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归途
作品:《傲仙之巅》 第二天一早,叶泠然去找苏念。雪下了一夜,清晨才停。
清平县的青石板路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像是有人在脚下嚼糖。
苏念家的门房认得她,没通报就直接放了进去,一路小跑着引到后院,嘴里念叨着“苏小姐还没起呢,昨夜不知怎的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快亮了才合眼”。
苏念果然还没起。
叶泠然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乌黑的头发和一只白生生的脚丫,被子外面扔着一本翻了一半的《陨星诀》筑基篇,书页被压得皱巴巴的,边角还沾着口水的痕迹——分明是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叶泠然在床边坐下,没有叫她。窗外的雪光透过窗纸映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她打量着这间她来过无数次的闺房,紫檀木的架子床,绣着缠枝莲的锦缎帐子,梳妆台上摆着满满当当的脂粉盒子和珠花簪子,角落里堆着好几口来不及打开的大箱子——
那是苏念从落星涧带回来的东西,丹药、手札、法器,和她从前视若珍宝的那些绫罗绸缎挤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物品被强行塞进了同一间屋子。
苏念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猛地睁开了眼。
她看到叶泠然坐在床边,愣了一瞬,然后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弹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有枕头压出的红印子。
她揉着眼睛,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泠然?你怎么来了?什么时辰了?”
“巳时了。”叶泠然把那本被压皱的《陨星诀》捡起来,用手指把书页一道一道捋平,“你不是说今天要去找我吗?等不到你,我就来了。”
苏念不好意思地笑了,抓了抓头发,掀开被子下床。
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脸盆架前掬了把冷水洗脸,冰得她嘶了一声,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她一边擦脸一边从镜子里看着叶泠然,镜中的两个少女都穿着素色的衣裳,一个站在梳妆台前,一个坐在床边,像一幅被时间定格的画。
“泠然,”苏念放下帕子,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你来找我,不只是因为等不到我吧?”
叶泠然没有否认。她把那本《陨星诀》放在床头,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像在学堂里等着先生提问的模样。
窗外的雪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苏念看着她,忽然觉得泠然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长相变了,是眼睛里多了些什么,沉甸甸的,像藏着很多很多话。
“苏念,”叶泠然开口了,“你还想回落星涧吗?”
苏念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站在梳妆台前,背对着叶泠然,一动不动。
晨光从窗纸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她肩头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线。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积雪从屋檐上滑落的声音,扑簌簌的,像谁在低声叹气。
“你为什么这么问?”苏念没有转身。
叶泠然沉默了片刻,斟酌着措辞。她不想说错话,不想伤害苏念,但有些话她必须问出口,因为她想知道——
不只是想知道苏念的答案,还想通过苏念的答案,来确认自己心里那个还在摇摆不定的念头。
“因为我想知道,”叶泠然慢慢地说,“你是真的想修仙,还是只是因为从前的你向往那种生活。
现在你见过修仙界是什么样子了——你见过掌门死了,见过同门像割草一样被杀死,见过炼虚境的长老只用一只手就把我们所有人都压得趴在地上起不来。你见过这些了,你还想去吗?”
苏念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身来,面对叶泠然。苏念的脸上没有眼泪,但她的眼眶泛着红,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绞得指节发白。
她看着叶泠然,目光里有复杂的东西在翻涌,像落星涧裂谷中那些被星辰阁攻击时剧烈闪烁的星辉。
“泠然,”苏念的声音有些发涩,“你知道我昨天回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叶泠然摇了摇头。
苏念走到床边坐下,和叶泠然并肩挨着。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从前是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的手,十指不沾阳春水,指甲涂着凤仙花汁,白嫩得像豆腐。
现在那双手上也有茧了,指节也粗了一圈,掌心有好几道被星元灼伤的浅疤,虽然已经好了,但痕迹还在,像一枚枚小小的印章,刻着她这大半年来受过的所有苦。
“我昨天回来之后,先去看了我爹。”苏念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秘密,“我爹在书房里算账,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和我小时候听到的一模一样。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好久,他都没发现我。后来他抬起头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像个大核桃。”
苏念说着说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眼睛却红了。“泠然,你知道吗,我爹胖了。他从前应酬多,喝了一身的毛病,瘦得像根竹竿。
这大半年我走了,他不用再操心我的事,也不怎么出去应酬了,天天在家吃饭,竟然胖了一圈。
我看到他那个样子,心里特别高兴,又特别难过。高兴的是他好好的,难过的是——”
她停了一下,用力地眨了眨眼。
“难过的是,他胖了的那一圈,我没看到。”
这句话像一根针,又细又尖地扎进了叶泠然的心里。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覆在苏念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苏念吸了吸鼻子,继续说:“我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在想一个事——
如果当初我没有去落星涧,如果我爹没有花那三千两银子请陆散真人来,如果我的灵根没有那么好,如果我现在还和从前一样,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最大的烦恼就是明天的胭脂买什么颜色——我会不会比现在更快乐?”
她转过头,看着叶泠然,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但她的目光是清澈的、坦诚的,像一个站在分岔路口的人,不再慌张,不再犹豫,只是平静地看着两条路各自通向的远方。
“泠然,你知道我最后想明白了吗?”
叶泠然看着她,等着她的答案。
“我想明白了,”苏念一字一句地说,“我回不去了。”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苏念的声音在安静中继续流淌,像一条终于找到了河床的溪水,不再四处漫溢,只是安安稳稳地朝着该去的方向流去:“不是因为我不能回去,而是因为我不想回去。
我见过掌门最后那道光,我见过那些同门死在我面前,我见过炼虚境是什么样的压迫感——
我见过这些了,我怎么可能再变回从前的苏念?
那个每天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苏念,她很好,她很幸福,但她不知道这世上还有那么多东西。
她不知道天可以那么高,不知道人可以有那么大的力量,不知道一个人可以为了保护自己的宗门,把自己烧成一道光。”
苏念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的背挺得笔直。
“我不想忘记这些。我不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回到从前那个小城里,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人,生几个孩子,然后告诉他,你娘年轻的时候差点成了仙人。
我不要这样。我要做仙人。不是因为仙人的日子好过——我看过了,修仙界的日子一点都不好过,比在家里苦一百倍、一千倍——但我要做。”
叶泠然看着她。
她看着苏念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当初说起仙人时的星星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更重、也更亮的东西。那不是梦想的光,那是选择的光——
一个人看清了前路的艰险之后,依然选择往前走的光。
“苏念,”叶泠然说,“你长大了。”
苏念被她这句话说得破功,本来酝酿好的严肃表情一下子崩了,噗嗤笑出声来,伸手戳了叶泠然一下:“你不也长大了吗?说得好像你是我姐似的。”
叶泠然也笑了。两个人并肩坐在床沿上,你戳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像小时候那样闹了一会儿。
闹够了,两个人靠在床柱上,肩膀挨着肩膀,一起看着窗外的雪光。苏念的头慢慢地靠在了叶泠然的肩上,像从前无数个在学堂廊下吃糕的午后一样。
“泠然,”苏念的声音闷闷的,“你问我还想不想回去,那你自己呢?你还想回去吗?”
叶泠然望着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天空,天空很低,低得好像一伸手就能够到那些灰白色的云。
但她知道云层之上是什么——是落星涧的裂谷,是星辰阁的浮空宫殿,是那些她从未想象过的、高得让人眩晕的、连飞都要飞很久才能抵达的地方。
“我想回去,”叶泠然说,“但我不是因为向往才回去的。”
苏念抬起头看她。
叶泠然的声音很平很稳,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冰层下面是活水,但你看不出来:“我回去,是因为有些事我必须去做。掌门死了,落星涧还在,那些人还在。
我不能让掌门的死白费,不能让那些同门白白倒下。我要变强,强到下一次星辰阁再来的时候,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是我,而不是一个把自己烧成光的老人。”
苏念听着,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叶泠然的手臂抱得更紧了些,像是怕她一个人扛得太重,想替她分担一点,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两个少女就这样在雪光中挨着坐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走。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小小的,细细的,像是老天爷在给这座小城缝一件崭新的棉袄。
远处传来卖豆腐脑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在冷冽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响亮。
人间还是那个人间,烟火气还是那个烟火气。
但她们已经不是从前的她们了。
决定回去,并不意味着立刻就能动身。叶泠然和苏念各自还有太多的事要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念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把从落星涧带回来的丹药和法器分门别类整理好,挑出一些适合凡人服用的培元丹,分成三份——
一份留给她爹苏伯庸,一份给叶泠然的父亲叶大川,一份让苏伯庸转交给族中几位年长的长辈。
她把这些丹药装进精致的瓷瓶里,每个瓶子上都贴了纸条,写明用法和用量,字迹工工整整,比她在学堂里写的任何一篇文章都认真。
叶泠然则把妹妹的功课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叶泠蕴已经六岁了,《千字文》背得滚瓜烂熟,字也认得七七八八,只是写字还像小虫子在爬,歪歪扭扭的,笔画总是少一两笔或多一两笔。
叶泠然握着妹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永”字,说这是练字的基本功,写好了这个字,其他的字就都好写了。
叶泠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指头攥着毛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四不像的“永”,叶泠然看了半天,夸她说“有进步”。
她还做了一件事——她偷偷在自己枕头底下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爹、娘、阿蕴:我走了,不要担心我。我会好好的,你们也要好好的。阿蕴要好好读书,听先生的话,等姐姐回来,姐姐给你带星星。”
她没有把这封信交给任何人,只是压在枕头底下,想着如果有一天她回不来了,家人至少能看到她的字。
这个念头有些悲观,但她控制不住不想——修仙界的事,谁说得准呢?掌门那么强的人都死了,她一个小小的破妄境,凭什么觉得自己一定能活着回来?
所以她写了这封信。不是为了告别,是为了万一。
出门那天,天气放晴了。
雪后的阳光格外明亮,照在雪地上反着光,亮得人睁不开眼。
苏伯庸派了马车来送,还是那辆漆着苏家族徽的马车,但车厢里多了一个炭盆,暖烘烘的,和来时那辆破旧马车判若两个世界。
苏念把带来的箱子又原封不动地搬了回去,只是在箱子最深处多塞了一样东西——她爹新做的一件貂皮大氅,说是山上的冬天冷,让她别冻着。
叶泠然的行李依旧简单。一个包袱,一把剑,多了一样东西——妹妹塞给她的一块石头。
那石头是叶泠蕴在河边捡的,圆溜溜的,灰白色,上面有一道天然的纹路,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
叶泠蕴说这块石头像姐姐手腕上的那个圈圈,让姐姐带着它,看到它就像看到她。
叶泠然把那块石头贴肉揣着,硌得胸口有点疼,但她没有换位置。
马车辚辚地驶出清平县的城门,驶上官道。
苏念靠着车厢壁,掀着车帘往后看,县城的轮廓在冬日的薄雾中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灰蒙蒙的影子,融进了地平线。
她没有哭,只是看了很久,久到脖子酸了才放下车帘。
叶泠然也在看。
但她看的是路的前方,不是后面。官道两旁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排排水晶做的帘子。
路面上有车辙印,深深浅浅的,不知道是哪些马车留下的,也不知道它们要去哪里。
她忽然想起林风说过的话——“这天下大得很,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茶。”
不知道落星涧的茶,她还没有喝过。不知道林风下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会给她带什么糕。
马车走了两天。
第一天的路程和来时一样,平坦、安稳、没什么波澜。
苏念没有晕车,精神头好得很,一路上叽叽喳喳地给叶泠然讲她在家这两天吃了什么好吃的、见了什么人、被她爹催婚催了多少次——
苏伯庸听说女儿在修仙界吃了那么多苦,心疼得不行,转而又操心起她的终身大事来,说“修什么仙修什么仙,找个好人家嫁了不比什么都强”,被苏念一句话怼了回去:“爹,你知道我在山上见的那些师兄师弟吗?他们一拳能打碎一座山,你让我嫁给谁?”
叶泠然被她逗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到肚子疼。
她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上一次这样笑还是在家的时候,叶泠蕴把“天地玄黄”念成“天也黄黄”,她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可第二天,一切都变了。
马车驶入了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山林。
山很大,比清平县周围那些丘陵大了不知多少倍,官道在这里变成了一条窄窄的山路,蜿蜒着向云雾深处延伸。
路两旁的树木不是杨树柳树,而是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巨木,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高耸入云,遮天蔽日,将冬日稀薄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林间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雾气,那雾气不是白色的,而是带着一种极淡极淡的金色,像是有阳光被磨成了粉末,撒在了空气里。
叶泠然掀着车帘看了一会儿,忽然皱起了眉。
她感觉到了。
是一种很轻微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压迫感。不像炼虚境长老那种铺天盖地的威压,更像是一种“存在”的痕迹——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曾经从这里经过,或者正在这附近,那种强大到近乎法则的“存在感”残留在空气中,像猛兽留下的气味,让所有感知到它的生物本能地感到不安。
“苏念,”她压低声音,“你感觉到了吗?”
苏念正靠在车厢里打盹,被叶泠然一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凝神感知了一瞬,然后整个人猛地坐直了。
她的睡意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本能的、近乎恐惧的警惕。她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玉牌,那是落星涧弟子的信物,也是一件低阶的护身法器。
“这是什么气息?”苏念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我从来没有感觉过这种……这不是炼虚境,也不是天人境。这比天人境还要……”她找不到合适的词。
比天人境还要什么?还要纯粹?还要深邃?还要让人想要下跪?
叶泠然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这种气息她不是第一次感觉到。
在落星涧主殿后面的那间石室里,在掌门拿出那颗明珠、用那双银蓝色的眼睛看着无双仙剑的时候,在掌门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那间石室里弥漫着的,就是这种气息。
只不过那时候气息太淡,淡到她的修为根本捕捉不到。而现在,这道气息浓烈得像是有人把一整片天空都熬成了汤,浓到她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危险”。
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不是车夫老周主动减速的,是马自己在减速。
那两匹拉车的马开始不安地打着响鼻,马蹄在地上刨着,焦躁地左右摇摆,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往前走。老周“吁——”了好几声,又是催又是哄,两匹马死活不挪步,最后干脆前蹄一软,跪在了地上。
“苏姑娘,叶姑娘,不行了!”老周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带着明显的慌乱,“这马不知道怎么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怎么赶都不走!”
苏念和叶泠然对视一眼,同时从车厢里钻了出来。
山路在前方不远处拐了一个弯,拐弯的地方是一处山坳,地势比周围低洼,雾气在那个位置格外浓重。
金色的雾气在山坳中翻涌着,像一大锅正在煮沸的金色浓汤,不时有气泡从雾气中鼓出来,破裂时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像琴弦断裂一样的声响。
叶泠然的目光穿过雾气,看到了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