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田奶奶归来

作品:《桃花岛上我称王

    国槐山上的雾气比离开时更浓了。田奶奶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那条蜿蜒向上的石阶,石阶上的青苔又厚了一层,落叶铺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破旧的棉絮上。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道袍,头发用木簪子绾着,脸上没有化妆,皮肤蜡黄,嘴唇干裂,眼窝深深地凹下去,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申娜跟在她后面,穿着同样的道袍,脸色比她好一些,但也瘦了不少。

    两个人爬了半个多小时,才到了那扇木门前。匾额还在,“田静府”三个字的漆又剥落了一些,“府”字只剩下半边。门虚掩着,推开门,院子里比她离开时更荒了,青石板地面的缝隙里长出了杂草,竹叶落了一地,也没人扫。堂屋的门开着,神像还在,供桌上的香炉倒了,香灰洒了一桌。

    田奶奶站在院子里,申娜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很久。

    “师姐,咱们还住这儿?”

    “住。”

    “黑山老怪呢?”

    “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申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没问为什么,也不需要问。黑山老怪走的那天晚上,连句话都没留,第二天早上起来人就不见了,房间里干干净净,像从没人住过。田奶奶没有去找,也没有说去找,只是默默地收拾东西,告诉申娜“咱们回山上去”。申娜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回来,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黑山老怪双修,没有源源不断的女人供他采补,没有钱,没有势,只有一个破道观和两间空屋子。但她没有问。

    田奶奶走进堂屋,把供桌上的香灰擦干净,把香炉摆正,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香点着插进去。青烟袅袅升起,神像的脸在烟雾中忽明忽暗,那双眼睛仿佛在看着她。

    “师父,我回来了。”

    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咚、咚、咚”,很用力。

    申娜站在门口看着她磕头,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她走到院子里开始打扫落叶,扫帚划过青石板地面,沙沙的,单调又有节奏。田奶奶从堂屋出来,也拿起一把扫帚,两个人一左一右,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然后去井边打水擦窗户,擦供桌,擦神像,擦每一寸能擦到的地方。

    忙了一整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院子终于像样了。青石板地面干净了,竹叶扫净了,堂屋的供桌擦得锃亮,神像的脸在烛光中也有了生气。

    田奶奶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申娜,去做饭。”

    “米缸是空的。”

    “下山去买。明天一早去。”

    申娜没再问。她知道师姐现在没钱,但师姐说有办法,那就有办法。她信她。

    晚上,两个人躺在堂屋的蒲团上,烛火还亮着。申娜翻来覆去睡不着,田奶奶也没睡,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木梁,那道裂缝还在,从吊灯的位置延伸到墙角。看着那道裂缝,想起黑山老怪坐在这里喝药汤,跪在这里跟她双修,躺在这里吐血——那个夜晚她以为他要死了。

    “师姐,你还想着他?”

    田奶奶沉默了很久。“不想了。”

    “那你为什么回来?”

    “这里是师父留给我的。我不能丢。”

    申娜没有说话。她翻过身背对着田奶奶,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田奶奶下山去了。她去了镇上,找到以前认识的一个香客。香客是做生意的,姓李,四十多岁,胖胖的,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以前来国槐山找田奶奶看过风水,给了一笔不菲的香火钱。这次又来了,听她说要重新开观,二话不说拿出两万块,说算是赞助。田奶奶没有推辞,接过钱道了谢,去市场买了米、面、油、盐、菜,又买了几件换洗的衣服,雇了一辆三轮车拉上山。

    申娜站在门口看到三轮车拉来一大堆东西,眼睛亮了。“师姐,你哪来的钱?”

    “香客赞助的。”

    “多少?”

    “两万。”

    申娜倒吸了一口气。“够用一阵子了。”

    田奶奶让申娜把东西搬到厨房里,自己走到院门口,看着山下。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太阳被云层遮住了,山下的村落和镇子若隐若现,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她想起黑山老怪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她跪在蒲团上等他,等了很久,他没有来。她推开他的房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摆着两个,人不见了,桌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各自珍重”。她握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没有哭。

    “各自珍重。”他把所有的事都扛了,把所有的罪都背了,把所有的债都还了。他一个人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师姐,吃饭了。”申娜从厨房探出头来。

    田奶奶转过身走进屋里。桌上摆着两碗米饭,一盘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饭菜很简单,但热气腾腾的。她坐下来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几下。

    “师姐,咱们以后怎么办?”“开观。做法事。看风水。驱邪避鬼。降妖除魔。跟以前一样。”

    “黑山老怪那边——”

    “别提他了。”田奶奶放下筷子,“从今天起,就当没这个人。”

    申娜低下头,不再问了。

    吃完饭田奶奶去井边洗碗,水很凉,她的手在水里泡得通红。她洗得很慢,每一个碗都洗两遍冲三遍,然后用干布擦干,整整齐齐地码在碗柜里。关上碗柜的门,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些锅碗瓢盆——都是新的,昨天刚买的,它们还没有经历过烟火,没有经历过油盐酱醋的洗礼。她伸手摸了摸锅盖,不锈钢的,冰凉的。

    她对自己说:“重新开始。”

    申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田奶奶走出厨房站在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夜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

    “申娜,明天你去镇上买些香烛纸钱回来。后天咱们开观。”

    “好。”

    田奶奶转身走进堂屋,跪在蒲团上,闭上眼睛。她念了一段经文,声音低沉含混,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申娜站在门口听着那段经文,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哭,也许是因为师姐的声音让她想起师父还活着的时候,也许是因为她终于回来了——回到这个破旧的、荒凉的地方,回到她该在的位置上。

    第二天,申娜下山去了。田奶奶一个人在山上,把院子又扫了一遍,把神像又擦了一遍,把供桌又摆了一遍。她把香炉里的灰倒掉换上新灰,把铜灯里的油加满,把灯芯剪齐。堂屋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让人心静。

    申娜下午回来了,买了一大包香烛纸钱,还买了一壶酒和几样供果。

    田奶奶问她哪来的钱,申娜说以前攒的私房钱,不多,够用一阵子。田奶奶没有多问。

    第三天,田静府重新开观。没有鞭炮,没有锣鼓,没有香客,只有她们两个人。田奶奶跪在蒲团上,申娜跪在她旁边。两个人磕了九个头,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咚咚咚”,每一下都很用力,磕破了皮,血渗出来。

    “师父,弟子田静回来了。从今天起,弟子会好好经营田静府,不会让您失望。”她低下头,闭上眼睛。

    山风吹过来,把院子里的竹叶吹得沙沙响。申娜睁开眼睛看着神像,神像的脸在烛光中忽明忽暗,那双眼睛仿佛在看着她。她低下头,也闭上了眼睛。

    田奶奶重新开观了。她知道这条路不好走,比上次更不好走。她没有黑山老怪那样的靠山,没有源源不断的香客,没有足够的钱。但她有手有脚,有师父传下来的道法,有一个愿意跟着她的师妹。够了。她想到这里,跪下去又磕了三个头。

    桃花岛上,白小妹在桂花树下的石桌上突然站了起来,九条尾巴同时竖起,瞳孔缩成两条细缝。

    “田奶奶回山上了。”

    猫九冬蹲在她旁边,金色的尾巴也停止了摇曳。“她一个人?”

    “还有一个。申娜。”

    “就两个?”

    “就两个。”

    猫九冬的尾巴翘了一下。“掀不起什么浪。”

    白小妹没有接话,转回头看着国槐山的方向,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晚上,田奶奶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烛火在她面前跳动。申娜已经睡了,她在蒲团上坐了很久,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院门。月光照在青石板地面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她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师父,我会让田静府重新站起来。”她低声说,“我保证。”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地面上,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竿,在这个荒凉的山上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