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绝望
作品:《傲仙之巅》 修仙世界不美好,不是因为它苦,不是因为它残酷,而是因为它不讲道理。
你在家里好好的,你什么坏事都没做,你甚至没有招惹任何人,但有一天,一个比你强的人来了,杀了你,然后走了。
没有理由,没有仇恨,甚至没有利益——你只是挡了他的路,或者你恰好站在他想要的东西旁边,或者你只是运气不好。
而没有人会为你讨回公道,因为在这个世界里,公道本身就是强者的施舍。
叶泠然睁开眼,转过身,回到石室,拿起枕头边的那把剑。
剑鞘上的星图在她掌心中缓缓流转,那些星辰的光芒比之前亮了一些,像是在回应她的触摸。
她握着剑,走出石室,穿过修炼场,穿过内门的石道,穿过那片被烧焦的竹林,走到了主殿废墟前。
陆散真人坐在那块石头上。
和三天前一样。和七天前一样。和三个月前一样。
他坐在那块石头上,白发披散在肩上,灰蓝色的道袍上满是灰尘和血迹,那双细长的眼睛闭着,像一尊被风化了太久的石像。
但他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杯茶。茶已经凉了,茶汤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灰尘,他没有喝,也没有倒掉,就那样端着,像一个被定格的、永远在等待的动作。
叶泠然在他面前站定。
陆散真人没有睁眼,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一下极其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叶泠然正死死地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不是一个词,不是一个字,而是一个无声的叹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连声音都没有力气承载的叹息。
“陆散师叔。”叶泠然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陆散真人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淡色的瞳仁中,光晕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浊的、灰蒙蒙的、像冬天雾霾一样的颜色。
他看起来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灯芯上的火苗已经缩成了一个小小的、随时会熄灭的光点,但他还没有灭,他还在燃,因为他不能灭。
“你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醒了。”叶泠然在他面前坐下来,盘腿坐在碎石和尘土上,把剑横在膝上,双手按在剑鞘上,“陆散师叔,告诉我实话。落星涧,还能撑多久?”
陆散真人沉默了很久。
他端着那杯凉茶,看着茶杯中那层灰白色的灰尘,看着灰尘在茶汤表面缓缓聚拢、散开、再聚拢,像一群没有方向的小船在无风的海面上随波逐流。
他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两声清脆的、像玉石相击的声响。
那声响在安静的废墟中传得很远,落在那些烧黑的石柱上,落在那些碎裂的地砖上,落在那些还没有来得及清理的、暗红色的血迹上,弹回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种空洞的、没有回应的、像在问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的回声。
“撑不了多久了。”陆散真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灵虚宗给了七天期限,七天之内不交出你和你的剑,他们就动手。今天是第四天,还有三天。
太虚仙宫没有给期限,因为他们不需要。殷无极说了那把剑他要,这句话本身就是期限——什么时候他亲自来了,什么时候就是最后一天。
星辰阁在等,等我们把剑交出去,或者等别人来抢,无论哪种结果,他们都会出手。”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手中那杯凉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仙门、世家、散修,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像苍蝇一样围了过来。
有的想趁乱分一杯羹,有的想浑水摸鱼,有的只是想看看热闹。
他们不敢动手,因为灵虚宗和太虚仙宫还没有动手,但他们也不会走,因为他们想看看这把剑到底是什么样的,到底有多强,到底——”
“到底能不能抢到。”叶泠然替他说完了这句话。
陆散真人没有否认。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他皱了皱眉,把茶杯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天空很低,低得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那些铅灰色的云,但你知道你碰不到,就像你知道落星涧的末日正在一天一天地逼近,但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叶泠然,”陆散真人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疲惫的、沙哑的、像砂纸磨过石头的声音,而是一种郑重的、沉甸甸的、像在交代遗言一样的声音,“你有没有想过,把剑交出去?”
叶泠然的手指在剑鞘上停住了。
那把剑的星图在她掌心下缓缓流转,那些星辰的移动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在倾听,在等待她的回答。
她低头看着那把剑,看着那些星辰在她的掌心中安静地、不知疲倦地运行着,像一座永远不会停歇的钟,记录着她和它之间每一秒的相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交出去之后呢?”叶泠然没有抬头,“灵虚宗会放过落星涧吗?太虚仙宫会放过落星涧吗?星辰阁会放过落星涧吗?”
陆散真人没有回答。
叶泠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灰蒙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光,不是泪,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那是一个活了几百年的老人,在面对一个十几岁的少女时,无法说出口的、残忍的、但却是真实的答案。
“不会。”叶泠然替他说了出来,“把剑交出去,他们也不会放过落星涧。
因为我斩了灵虚宗的长老,这是仇,不是交出剑就能抹掉的。
因为我这把剑让太虚仙宫感到了威胁,他们不会让能威胁到他们的东西流落到外面,就算剑不在我手里,他们也必须确保它在一个他们能够控制的地方。
因为星辰阁从第一天起就想吞并落星涧,这把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更好的借口,没有这把剑,他们也会找到别的借口。”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地钉进了陆散真人面前的空气中。
“交出剑,落星涧会灭。不交出剑,落星涧也会灭。区别只是时间问题。”
陆散真人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叶泠然没有给他机会。
“但是,”叶泠然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拔到了一种近乎倔强的亮度,那不是她在喊,而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喊,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光,哪怕那光只是一只萤火虫的尾巴,她也要朝着那个方向走,“交出剑之后灭,和不交出剑之后灭,不一样。”
陆散真人看着她。
“交出剑,落星涧是屈辱地灭。所有人都会说,落星涧是因为怕死才交出剑的,结果还是死了。七千年的传承,在最后一刻,跪着死的。”
叶泠然握紧剑柄,那把剑的星图在她掌心下猛地亮了一下,像是一颗心脏在胸腔中重重地跳了一下。
“不交出剑,落星涧是站着灭的。七千年的传承,在最后一刻,是握着剑死的。”
废墟上安静了下来。
风从裂谷中吹过,穿过那些烧黑的石柱,穿过那些碎裂的地砖,穿过那些还没有来得及清理的血迹,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那声音像哭声,又像笑声,又像是一首没有词的古老的歌,从七千年前唱到现在,唱到了这一代,唱到了此刻,也许就要在这里唱完了。
陆散真人看着叶泠然,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里有浑浊的泪光在闪烁,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沉重的东西。
那是感激,是骄傲,是心疼,是愧疚,是所有一个长辈在面对一个比他更勇敢的晚辈时,无法用语言表达的、百味杂陈的、让人鼻子发酸的东西。
他从石头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关节咯吱咯吱地响,像一棵老树在风中艰难地直起腰。
他站起来之后,比叶泠然高了整整一个头,但他低下头看着她的时候,那目光不是在俯视,而是在平视,甚至带着一丝仰视——不是仰视她的修为,不是仰视她的剑,而是仰视她的勇气。
一个十几岁的少女,修为破妄,入门不到一年,面对的是整个修仙界的贪婪和恶意。
她可以逃,她手里的剑能斩真神,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没有人拦得住她。但她没有逃。她坐在这里,坐在废墟上,手里握着剑,说“站着灭”。
“叶泠然,”陆散真人的声音沙哑而坚定,像一面被敲响的、已经出现了裂纹但还没有碎的铜钟,“落星涧从今日起,不设防。”
叶泠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不设防的意思是,所有弟子,愿意走的,现在就可以走。
传功长老会把落星涧七千年的功法典籍全部抄录一份,每人带走一份。愿意留的,留下来。
我们不会再把任何人绑在落星涧这条将沉之船上。”
陆散真人转过身,面向那些从修炼场、从内门、从裂谷各处走出来的弟子们。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聚集在了这里,一个个穿着深蓝色的道袍,腰悬玉牌,年轻的脸上有恐惧,有迷茫,有愤怒,有悲伤,但没有人转身离开。
“听到了吗?”陆散真人的声音不大,但传遍了整个裂谷,“不设防。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
没有人会怪你们,没有人会说你们是逃兵。落星涧欠你们的,这辈子还不了了,下辈子,老朽给你们做牛做马。”
沉默。
风穿过裂谷,呜呜地响。
然后,沈青衣第一个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不走。落星涧救过我的命,我的命就是落星涧的。”
陈越第二个开口。他的脸上还贴着那块被血浸透的药膏,药膏下面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的声音比他任何时候都响亮:
“我不走。我全家都死了,是落星涧给了我一个家。家要塌了,我不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星阑第三个开口。
他的内伤还没好,说话的时候咳嗽了两声,咳出一口血沫,他用袖子擦掉了,声音闷闷的:“我不走。我师父死在星辰阁手里,我还没有替他报仇。”
秦素没有说话。她只是从修炼场的边缘走了出来,走到叶泠然身边,站定。
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但她站在那里,就像一堵墙,一堵沉默的、不会倒塌的、可以依靠的墙。
然后是一个又一个的声音。有的响亮,有的微弱,有的带着哭腔,有的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每一个声音都在说同一句话。
“我不走。”
“我不走。”
“我不走。”
叶泠然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看着那些面孔。她认识他们中的一些人,叫不出名字的更多。
但无论她认不认识,叫不叫得出名字,他们都是她的同门。他们和她一样,都是落星涧的弟子。
那把剑在她膝上缓缓地、一下一下地亮着,像心跳。
苏念从身后走上来,和她并肩站在一起。苏念的手在发抖,整个人在发抖,但她的声音没有抖。
“我也不走。”苏念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爹说过,人这辈子,总要为一件事豁出去一次。我这辈子,就豁给落星涧了。”
叶泠然转过头看着苏念。苏念的眼睛还是肿的,脸上还有泪痕,嘴唇上还有干裂的血痂,但她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像一株在暴风雨中挺直了腰的芦苇。
叶泠然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的第一缕阳光照在雪地上,明亮而寒冷,温柔而坚定。
她伸出手,握住了苏念的手。苏念的手很凉,但很稳,和她的人一样,看起来在发抖,但骨头是硬的。
“苏念,”叶泠然说,“你爹说得对。人这辈子,总要为一件事豁出去一次。”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那些铅灰色的云,看着云层后面看不到的、她知道存在的那些敌人——
灵虚宗、太虚仙宫、星辰阁,还有那些像苍蝇一样围过来的、数不清的、贪婪的面孔。
她的手按在剑柄上,星图在她掌心下缓缓流转,那些星辰的移动速度比之前快了,像心脏在加速跳动,像战鼓在擂响,像一个人在走向战场之前,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