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叶落
作品:《傲仙之巅》 林风走后的第一天,叶泠然照常去了河边。
天还没亮,雾气很重,河面几乎看不见对岸。
柳树的枝条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根根垂下的灰色丝线,在无风中静静地悬着。
她在那棵老柳树下站了一会儿,看着林风平时靠坐的那个位置,树根处还有他鞋底蹭出的浅浅印痕。
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印痕,然后站起来,走到空地上,拔出木剑,开始练。
一万五千下。直刺五千,横斩五千,竖劈五千。
她做得很慢,比林风在的时候还要慢,因为没有人盯着她,她不需要证明什么,只需要把每一个动作做到位。
第一下和最后一下之间隔了整整一个上午,她的衣服湿了干,干了湿,反反复复了三次,但她没有停。
不是因为林风说了要做完,而是因为她自己想做。这个转变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她说不上来。
好像是从某一天开始,她不再觉得那一万五千下是苦役,而是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的事情。一天不做,浑身不自在。
练完剑,她在河边坐下来,翻开那本旧书。书已经看完了一大半,每一页她都读了很多遍,边角被她翻得起了毛,有些地方的字迹被她的手指磨得模糊了。
她不记得自己读了多少遍,但每一遍都能读出新的东西来。
有时候是一句之前没看懂的话忽然通了,有时候是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忽然亮了起来,就像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有人一盏一盏地点亮了灯。
下午,她回到家,发现叶泠蕴正坐在院子里哭。
小小的身子蜷在老槐树下面,膝盖抱在胸前,脸埋在里面,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小声,像一只躲在角落里舔伤口的小猫。
“阿蕴?”叶泠然蹲下来,伸手去摸她的头。叶泠蕴猛地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嘴唇在发抖,但她看到叶泠然的瞬间,第一个动作不是扑过来抱住她,而是把两只手藏到了身后。
叶泠然心里一沉。“手伸出来。”她说。叶泠蕴咬着嘴唇,拼命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叶泠然没有再说话,伸手到她背后,把她的手拉出来。小小的手掌上,有好几道口子,血已经干涸了,和泥土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触目惊心。
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各有一个深深的水泡,水泡已经破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和叶泠然自己练剑初期的手一模一样。
叶泠然看着那双手,很久没有说话。她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每一下都像有人在用拳头捶她的胸口。
“谁让你练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吓着什么。
叶泠蕴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那双红红的、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叶泠然,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来:“我……我想和姐姐一样。”
叶泠然闭上了眼睛。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堵着,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的东西——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也许叫做“心疼”太轻了,叫做“愧疚”太重了,叫做“无奈”太丧气了,叫做“感动”又太简单了。
她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一件事,但她不知道错在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改。她睁开眼睛,把妹妹抱起来,走进屋里,打了热水,像母亲给她洗一样,一点一点地给妹妹擦手上的泥和血。
叶泠蕴疼得直吸气,但没有喊疼,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那个倔强的样子,和叶泠然自己一模一样。
“阿蕴,”叶泠然一边擦一边说,声音很低,“姐姐练剑,是因为姐姐要保护你和爹娘。
你不用练,你只要好好念书,好好吃饭,好好长大就行了。”叶泠蕴沉默了很久,久到叶泠然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小小的,细细的,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可是我想保护姐姐。”
叶泠然的手顿住了。
她低着头,看着妹妹那双小小的、伤痕累累的手,看着那些和她自己手上一模一样的老茧和水泡,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了水盆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没有擦眼泪,因为她怕一抬手,妹妹会看到她哭了。她只是继续擦着,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干涸的血迹洗掉,把那些嵌在伤口里的泥沙冲掉,把那些不属于这双小手的、太过沉重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掉。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是拿不掉的。就像她手上的老茧,就算用最好的金疮药治好了,底下的印记还在。那些印记不是长在手上的,是长在心里的。
那天晚上,叶泠然等妹妹睡着之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夜空想了很久。她在想一个问题——
她走的路,妹妹要不要跟上来?她自己走的这条路有多难,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炼虚境的威压、天人境的法相、虚神境的领域、一把只能出三次剑气的仙剑、一个随时会消失的引路人、一群虎视眈眈的敌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些是她每天都要面对的东西,她扛得住,是因为她已经扛了太久,久到忘记了不扛是什么感觉。但妹妹才几岁?
她那小小的肩膀,能扛得住什么?叶泠然不想让她扛。她想让妹妹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念书,嫁人,生儿育女,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不需要知道什么是炼虚境,不需要知道什么是天人境,不需要知道这世上还有虚神境这种动念之间就能灭掉一个宗门的存在。
可是——妹妹说,她想保护姐姐。
叶泠然闭上眼睛,仰起头,让夜风把眼眶里的湿意吹干。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但她知道,这个问题,她迟早要面对。
林风走后的第五天,苏念又来了。这次她没有带大包小包的好吃的,而是带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白色道袍,腰间系着银色腰带,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面容清俊,气质出尘,站在叶家那扇破旧的院门前,像一朵白莲花开在了泥地里,怎么看怎么不搭。
叶泠然看到他的第一反应是把手按在了剑柄上。第二反应是——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殷无极站在那里,双手负在身后,微微低头看着叶泠然,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腰间那把剑上,又从剑上移回她脸上,最后落在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停留了片刻。“好久不见,”他说,声音清朗如玉磬,“叶姑娘。”
叶泠然没有松剑柄,也没有拔剑。她就那样站在门口,看着太虚仙宫的少宫主、二十一岁的半步虚神、整个修仙界最耀眼的天才,像一堵墙一样堵在她家门口。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里?”她问。殷无极笑了笑:“太虚仙宫想知道一个人的下落,不是什么难事。何况,你也没有刻意隐藏行踪。”
他说得对。叶泠然确实没有隐藏。不是因为她不怕,而是因为她觉得没必要——
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与其藏头露尾,不如光明正大地站在这里,让所有人都看到她,都看到她身后的那扇破旧的院门,都看到院门里那个长着老槐树的小院子。
“你来做什么?”她问,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对一个半步虚神说话。
殷无极看着她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他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认真的、更郑重的表情。
那种表情出现在他脸上,让苏念都愣了一下——她见过殷无极三次,每一次他都是一副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德行,从来没有露出过这种像是“在认真对待一件事”的表情。
“我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殷无极说。叶泠然等着。“上次我问你,愿不愿意做我的道侣,你拒绝了。
你说你不愿意。我问你原因,你说没有原因,就是不愿意。”殷无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刻在石头上的铭文,“我回去想了很久。
我想不通,为什么你会拒绝。不是因为自负,而是因为——在我的认知里,没有人会拒绝。太虚仙宫少宫主的道侣,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
意味着资源、地位、安全、前途,意味着你和你身后的落星涧,从此以后没有人敢动。”
叶泠然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我想了很久,想出了一个答案。”
殷无极看着她,目光很复杂,“你不愿意,不是因为你不想要那些东西,而是因为你不信任我。
你不相信我是真心的,你不相信我能给你那些东西,你不相信这个身份能保护你和你的宗门。
因为你见过太多虚情假意,见过太多翻脸无情,见过太多今天还称兄道弟、明天就刀剑相向的人。所以你不信。不是不信我,是不信任何人。”
叶泠然的手指从剑柄上松开了。她没有说话,但她看着殷无极的眼神变了。
不是变温柔了,不是变感动了,而是变深了。她开始重新看这个人,不是看他的修为、他的身份、他的天才光环,而是看他这个人本身。
“我今天来,不是要你回答。”殷无极说,语气平和得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清楚了的事,“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信不信我,是你的事。但我怎么做,是我的事。我会让你看到的。不是用嘴说,是用时间。”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白衣如雪,步履从容,走过窄巷,走过长街,走进暮色里,像一朵白云被晚风吹走了。
苏念站在院门口,看着殷无极消失的方向,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她转过头看叶泠然,发现叶泠然已经转身走进了院子,正在灶房里帮母亲烧火,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就这么让他走了?”苏念追进灶房,不可思议地问。
叶泠然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照着她的脸,明灭不定。“不然呢?”她说,“留他吃晚饭?我家米不够。”
苏念无语地看了她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蹲下来,也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你说,他是不是真的喜欢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问。叶泠然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是太虚仙宫的少宫主,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
他身后站着一个仙宫,那个仙宫想要我的剑。他说的话再真诚,我也不能只听他说的,不看他是谁。”
苏念沉默了。她看着叶泠然被火光映红的脸,看着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忽然觉得,叶泠然变了。不是变强了,不是变冷了,而是变清醒了。
她看事情不再只看表面,不再只听别人说什么,而是会去看更深的东西——利益、立场、背景、动机。
这种清醒是好事,也是坏事。好的是她不会再被骗,不会再被伤害。坏的是,这种清醒一旦有了,就再也回不去了。她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单纯地相信一个人的善意了。
林风走后的第八天,叶泠然练完剑,在河边洗手的时候,看到水面上漂来一片叶子。冬天的叶子,枯黄枯黄的,脉络清晰可见,像一具小小的、完整的骨架。
它从上游漂来,慢慢地、悠悠地,像一个不赶时间的旅人。叶泠然伸手把它捞起来,放在掌心里看着。
叶子已经死了,但它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每一根脉络都还在,每一条纹理都清清楚楚。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一片叶子死了之后,它还是叶子吗?
它曾经是树的一部分,从树身上长出来,吸收阳光和雨露,为树制造养分。夏天的时候它为路人提供一小片荫凉,秋天的时候它变成金红色装点整棵树。
然后它死了,从树上落下来,落在河面上,漂走了。
它还是叶子吗?它已经不能做叶子该做的事了。但它还在,它的形状、它的脉络、它的纹理,都在。
它是叶子,又不是叶子。叶泠然看着那片叶子,忽然想到了自己。她还是叶泠然,又不是叶泠然了。
她还是那个从清平县长大的、会念书写字、会帮母亲做家务的叶泠然。但她也是那个在落星涧的废墟中站起来的、手持仙剑斩了虚神境的叶泠然。
两个叶泠然同时存在,像一片叶子的两面,一面朝向阳光,一面朝向泥土。
她把那片叶子放回河面上,看着它继续向下游漂去。
它漂得很慢,慢到叶泠然可以用目光一直送着它,看着它穿过桥洞,绕过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被一个小小的漩涡卷进去转了两圈,又漂出来,继续向下游去。
最后它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黄点,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地方。
叶泠然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