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谋定于危(16)
作品:《三天手札(探案)》 司星监在皇城西侧,比一旁高大的宫室矮了半截。观门是两间宫室宽的青砖门楼,上悬一御笔亲题的黑漆匾额。
一行人走过笔直的甬道,越走越静,青石板的缝隙里生长稀疏的杂草。甬道尽头一墙巨大的影壁,绕过后,正殿伫立在此。透过琉璃瓦片与朱漆院墙上隐隐的龙壁可隐约窥见百年前的辉煌。
殿内既无神像又无牌位,只在最上层放置一座三尺高的青石台基,上面有一块黑色石碑。石碑高六尺宽一尺,正面朝南,上面密密麻麻刻着众人不懂的文字,背面则是一副斑驳的星图。
过石碑入偏殿,硕大的浑天仪四周绘制着九宫八卦,最下侧的蒲团上,上官希生一袭道袍盘腿而坐。身旁香炉中青烟缓缓上升。
三天对浑天仪倒是没什么兴趣,无视了正在打坐的上官希生,走向他身侧帷幔后的长案与书库。案上摆放着算盘量尺之类的东西,手绘的星图墨迹还未干。三天随手打开旁边一本半掩着的书,定睛一看,居然是皇室的宗族谱。
她随手一翻,正巧落到安亲王那一页,三天数了数,十个孩子,六男四女。
啧啧啧,就三个侧妃还能有这多孩子。三天感叹着,又往后翻了一页,居然是恭亲王。
好嘛,这个十三个孩子,侧妃以下没有资格入谱,但是看上去人也不少。
三天摸着下巴,一只手将书页捏起一半,嘴角一勾笑得有点猥琐,都四十多岁了,后院这么多人能伺候的过来嘛。
正想着,赵载渊同上官希生一进来就见这人笑得不堪入目。“这可是皇室秘辛,你也不怕掉脑袋。”上官希生道。
“那你还拿出来。”三天看着上官希生,手中不停,翻到了下一页。还没来得及看,就被赵载渊握着肩膀推了出去。
三天装模做样地挣扎两下,顺势离开了。赵载渊伸手准备将宗谱合上,眼角瞥见三天翻开的一页,上书九皇子——赵守瑾,后又书九皇子妃——云非烟。
“哎呀,疼!”三天皱着眉一巴掌拍在赵载渊手上,没用力却让赵载渊一激灵,另一只手迅速将这一页揭了过去。
“你看见鬼啦,干嘛这副样子?”三天伸着脖子去看她刚刚翻开的那页族谱,余光瞄到上面是和静公主。
三天只当他是以为自己不喜欢和静公主,所以不想让她看到,索性也没有过多纠缠,抬步走了出去。赵载渊跟在三天身后,揭开帷幔的一霎那,下意识深深望了一眼宗谱,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
正巧,赵载熙身上披着黑色披风,怀里鼓鼓囊囊地抱着一大堆东西鬼鬼祟祟地走了进来,眼神四下扫视后,终于放下心来,将一大堆卷宗放在地上。
“都在这里了。”他对着三天道。
“这么多!”三天看着眼前这一本接一本的卷宗,感觉头都大了一圈。
“上京官员三千多人,这还都是一些品阶高的,加上地方的剩下的还有三大摞呢。”赵载熙无奈道,这其中一部分涉及朝堂三品以上的官员是不能拿出来的,这可是他日夜无眠誊抄出来的。
“你哥真是辛苦了。”三天一脸敬佩地拍拍赵载渊的肩膀,这人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他一只手背在身后,眼睛盯着远处的石碑,眼中空洞,思绪早已神游天外了。
“你怎么了?中邪啦?”
“余三天!”上官希生拂尘放在胸前,指着三天怒道:“你赶紧跟祖师忏悔!”
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三天立马捂住嘴,紧接着觉得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呢。她师傅也喜欢这么说,看来天下道观都一个做派。
“祖师......”三天刚想对着祖师忏悔,忽然想起来这里也没神像啊,跟谁忏悔。
“对着它!”上官希生指着石碑,嘴角强压着,难掩幸灾乐祸之意。以前都是他对着祖师碑文忏悔,如今终于轮到别人了。
三天草草对石碑行了个礼,无视了上官希生的怒目,自顾自将一本卷宗塞给他,就一个要求,把同陈老有关的官员全部标注出来。
这个时候问题就出来了,上京关系网千丝万缕,更遑论陈老这种浸淫官场多年的人,身旁之人可谓过江之鲫数之不尽。三天无奈,只能让赵载渊将关系紧密的人先一一列出,她同载熙和上官希生一同寻找。
日光下移,院中日晷上长针转动半圈,影子渐渐消失。等三天抬起头,上官希生已将屋内的灯尽数点亮。赵载渊写得差不多了,将纸递给三天,她匆匆扫了一眼记了个大概。
三天凭着记忆在一大堆卷宗中取出几本关联多一些的,剩下的全部还给赵载熙。
“我让人准备饭食,用了再走吧。”上官希生说着,先一步去了偏殿。
兄弟二人看向三天,他们在司星监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不知道三天吃不吃的惯。
“他们不大食荤腥,要不...”赵载渊道。
“我是道观俗家弟子啊!”三天无奈地说。
把这茬忘了。
三人也不用道童引路,自己就来到了偏殿。三天打量着四周,心中不由得暗暗比较,这跟自家道观比差多了。她扫过墙上的书画,是《雪景夜戏图》,她猛然想起快冬至了。
距离她离开的日子一天天近了,也不知道见素姨能不能放任她等到冬至那日再走。
正想着,三天抬起手扶在一旁的墙壁上。一声轻微的齿轮转动声顺着手臂传入耳膜,三天试探着一推,黑色的墙壁裂开一道细小的缝隙,露出一丝光亮来。顺着光亮看去,只见一间狭小的密室静静立在墙后。
内里不过两尺见方,地上是一个蓝色蒲团旁边一张长桌,摆着一壶酒。紧贴着墙壁两侧,六盏油灯照亮着墙上一副仕女图。图中女子一袭红衣负剑而立,她一手握着酒壶,神采飞扬,似乎下一瞬迸溅出的酒液就能飞到人的手上。
等看清那女子的脸,三天瞳孔一缩。那是她师傅——余念玉。
三天不动声色地将暗门关上,皱着一张脸心中思绪万千。当年师傅要去调戏南山上的貌美道士,自己一直没追问南山哪个道观,如今想想,她该不会是调戏了司星监司正不敢说,所以才
假托南山的吧。
这这这,这要是被发现,自己就是负心女子的徒弟,会不会被大卸八块啊。
三天绝望地想,怪不得说上京是是非之地,太吓人了。
这地方不能再呆了。
“我先走了,我家中的狗还没喂呢,回见。”三天一摆手,扔下一句,抱着卷宗,留给三人一个仓皇的背影。
“她”上官希生若有所思“她怎么看上去这么心虚,该不会一脚把我新画的符篆全踩吧。”
如果是别人,赵载渊一定会说应该不会,如果是三天,未必。
一溜烟跑回靖王府的三天看也没看赵载淳,一头扎进了屋子里。她拍拍胸口顺顺气,然后将怀里的卷宗取出,迅速翻找着什么。
不一会儿,在第二本和第四本上找到了不对劲。
这个不对劲来自一个老熟人,沈名均。
当年,陈老倒台后,沈名均作为学生被牵连本是一件正常的事情。三天发现,沈名均仕途的每一步几乎都有陈老的参与,可从四年前开始,一个方大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上司名单里。
仅靠这一点,并不能说明什么,但是三天记得之前的卷宗里,当年为沈名均求情的名单里,方大人赫然在列。
更有意思的是,顺着方大人这条线顺藤摸瓜查下去,三天竟然发现,这方大人背后竟然是三相之一的李传启,也就是恭亲王的外公。
陈老虽说明面上并没有站队安亲王,可他与靖王安王的关系,让众人早已将其视为朋党。况且一案是恭亲王和李传启一手查办,自然不会放过这个铲除异己的机会。
三天抽出一张纸,将三人的名字写上后,继续翻阅。翻着翻着,又一个老熟人出现在眼前——韩歧。
三年前,韩歧曾是王维铭麾下的一名军案司点簿。这不过是个芝麻大的小官,问题出就出在,这个小官属于文书类,可以直接接触到王维铭的各类文书信件,放在谋反的案子里看,就很微妙了。
案发后没多久,韩歧去了天门府下,做了一名文书,没多久就升任去了青岚城,一路高升到了路兵马都监。
当日在天门府,她同赵载渊被韩歧的弟弟韩崇追杀时,三天就怀疑过有人里应外合,只是后来破侯敬密室后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如今看来,放出消息的根本就是沈名均。
又或者说,沈名均早就背着陈老悄悄投靠了恭亲王,他也算是半个亲近之人,当年书信之中会不会有他的手笔。
三天合上卷宗,闭上双眼伸出手揉了揉胀疼的脑袋,她有一种预感,这件事背后还有更大的问题在等着她,并且如果将往事揭开,定然会掀起腥风血雨。
她四肢摊开,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脑中一片纷乱,诸多人名来又复去,吵吵嚷嚷。没多久,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三天就着这个姿势睡了一夜,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上半身跟在背后卡了木板一样,僵的动也动不了。正想着要不要让阿婴扎两针,赵素徵拉着阿婴过来对她道,安亲王要见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