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轻细的脚步声停在门前，伴随着一声温软的叩响。

    “上师，弟子八重，奉阴阳头大人之命送递手札。”

    “进。”

    木门被轻轻推开，八重走入屋内，双手托着厚厚一卷手札递至梁逸尘身前。

    梁逸尘抬眼随意扫了一眼卷宗封皮，便抬手直接接过，随手一卷便揣入怀中，动作干脆利落。

    菜菜子早已起身立在一旁，静静侍立。

    不等八重开口，梁逸尘已然转身抬脚径直朝着门外走去。

    八重当场一懵，愣在原地。

    她本以为上师会驻足翻阅名录，斟酌去处，没想到竟是拿到手立刻动身，行事干脆利落。

    就在她愣神的空档，梁逸尘脚步一顿，侧过头瞥了她一眼。

    “愣着干什么？你不用跟着？”

    一语点醒梦中人。

    八重瞬间回过神，连忙躬身应道：“是！弟子随行！”

    夜色深垂，平安京全城宵禁。

    但八重腰间悬着阴阳寮玉牌，沿途值守卫卒远远望见，无不垂首躬身，尽数放行。

    几人穿行长街，一路无阻。

    入夜的平安京，本是妖祟最盛之时。

    街角古井之中，常年盘踞着一只井中幽女，专诱夜路生人俯身窥井，吸食阳气。

    今夜她刚探出半张青白鬼脸，正要透出阴气，远远瞥见缓步走来的梁逸尘。

    幽女亡魂顿时浑身僵滞，连尖叫都不敢发出，慌忙缩身回井，半点气息都不敢外泄。

    路旁老樱树的枝桠间，藏着成型的木魅，惯会落叶惑人，乱行路者心神。

    可今夜，它刚摇动枝梢欲起幻术，便骤然气机崩乱。

    整棵樱树簌簌发抖，连一片落叶都不敢飘落。

    高墙阴影里，匍匐着数只影小鬼，体型瘦小，专喜尾随路人窃窃私语，造人心慌。

    平日里成群结队，胆大猖獗。

    但今夜，这群小鬼连滚带爬钻进墙缝砖隙，缩成一团。

    从街巷死角到屋檐暗处，所有潜藏的野鬼精魅，无一例外。

    方才还百鬼潜伏的平安夜街，转瞬之间，肃清得干干净净。

    八重紧随在后，全程看得分明，心底震撼难言。

    可反观走在最前的梁逸尘，表面神色淡然，但心里比八重还他娘的震撼。

    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他以前看过的史料里，动不动就记载什么“日出之国天皇，书聘日落之国大君”。

    文字里字斟句酌，搞得跟分庭抗礼一样，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可现踏足此地才算看透，撑死就是一座王城规模罢了。

    最让他无语的是，中原历朝皇城，这种街巷底精魅，刚诞生一缕残魂，就会被龙气直接碾成飞灰。

    结果在这，这些精怪不仅活的如鱼得水，还能堂而皇之盘踞街巷，游荡害人。

    朝堂也好，阴阳道也好，居然习以为常，任由滋生横行。

    属实开了眼了。

    有八重的阴阳寮令牌在手，夜间守城士卒不敢阻拦，恭敬放行。

    踏出城门，城内那点稀薄的禁锢彻底消散，夜色更浓，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四周田亩荒芜，野道杂草丛生，晚风掠过林梢，带着一股淡淡的妖瘴。

    八重收敛心神，快步上前半步，侧身引路。

    “上师，阴阳头大人手札标注的茨木残部巢穴，就在前方十里外的乱葬幽谷。”

    “那处荒谷常年积尸聚煞，阴气极重，先前茨木童子溃败逃窜，余下残党便盘踞在此频频劫掠周边村落，妖患猖獗。”

    梁逸尘顺着她指的方向抬眼远眺，乱葬幽谷黑雾翻涌，妖气堆叠得密不透风。

    他眉头微蹙，淡淡开口道：“那里妖怪太多，先不去那里。”

    八重脚步一顿，她只以为梁逸尘是察觉谷中妖势过盛，不愿硬撼强敌，择轻避重，行事稳妥些。

    这般想着，她立刻颔首应声。

    “弟子知晓了。西侧三里有一处废弃古寺，藏着一小队茨木残党，妖众稀少最为稳妥。”

    八重刚要开口请示，梁逸尘已然按住腰间横刀出鞘半截，他如今真炁亏空，不敢动用半点神霄雷法，全程只凭肉身武技配兵刃厮杀。

    寒光乍起，梁逸尘的身影穿梭在妖群之间，刀风不带半分雷光，纯是刚猛扎实的搏杀手段。

    近半妖物尽数崩散成黑烟。

    剩下一半小妖见状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停留，尖叫着四散奔逃，有的窜向断墙后，有的往荒林深处钻，边跑还边尖声放狠话。

    “你给我们等着！我们大头领定要带人踏平此地！”

    “茨木大人不会放过你！迟早扒了你的皮祭奠同伴！”

    梁逸尘垂手收刀入鞘，丝毫没有追赶的意思，冷眼看着那群妖物连滚带爬消失在夜色林间。

    八重在一旁看得一脸茫然，原以为选这种小据点是要一网打尽，哪知他明明出手便能尽数斩杀，反倒刻意留了一半活口放任逃走。

    她望着梁逸尘沉静的侧影，丝毫琢磨不透他的打算。

    没等八重理清心中疑惑，梁逸尘擦干刀身沾染的妖秽。

    “下一处据点在哪。”

    八重猛地回过神，连忙压下满肚子疑问，躬身应声在前引路，一路快步向西侧荒郊行去。

    这一处盘踞的妖物比方才古寺要多出一倍，守着废弃的河畔渡口，常年截杀过路行人，妖气聚得更浓。

    待一众小妖察觉生人来袭，嘶吼着合围上来，梁逸尘横刀再出，依旧全凭肉身功底挥刀突进。

    辗转腾挪间刀光起落，却仍旧只是杀了半数，余下妖众吓得肝胆俱裂，哭喊怒骂着往河道芦苇丛逃窜，声声扬言要回去禀报头领集结大军报复。

    梁逸尘照旧收刀驻足，冷眼放任它们离去。

    八重跟在身后，困惑愈发深重，却不敢多问，只听他吩咐便立刻动身赶往下一处。

    残月斜挂林梢，几人马不停蹄辗转山野之间。

    土窑、山神庙、废弃驿站、河滩石洞，前后接连踏平七八处茨木残党据点。

    每一处流程如出一辙，梁逸尘持横刀近身搏杀，斩杀一半妖物，刻意留另一半四散逃亡，从不出手阻拦追捕。

    八重一路紧随在后，每清完一处据点，她都忍不住悄悄打量身侧的梁逸尘，几番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开口追问他留活口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