失误,从高台上摔了下来。这个关卡他玩了几十遍,闭着眼都能过,但屏幕黑掉,角色回到了起始点。
钟昀:“怎么了?”
钟觉想到了从逸。他面对自己不会的东西时,会撑着胳膊肘,托着腮懒洋洋看他,说一句:“钟老师,教教我嘛。”
“撒娇。”钟觉突兀地说出这俩字。
钟昀愣了下。
钟觉却没有继续聊天的意思,定睛看着投影,手指也不见有太大动作,但被操作的角色像是神明附体一般,流畅的腾空起跳,完美地抵达终点。
钟昀等他玩完游戏,才问道:“你刚……说什么?”
钟觉:“没。”
钟昀顿了顿,从逸二字绕到了嘴边,却又没有将其放出来。
钟觉现在的状态很好,至少看起来很好。
贸然提起从逸,只怕会刺激到他。
钟觉看向哥哥道:“晚安。”
钟昀合上书本,单手撑着膝盖,利落起身道:“晚安。”
钟觉像往常一样洗澡、吹头发,嗯,吹干头发,掀开被子上床,平躺下,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安静地等待着睡眠的降临。
十点钟、十一点钟、十二点钟……
钟觉一直睁着眼。
他伸手碰了碰身侧,真丝床单触感细滑温凉,没有微烫的体温,没有手背凸起的青筋,没有指腹的薄茧,没有没有……都没有。
两点、三点、四点……
钟觉侧过身体,对着另一半空空的床,压抑着身体的颤抖。
巨痛在周身蔓延,每一根神经都在疯狂弹跳着,无法思考,无法分析,无法推理。
黑夜像浓稠的漆,密不透风地向他裹来。
眼睛被捂住,口鼻被堵着,喉咙里黏腻焦灼,他像是要撕裂声带一般,艰难地发出破碎嘶哑的低唤:“逸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