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风归

作品:《傲仙之巅

    回家的日子定在深冬。

    落星涧重建了大半年,灵脉虽未完全恢复,但护山大阵重新立了起来,主殿的石墙也砌好了大半。

    陆散真人暂代掌门之职,白发添了许多,眼窝深陷下去,像一盏熬了太久的油灯。

    他批准叶泠然和苏念回家探亲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叶泠然注意到,他批复文书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他在强压着什么。

    “去吧,”陆散真人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回家看看,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再回来。”

    苏念早已收拾好了行囊,还是那几口大箱子,但里面的东西和来时大不相同。

    来时装的绫罗绸缎、胭脂水粉,如今换成了落星涧的疗伤丹药、修炼心得手札、几件淘汰下来的低阶法器。

    她说要带回去给爹娘看看,让他们知道她在山上没有白待。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叶泠然分不清那是骄傲还是眼泪。

    叶泠然的行李依旧简单。

    几件换洗衣裳,那双磨穿了底的布鞋已经换成了落星涧发的软底靴,还有那本扉页上写着“叶泠蕴”三个字的《千字文》。

    书页被翻得更旧了,边角卷起,有几页还被水渍洇花了字迹——

    那是某次修炼到深夜,不小心打翻了茶杯弄湿的。她把书按在胸口,闭了闭眼。

    无双仙剑自然带着。

    那道银蓝色的天河纹样已经长在了剑鞘上,和梅花纹样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在大地上交汇。

    她现在已经不会时刻把它握在手心里了,但她的身体记住了它——

    剑鞘贴在腰侧的位置,走路时轻微的碰撞,坐卧时熟悉的弧度,都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像多长出来的一根骨头。

    回去的路和来时一样,又不一样。

    来时坐的是苏伯庸派的那辆马车,车厢里铺着厚实的锦垫,四壁挂着防震的绒毯,苏念晕车吐了三次,叶泠然照顾了她一路。

    回去的时候,马车是落星涧在山下镇子里雇的,破旧得连车帘都缺了一角,寒风从那个缺口灌进来,吹得苏念的头发糊了一脸。

    苏念没有晕车。

    她在落星涧修炼了大半年,体质早已今非昔比,别说马车颠簸,就是从崖顶跳下去,她也能用星元托住自己缓缓落地。

    但她还是靠着叶泠然的肩膀,像从前那样,把脸埋在她的衣领里,不说话。

    叶泠然也没有说话。

    两个少女就这样沉默地挨在一起,听着车轮碾过冻土的辚辚声,看着窗外的景色从荒山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村庄,从村庄变成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那条长街。

    清平县。

    县城和她离开时没什么不同。城门上那两个褪色的字还在,城门口卖糖葫芦的老伯还在,街角那家包子铺还在冒着热气。

    一切都在,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但叶泠然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不一样了。

    马车在巷口停下。叶泠然拎着包袱下了车,站在巷口,看着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窄巷。

    巷子还是那么窄,两侧的墙还是那么矮,墙头的枯草在北风中瑟瑟发抖。

    她家那两间灰瓦房在巷子最深处,院门虚掩着,门上的漆掉了更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她站了很久。

    久到苏念走过来,轻轻推了她一下:“进去啊。”

    叶泠然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个张开手臂等待拥抱的人。

    葫芦藤已经枯了,干瘪的葫芦还挂在藤上,风吹过的时候发出空洞的咔咔声。

    墙角的水缸沿上结了一层薄冰,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像星星一样的光。

    一个小小的人影从屋里冲了出来。

    “姐姐!”

    叶泠蕴长高了一些,双髻还是扎得歪歪扭扭的,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一点,下巴尖了些,露出一点小姑娘的模样。

    她穿着那件叶泠然走之前给她买的红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白嫩的手腕。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哭,只是死死地抱住叶泠然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腰窝里,不说话,不松手,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小猫,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去蹭那个熟悉的气味。

    叶泠然蹲下来,把她从腰上“揭”下来,捧着她的脸。妹妹瘦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

    “阿蕴,”叶泠然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姐姐回来了。”

    叶泠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瘪着嘴,无声地哭了一会儿,然后用袖子狠狠一抹脸,带着哭腔说了一句:“你说要给我摘星星的。”

    叶泠然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把妹妹重新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睫毛的缝隙中滑落,无声地没入妹妹的头发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姐姐没忘。”她说。

    她没有摘到星星。但她的手腕上有一个银蓝色的光环,那是落星涧掌门用性命馈赠的星辰碎片。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星星,但她想,总有一天,她会把这光环的故事讲给妹妹听,讲那颗陨落的星辰,讲那个倒下的老人,讲她这大半年里见过的所有的残酷和所有的温柔。

    屋里传来脚步声。母亲从灶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捏着一团没来得及揉好的面团。

    她看见叶泠然,愣了一瞬,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来,只是转身回了灶房,把那团面放在案板上,又重新拿了一个碗,从柜子里摸出两个鸡蛋。

    父亲从里屋拄着拐杖走出来。

    叶泠然看到那根拐杖的瞬间,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父亲的腿好了,能走路了,但那条伤腿比另一条细了一圈,走路的时候微微拖着,像一条搁浅的船。

    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全白,白得像落星涧冬天山顶的积雪。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看着叶泠然的时候,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光,那光让她想起掌门。

    那是父亲看女儿的光。

    和修仙无关。

    “回来了?”叶大川说,声音粗粝得像砂纸,但他笑着。

    叶泠然点了点头,走过去,扶住父亲的胳膊。

    他的胳膊比她走的时候细了很多,隔着棉袄都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她把那根拐杖从父亲手里拿过来,放在一边,用自己的肩膀撑住他的身体。

    “爹,我扶您。”

    叶大川没有推辞,把身体的重量分了一半给女儿,慢慢走回屋里。

    他的脚步很慢,慢到叶泠然觉得自己可以数清楚每一块青砖的纹路。

    但她没有数,她只是慢慢地走着,一步一步地走着,像小时候父亲教她走路时那样。

    苏念在叶家吃了午饭才走。

    她爹苏伯庸派了马车来接,车夫还是老周,但老周老了,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多了好几道,头发也稀疏了不少。

    苏念上了车,掀着车帘回头看叶泠然,欲言又止了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明天我来找你。”

    马车辚辚地驶远了,拐过巷口,不见了。

    叶泠然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从前。

    从前每次苏念走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院门口看的。

    那时候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只知道明天苏念还会来,后天也会来,大后天也会来,只要她站在这里等,那辆漆着苏家族徽的马车就会出现在巷口。

    现在她知道了,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但她还是站在那里,看着巷口,站了很久。

    家里的日子和从前一样,又不一样。

    母亲还是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但灶台上的粥不再是野菜粥了——

    叶泠然走之前留下了五十两银子,那是她文会拿到的十两加上苏念偷偷塞给她的四十两。

    她本不想要,苏念说“你不是一个人,你是替我在照顾你家里人”,她才收了。四十两银子对苏念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叶家来说,够花好几年。

    母亲用这些银子买了米、买了面、买了肉,还扯了几尺新布,给叶泠蕴做了件新棉袄。叶泠然看着妹妹穿新棉袄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暖。

    她自己在落星涧穿的是宗门发的道袍,深蓝色,宽大,暖和,但不好看。

    回家这几天,她换上了从前的旧衣裳,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裙子,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补过两次。

    她穿着这件裙子在院子里洗衣服、扫落叶、帮母亲择菜,觉得自己又变回了从前的叶泠然。

    但有些东西变不回去了。

    比如她的手。

    从前她的手是柔软的,指腹光滑,指甲圆润。

    现在她的手指上全是老茧,指节粗了一圈,掌心有几道浅浅的疤痕——那是握剑磨的,搬石头划的,修炼时炸裂的星元碎片割的。

    母亲握住她的手时,愣了很久,然后别过脸去,假装在看锅里的粥。

    比如她的睡眠。

    从前她一沾枕头就着,一夜无梦,天亮了都听不到公鸡打鸣。

    现在她躺在家里的木板床上,听着隔壁房间妹妹均匀的呼吸声,听着屋顶瓦片上夜风吹过的呜呜声,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落星涧的节奏——卯时修炼,子时打坐,中间稍有响动就会惊醒。

    家的安静让她不习惯,家的温暖让她不习惯,家的“什么都没有”让她不习惯。

    更不习惯的是,她不再害怕了。

    她走在清平县的街上,看到那些曾经让她低头绕行的纨绔子弟,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们的威胁、他们的傲慢、他们家族的那些所谓势力,在落星涧那场大战面前,轻得像一片落叶。

    她不是变得傲慢了,她是真的、从骨子里觉得,那些东西和她不在同一个维度了。

    就像炼虚境看破妄境一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叶泠然自己都吓了一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赶紧把它压下去,像压住一朵想要窜出灶膛的火苗。

    她不想变成那样——不想变成俯视凡人的仙人,不想忘记自己也是从这条街上走出去的。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她心里生根了。

    回家的第三天,叶泠然去河边走了走。

    不是刻意去的,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那里。

    冬日的河岸和春天时完全不同,柳树的枝条光秃秃的,河水比夏天浅了很多,河床上的石头露出来一大片,上面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像一层绿色的绒毯。

    风从河面上吹来,冷得刺骨,她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

    河岸上什么都没有。

    那个穿青衫、淋着雨、说“人间很好”的人,不在这里。

    叶泠然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捡了一块扁平的石头,用力扔向河面。

    石片在水面上弹跳了三四下,溅起一串细小的水花,然后沉入了水底。她又捡了一块,又扔了一次。再一块,再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扔石头,也许只是想听那“啪、啪、啪”的声音。

    那声音让她想起落星涧裂谷中星元矿石碎裂的声响,想起掌门光柱炸开时那声温柔而疲惫的叹息,想起洞穴里那些同门无声倒下的声音。

    石头扔完了,她拍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因为河面上有一样东西让她停下了脚步——不是石头,不是枯叶,不是任何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而是一种气息,一种她熟悉的、已经刻进了骨头里的气息。

    星元。

    不,不是星元。落星涧的星元是银蓝色的,清冽而凛然,像冬天的第一口冷风。

    而这道气息是温热的,像春天的阳光晒在皮肤上,像冬天的炭火烤着手心,像一个久别重逢的人,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朝你微微笑了一下。

    叶泠然猛地转身。

    河对岸,柳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腰间系着黑色腰带,脚上踩着一双沾了泥的布鞋。

    他的头发比去年长了些,用一根草绳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的面容没有变,还是那样深邃的眉眼,那样漫不经心的神情,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一处歇脚地方的旅人。

    他靠在柳树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哟,”林风说,“回来了?”

    叶泠然站在河对岸,看着那个青衫身影,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她的眼眶在发热,她的喉咙在发紧,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腰侧的无双仙剑。

    剑鞘上的天河纹样在这一刻亮得刺眼,像是一条真正的星河在她腰侧燃烧。

    她有很多话想说。

    她想说,你终于出现了,我等了你很久,从春天等到冬天,从花开等到叶落,从我什么都不懂等到我亲眼看到了修仙世界的残酷。

    她想说,掌门死了,死在我面前,我把他的名字刻在心里,却连为他哭一场的资格都没有。

    她想说,那把剑我带着了,一直带着,睡觉都放在枕头底下,我不敢用它,因为你说只有一次机会,我怕用掉了就再也没有了。

    她想说,林风,你给我的不只是一把剑,你给我的是一条我从未想过的路,一条我走了就再也回不去的路。

    她想说,我害怕。我怕我变得太强会忘了自己是谁,又怕我变得不够强保护不了我想保护的人。

    我怕有一天我回到家,发现妹妹已经长大了,不需要我了。我怕有一天我站在高处往下看,再也认不出那条我从小走到大的巷子。

    她想说,谢谢你。

    她想说,我恨你。

    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又轻又哑,像是被风吹散的柳絮,零零落落的,没有一个完整的形状。

    “林风。”

    她只喊出了他的名字。

    然后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不是克制的哽咽,而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像一个孩子一样的哭泣。

    她蹲在河岸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得像个走丢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亲人的小孩。

    她的手还攥着无双仙剑的剑柄,攥得指骨咯咯作响,但剑没有亮,剑只是安静地、温热地、像一个老朋友那样,陪着她。

    河对岸,林风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痛哭的少女,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终于消失了。

    他没有说话,没有过河,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沉默地、像一棵树一样站在那里,等。

    等她哭完。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冬天的寒意和河水的腥气,吹动他的衣角和发丝。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又低下头,看着河对岸那个还在发抖的身影,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心疼,不是怜悯,不是任何一个简单的词可以概括的。那更像是一种遥远的、古老的、跨越了漫长岁月之后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陪伴。

    叶泠然哭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正中间,久到河面上的冰层融化了一层又重新冻上,久到她的嗓子哭哑了,眼泪哭干了,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湿透,精疲力竭。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她看着河对岸,林风还在那里,姿势都没有变过,还是靠在柳树上,双手抱胸,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像。

    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变了。

    那眼神里有了一丝温度,一丝很淡很淡的、像冬日炉火余烬一样的温度。

    他没有笑,但也没有面无表情,他就是在看她,认真地、专注地、不带任何杂念地看她,仿佛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值得他看。

    “哭完了?”他问。

    叶泠然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脸,站起身来。

    她的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栽进河里。她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用那双哭肿了的眼睛瞪着林风。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她问,声音沙哑,语气却像是在质问一个失约了很久的老朋友。

    林风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你不该在遇到困难的时候就找人帮忙。”

    叶泠然噎了一下。

    “但你现在来了,”她顿了顿,“为什么?”

    林风从柳树上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迈步向河面走去。

    他的脚踏在水面上,没有沉下去,也没有像传说中的仙人那样踩出一朵莲花或一片祥云。

    他就是踩在水面上,像踩在平地上一样,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脚下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细碎的冰碴在他脚边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走到叶泠然面前,低下头看着她。

    她比去年长高了一点,但还是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领口磨得起了毛,脸蛋被冷风吹得通红,眼睛哭肿了,鼻尖红红的,像一个刚从雪地里滚了一圈回来的小孩。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那亮光和去年不同。去年的亮光是单纯的、未经世事的光,像一面没有打磨过的铜镜,亮则亮矣,却没有深度。

    现在她的眼睛里有了内容——有了落星涧的星辉,有了掌门的银蓝,有了炼虚境的压迫留下的刻痕,有了亲眼目睹死亡之后那种再也无法抹去的阴影。

    那光更暗了,也更亮了。

    暗的是颜色,亮的是质地。

    林风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把一件东西塞进了叶泠然的手里。

    叶泠然低头一看,是一个油纸包,热乎乎的,像是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

    她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块桂花糕,还冒着热气,桂花的甜香混着米糕的清香扑鼻而来,和河岸边冷冽的冬风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异的、让人想哭的味道。

    “吃吧,”林风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不是有很多话要说吗?边吃边说。”

    叶泠然握着那块热乎乎的桂花糕,愣了很久。

    然后她咬了一口。

    糕很软,很甜,很烫,烫得她舌头发麻,但她没有吐出来,她含着那块滚烫的糕,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蹲下去,没有把脸埋进膝盖,她就站在那里,站在冬天的河岸边,站在冷风里,站在林风面前,一边哭一边吃。

    “掌门死了。”她说,嘴里含着糕,声音含混不清。

    “嗯。”

    “他把自己烧了,变成了一道光,缠在我们手腕上。”

    “我看到了。”

    “星辰阁的那个炼虚境长老,他只用了一只手,就把我们所有人都压趴下了。我连他的目光都扛不住,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踩住的蚂蚁。”

    “嗯。”

    “我妹妹长高了,但我不在她身边。她长高的那截,我没看到。”

    “……”

    “我怕我回不去了。不是怕死,是怕回去了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我怕我变得不像人,我怕我变成那种站在天上、低着头看凡人的仙人,我害怕。”

    “嗯。”

    “林风,你说人间很好。我也觉得人间很好。但我现在已经在天上了,我还能回去吗?”

    林风没有回答。

    叶泠然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抬起头,看着林风。

    她的眼睛还在流泪,但她的神情已经平静了下来,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风浪还在,但天已经亮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声音很轻,很稳。

    林风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叶泠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叶泠然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一个曾经和你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