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黑三太讨账

作品:《桃花岛上我称王》

    国槐山,田静府。

    堂屋里的烛火还没灭,两盏长明烛在供桌上跳,火苗把墙上那尊神像的影子投得忽大忽小。田奶奶跪在蒲团上,白发披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棵被暴风雨摧残过的树。她面前的铜盆里还残留着昨晚作法剩下的灰烬,灰烬已经凉透了,黑黢黢的,像一摊干涸的血。

    作法失败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三千只黑鼠,一夜之间折损大半。活着的逃回来了,但个个带伤,有的断了腿,有的瞎了眼,有的被猫爪开了膛,能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千只。桃花岛上那个菜园子,一根菜叶都没少,她那三千只黑鼠倒成了猫群的盘中餐。

    “白狐。”她低声说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玻璃,“九尾白狐。修行三千年。”

    她睁开眼,看着供桌上那七盏已经熄灭的铜灯。灯芯烧尽了,灯油也干了,铜灯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伸手摸了摸灯盏,指尖冰凉。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青石板地面上爬动,速度很快,从院门口一路窜到堂屋门口。田奶奶转过头,门缝里钻进来一个黑色的影子,不大,比普通的老鼠大一圈,但比其他黑鼠小一些,毛色黑得发亮,像涂了一层油。它的左前腿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嘴角还有没干的血迹,胡子断了几根,一只耳朵缺了一个角。它爬到田奶奶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你可得给我做主”的委屈。

    田奶奶看着它,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不是笑,是无奈。

    “黑三太,你回来了。”

    黑三太的嘴巴咧开了,露出尖尖的牙齿,声音又细又尖,像指甲划过黑板,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田奶奶,我的队伍损失惨重!三千兄弟,出去的,回来的不到一千!死的死,伤的伤,还有的被那些猫生吞活剥了!您得给我报销费用!”

    田奶奶的眉头皱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她看着黑三太那只缺了角的耳朵,看着它一瘸一拐的左前腿,看着它嘴角还没干的血迹。她的目光从它的伤口移到它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你欠我的”的理直气壮。

    “报销什么?”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黑三太用那只没受伤的右前爪拍了拍地面,发出“啪啪”的声音,像一个小贩在摊位上拍打货物招揽顾客。它的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像一根黑色的鞭子。

    “医疗费!三千兄弟,受伤的少说有一千五,重伤的至少五百,轻伤的也有一千。治伤要药,要包扎,要休养。药不要钱?纱布不要钱?营养费不要钱?”

    田奶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指敲膝盖的速度加快了。

    “还有,”黑三太的尾巴甩得更快了,声音也拔高了,“抚恤金!死的那些兄弟,家里还有老有小。老的要养老,小的要养大,中间的还要养家糊口。您不能让人家白白死了,一分钱不给吧?”

    田奶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睁开眼睛,看着黑三太,声音有些发紧。

    “你要多少?”

    黑三太的尾巴停了一下,然后翘得更高了。它伸出右前爪,竖起一根指头。

    “一百万。”

    田奶奶的手指停住了。她看着黑三太,黑三太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像两把刀架在一起,无声地较劲。

    “一百万?”田奶奶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当我是开银行的?”

    黑三太的嘴角撇了一下,用爪子拍了拍地面,声音更大、更急了:“田奶奶,您这话说的。三千条命,一百万,一条命才三百多块。三百多块买一条命,您还嫌贵?”

    田奶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黑三太往前爬了两步,仰着头,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你不给钱我就不走”的赖皮。它的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像一根黑色的鞭子,每甩一下就在青砖地面上抽出一道细细的灰痕。

    “田奶奶,您也知道,我们黑鼠一族在这片地界上混了几百年,从来不讲虚的。您召我们,我们来了。您说打桃花岛,我们打了。您说毁菜园子,我们毁了——虽然没毁成,但那是能力问题,不是态度问题。态度上,我们可是拼了命的。您看我这耳朵,您看我这腿,您看我嘴角这血——这都是为您流的。”

    田奶奶看着它那只缺了角的耳朵,看着它一瘸一拐的左前腿,看着它嘴角那还没干的血迹。她的表情从冰冷变成了无奈,从无奈变成了一种“我认了”的认命。

    “我没钱。”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吹散。

    黑三太的尾巴停住了。它歪着头,看着田奶奶,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你跟我开玩笑”的质疑。

    “田奶奶,您这话说的。您在国槐山住了这么多年,帮人看风水、驱邪避鬼、降妖除魔,收了多少香火钱?您跟我说没钱?”田奶奶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站起来,走到供桌后面,打开一个木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布包是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跟她的蓝布包是同一块布做的。她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沓沓现金,码得整整齐齐,有百元大钞,有五十的,有二十的,甚至还有十块五块的零钱。她数了数,又数了数,然后把布包推到黑三太面前。

    “五十万。只有这么多。”

    黑三太低头看着那堆钱,又抬头看着田奶奶,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你打发叫花子”的不满。

    “五十万?田奶奶,您打发叫花子呢?”

    田奶奶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下来:“黑三太,你听好了。五十万,爱要不要。不要,一分都没有。”

    黑三太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看到田奶奶那张没有商量余地的脸,把话咽了回去。它低头看着那堆钱,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爪子把布包拢了拢,推到身后。

    “行。五十万就五十万。”它的声音低了下来,尾巴也垂了下来,“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下次再召我们打仗,先付定金。一半。少一分都不干。”

    田奶奶看着它,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

    黑三太转过身,用爪子拖着那个布包,一步一步地往门口爬去。布包很重,它的左前腿又有伤,每拖一步都很吃力,布包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一把扫帚在扫地。它爬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田奶奶一眼。

    “田奶奶,那个桃花岛上的白狐,您惹不起。”

    田奶奶的手指停住了。

    “您修行不过三十年,她修行三千年。您跟她斗,等于拿鸡蛋碰石头。”黑三太的嘴角咧了一下,露出尖尖的牙齿,“这次是猫,下次不知道是什么。您自己掂量。”

    它转身,拖着布包,从门缝里挤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堂屋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长明烛的烛火在跳,把墙上那尊神像的影子投得忽大忽小。田奶奶跪在蒲团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她跪了很久。

    久到长明烛的烛火烧尽了,灯芯在灯油里发出“嗤”的一声响,然后熄灭了。堂屋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她抬起头,看着黑暗中那尊神像,神像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仿佛在看着她。

    “白狐。”她低声说了一句,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不是笑,是“我不服”的倔强。

    她站起来,走到供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铜灯,放在桌上。她往灯里倒上灯油,放进灯芯,点燃。火苗跳了一下,稳定下来,橘黄色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她的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只有不服输的人才有的。

    “修行三千年又如何?”她看着那盏灯,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有的是时间。”

    她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院门,站在石阶上,看着远处。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桃花岛在东南方向,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哪儿。她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这次是真的笑了,笑里有一种“游戏还没结束”的笃定。

    “曹剑平,白狐,你们等着。”她转身走回堂屋,关上门。

    堂屋里,烛火又跳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墙上的神像在火光中若隐若现,那双眼睛仿佛在注视着一切,又仿佛什么都没看。田奶奶跪回蒲团上,闭上眼睛,嘴唇开始翕动,念出的咒语低沉含混,像远处闷雷滚过山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