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涧云雾缭绕，三个年轻道士顺着山间小路小心前行。

    年长那位看起来二十三四岁，面容沉稳，身后跟着两个小些的，约莫十六七岁，正好奇地左顾右盼。

    他们挤入狭窄的山涧口，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枝叶繁茂的桃林，只是……

    “到了！”

    年长道士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颇为俊朗的脸庞，眉头却微微蹙起。

    两个小道士也摘下斗笠，看向桃林深处，神色顿时一变。

    “师兄，真是这里吗？怎么……一个桃子也没有？”一个小道士嘀咕道，声音里满是失望。

    年长道士没有回答，目光扫过桃林。桃树生长得极好，绿叶葱茏，偏偏不见半点桃红。

    倒是泥地上，散落着不少干瘪或啃得干干净净的桃核。

    就在这时——

    “啊——呀——！”

    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喝，伴随着枝叶折断的“咔嚓”脆响，从桃林深处由远及近！

    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身影，颇为狼狈地从桃林深处倒飞了出来，接连撞断了几根横生的枝杈，最终“啪”地一声，结结实实拍在了林边空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那身影却异常敏捷，落地后竟顺着势头一个轱辘翻起身。

    他晃了晃脑袋，又扭了扭腰背，龇牙咧嘴地活动了几下筋骨，但看上去竟似没什么大碍。

    紧接着，他的目光定格在几步开外，那三个头戴斗笠，身穿道袍的陌生人身上。

    青袍道士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呦！人！还有三个！”

    年长道士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沉静地打量着他。

    但他身后那两个年轻道士，闻言却同时嘴角一抽，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不是三个人，难道还是三头驴吗？”

    青袍道士尴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是在笑的表情，直接抱了抱拳，开门见山：“道友！有吃的吗？”

    年长道士目光在他那身青袍上停留一瞬，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侧首示意了一下身旁那的小道士。

    那小道士脸上明显闪过一丝不情愿，但还是从随身的布包里摸索出几个粗粝的麸饼，递了过去。

    青袍道士接过，道了声“多谢”，也顾不得许多，抓起一块就塞进嘴里。

    那麸饼又干又硬，几乎没什么味道，但他喉咙滚动，竟是干咽了下去。两口就消灭了一个饼子。

    这番“豪迈”的吃相，看得那两个年轻道士目瞪口呆。

    “妈呀！他……他吃麸饼干咽啊！都不就点水？”

    青袍道士却似浑然不觉，几口吞下麸饼，对年长道士抱拳：“多谢道友援手！”

    说完，他脚下一点，身形便如离弦之箭般，再度冲向那片只有桃核没有桃子的诡异桃林。

    留下三个道士在原地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桃林深处，传来青袍道士一声断喝，穿透枝叶：

    “老登！受死——！”

    紧接着，便是夹杂着拳脚碰撞与树木震颤的闷响与呼喝声，显然已经再度交上了手。

    小道士猛地一愣，急急扯住年长道士的袖子：“师兄！他……他刚才进去，是不是跟‘千年公’打起来了？”

    年长道士脸色终于变了变，一直沉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疑。

    “快！进去看看！”

    三人立刻拔足，朝着那打斗声传来的方向，快步冲了进去。

    只见先前那青袍道士正手持一柄形似环首刀的兵刃，与一个身形枯瘦，白发稀疏的老者缠斗在一起。

    那老者动作看似迟缓笨拙，每每在刀锋及体前才险之又险地挪步侧身，或用手中一根歪扭的木杖格挡。

    却总能将青袍道士势大力沉，角度刁钻的攻势一一化解。

    只是他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嘴里不住地讨饶。

    “祖宗诶！别打了！算我求你了！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青袍道士闻言，刀势骤然一收，左手一伸，摊开手掌。

    “行，愿赌服输，东西给我！”

    老者脸上的愁苦之色更浓，搓着手道：“小道友，真不能给你！葫芦我有大用啊！”

    青袍道士啐了一口，没好气地道：“那你拿它出来当赌注？！玩不起是不是？你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老者面色尴尬，眼珠一转，赔笑道：“是老夫的不是，是老夫的不是！”

    “这样，我给你别的宝贝，我这桃林里还有几样好东西，你看这桃木心，这地灵乳……”

    “不行！”

    青袍道士断然摇头，斩钉截铁。

    “我就要那个葫芦！它对我现在有大用！”

    老者面上的愁苦霎时间褪去，转为一丝被揭穿赖账的恼羞成怒。

    “你这小辈，好不识抬举！”

    接着他手中木杖猛地往地上一顿！

    “咔嚓”几声轻响，青袍道士脚下泥土陡然裂开，数道粗如儿臂，宛如老树根须的触手破土而出，闪电般缠向他的双脚脚踝！

    青袍道士却似早有预料，在根须破土的刹那，身形骤然模糊，下一瞬，已出现在老者面前不足三尺之处，刀势迅猛，力劈而下！“二位住手！”

    年长道士清朗的喝声骤然响起，同时一道柔和的清风拂过，却恰到好处地隔在了两人之间。

    老者与青袍道士的动作同时一滞。

    老者顺势后退半步，手中木杖垂下。

    青袍道士刀锋停在半空，眼神闪烁了一下，也收刀后退，但目光依旧锁着老者。

    年长道士快步上前，对着两人郑重抱拳，语气沉稳：“二位道友，在下有十万火急之事，需面见‘千年公’前辈，还请……”

    “我就是！我就是千年公！”

    不等年长道士说完，那枯瘦老者立刻换上一副热情洋溢的笑脸，仿佛刚才那个耍赖的不是他。

    他两步跨到年长道士面前，几乎是拉着他的袖子就往空地旁一座藤蔓半掩的简陋石屋引。

    “来来来，快请进请进！有什么急事，屋里说，屋里慢慢说！”

    他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自然而然地将青袍道士晾在了一边，显然是想借此转移焦点，避开赌约。

    年长道士被老者拉着，不由得看向青袍道士，脸上露出些许歉意，但眼中焦急之色更浓，显然他口中的“急事”非同小可。

    那两个小道士见状，互相对视一眼，默契地一左一右上前，拦在了青袍道士与石屋之间。

    “这位道友，我们师兄确有极紧要的事情求见千年公前辈，事关重大，还请道友稍待片刻，有话好说。”

    “行。”

    他干脆利落地收了刀，径直坐到空地一截倒伏的枯木上。

    年长道士被千年公拉进简陋却干净的石屋，并未落座，而是再次郑重一礼，开门见山道。

    “山神千年公，仁德广被，泽被一方……”

    石屋外，青袍道士闭着眼睛，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德薄才疏！”

    年长道士嘴角抽动了一下，稳住语气，继续道。

    “……如今山下一村起了古怪疫病，百姓苦不堪言。您素来宅心仁厚……”

    “刻薄寡恩！”

    屋外的点评再次准时响起，还伴随着一声清晰的“啧”。

    年长道士深吸一口气，不再修饰词句，直接道明来意。

    “……故冒昧前来，望前辈垂怜，赐下些许‘桃都灵髓’，以解疫病根源，救民于水火。贫道及百姓，必感念大恩！”

    “桃都灵髓？”

    千年公愣了一下，白眉紧皱，脸上露出极度肉疼的神色，搓着手，支吾道。

    “这个……小道友有所不知啊，那灵髓乃老夫本命桃林凝聚，实在是……咳咳，爱莫能助，爱莫能助啊！”

    “看！我就知道这老东西抠得要死！一毛不拔！”

    青袍道士的声音又飘了进来，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年长道士似乎早有所料，并未气馁，反而从道袍袖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物。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盒，色泽温润，但只是普通的青玉。

    他轻轻打开盒盖，一团拳头大小，质地如琥珀凝脂的物什，静静地躺在丝绒垫上。

    一股淡清甜的桃花香气隐隐散开，闻之令人精神微微一振。

    “听闻前辈寿元绵长，不日将满万载之期，届时便是‘万年公’，真正的与山同寿。”

    年长道士将玉盒向前托了托，语气诚恳。

    “贫道机缘巧合，偶得此物，自知微薄，不敢以重礼自居，仅以此聊表贺忱，恭祝前辈大道长青。”

    千年公在年长道士取出玉盒时，目光就被吸引了过去。

    待盒盖打开，他那双老眼骤然亮了起来，枯瘦的手指都不自觉地捻动了几下。

    “仙桃胶！”

    他脸上那肉疼神色顿时缓和了许多，伸手想去接，又有些不好意思，干咳两声：“这个……道友实在太客气了，这如何使得……”

    “只是我那灵髓……”

    就在这时，石屋外，青袍道士那辨识度极高的声音，又一次清晰无比地传来，每个字都拖长了调子，充满了调侃。

    “还万年公？！”

    “啧啧……”

    “千！年！王！八！”

    “万——！”

    “年——！”

    “龟——！”

    “噗！” 守在外面的一个小道士没忍住，赶紧捂住了嘴，肩膀抖动。

    另一个小道士也憋得脸色通红。

    石屋内，千年公伸到一半的手僵在了空中，脸上那点刚刚浮现的笑意瞬间凝固，老脸一阵青一阵红。

    他猛地扭头瞪向屋外方向，恨不得用眼神把那多嘴的青袍小子给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