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百忧门卧底日常(八)
作品:《拒绝炮灰从薅秃龙傲天开始》 沈忘心回到石室的时候,老驴已在里面等候许久。
她把自己从陆存机的壳里剥出来,朝着老驴倒去,扶住他的肩膀,哀嚎一声:“累,太累了,我要累死了。”
抬眼望去,石室角落里堆满了手脚堆叠的外壳,有秃头,有小孩,有细长高个。
那八大长老,除了老驴,其他七位竟皆是由沈忘心假扮!
老驴一面笑,一面将她推起来,向来吝啬夸奖别人的他都忍不住对沈忘心再次刮目相看:“忘心,你可以啊!”老驴捏起角落里一具躯壳的手臂,“瞧瞧这上面的皮肤肉色,再看看这手指头,你做的可太逼真了。”
沈忘心像个被吸干精气的僵尸一样,在石室里腾挪,而后半死不活地将手臂搭到石床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在想着把他捆在百忧门之前,我没想到自己还要学演戏。”
这些人的躯壳都是由沈忘心用纸壳和竹篾制成,做得极其轻薄,又用油彩遮住原本的纹路,仔细画出上面的皮毛和青筋。
她这几日点油灯似的熬,通红的眼中满是血丝,眼底还挂着两大坨青黑。
老驴过来劝慰:“要我说,这八大长老便罢了,你又何苦重新做个躯壳钻进去呢?”
沈忘心目光看向角落里的红衣:“我这不是为了便宜行事嘛,既作为门主,便要有作为门主的觉悟,整日里跟后生混在一起像什么样子。”她抹了抹额前的汗水,想到那日鲜血飞溅的头颅,“再说了,那日在客栈,我似乎是吓到他了。”
“既然说什么血育万物,你便赏这些偶人几滴血液,他们得了几分生机,你也好松快松快不是?”
沈忘心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我之前试过,可惜不会说不会笑,若要拿出去用,还是有些不妥。”沈忘心歇了一会,似乎感觉恢复了一些精神,“对了,还没有赞过你呢,如今那萧九溟将精血点化于斩春之中,此后他的踪迹我们便能时时知晓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哈哈大笑起来。
老驴捏着胡子,走到角落整理那些乱糟糟的木人:“还没想起来问你呢,你什么时候学了修补灵剑的本事?碎成那样,也能补起来接着用吗?”
沈忘心摆摆手:“你可记得我有一把叫做惊春的灵剑,那剑碎得比这厉害多了,我照样能修好。”
“那怎么不见你用?”老驴下意识地开口,这才说完之后才反应过来,立时沉默了。
“现在能用的东西太多了,那把灵剑同这些东西比起来,多少有些不值一提了。”沈忘心话语轻巧,目光释然。
见她如此云淡风轻,老驴也不好说什么,只默默地将这些手脚扭曲的木人整理好,整整齐齐地放到墙边。
“这藏锋大会,你素来不感兴趣,怎么今年这一趟却要去了?”
沈忘心已在石床之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从下头掏出来自己平时里惯爱吃的零嘴和美酒。
“自然是这里有我想要的东西了。”
前世这龙傲天,便是在今年的藏锋大会中崭露头角,一时名扬九州,还在秘境之中,获得了一位老前辈的提点和帮助。
而这老前辈,就是大名鼎鼎的梦魔,传闻中可为人织就如现实般美梦的魔物,他所造就的梦境,比天门剑山的梦中身强上百倍,也绝非老驴可比。
想到这里,沈忘心不禁握紧了拳头,上一世某一次同龙傲天交锋之时,她便不慎陷入了梦魔织就的层层幻境之中,险些就要溺死其中。
若非总有一口气吊着,只怕是当时就醒不来了。
因此,她必须先下手为强,只要带上萧九溟这个引路的,梦魔自然而然会出现。
到时候她找准时机取而代之,将梦魔收入囊中,以绝后患。
而且,她欠药宗的钱……
沉思之际,她怀中的溯世镜忽然快速抖动起来,从衣襟中飞了出来,悬在半空,落在一个便于沈忘心观看的位置。
溯世镜中画面闪了闪,露出一张芙蓉般的美人面,眉如远黛,鼻唇好似山水,好一个娴静的女子。
岂料她一开口,音色却带着点粗糙的沙砾感,沈忘心从前调侃过她,估计是小时候吃辣吃多了:“你终于肯接了,你知不知道你欠了多少钱?再不还钱,我就灭了你的敛魂灯!”
正是药宗掌门最小的弟子郎如意。
不论过了多久,听到她这和面容反差极大的声音,沈忘心都忍不住拍腿大笑,笑过了之后才发现人家是催债来的:“你别急,我最近攒了一些钱,等藏锋大会的时候偷偷给你。”
“呦,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怎么去凑藏锋大会的热闹?”
只听她这声音,不看脸,还以为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屁孩呢。
“这样的热闹可不多,我不去凑凑岂非可惜?”沈忘心朝她咧嘴笑,口舌痒得厉害,忍不住又拍起马屁,“多年不见,咱们郎仙长还是这么倾国倾城,秀色可餐呀!”
郎如意听了两句便忍不住飘飘然:“这还用你说,我替你交了这么多年的钱,快把我的家底掏空了,再不交,他们真把你敛魂灯灭了。”
沈忘心也做出一副被惊吓到的模样,捂着胸口呻吟:“千万别,宁可杀了我,也不要灭我的敛魂灯啊。”
郎如意那侧似有人来,不等沈忘心与她道别,溯世镜中的画面便黑了下去。
刚刚上头的情绪顿时没了落脚点,沈忘心叹口气,跳下石床,打算将门中的钱财清点一番。
老驴和沈忘心算是半道好友,关于沈忘心的过往,他知道的也不多。
至于这敛魂灯,更是一无所知,他不问,沈忘心也从来不说。
“砰砰砰——”
有声音从石室的最深处传来,像是什么东西破开,又像是有石头从顶处滚落。
总而言之,听到声音的沈忘心,犹如利箭弹开,立时往深处飞奔而去。
石室的最深处还有一道重如千钧的石门,沈忘心在旁扭动机关,伴随着簌簌掉落的石子,足有一臂厚的石门缓缓上升,显露出里面晶莹透亮的冰壁。
丝丝缕缕的寒气扑面而来,沈忘心和老驴相携走入其中,沈忘心先快步走到冰室中央的冰棺面前。
透过晶莹剔透的棺盖,里面躺着一个双手交叠在腹前的男人,他面色青白,口唇乌紫,却依旧可以看出他生前的眉目如画,绝代风华。
见冰棺并未有破损,沈忘心和老驴环顾四周,竟然连声音的来源之处都没有找到。
这便奇了。
这座停放冰棺的密室,她开凿了许久,只有一个入口。
密室中安静得落针可闻,几乎只听得到她和老驴细碎的呼吸声。
沈忘心将这密室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并未发现有不妥之处,都开始怀疑起自己方才听到的声音是真是假了。
沈忘心下意识地望向冰棺中的男人,他面容不朽,音容不在,瘦削的指节上还是握剑时留下的薄茧。
沈忘心阖上眼,似乎下一秒就能看到这人忽而面色红润地坐起来,笑意融融地给她递来山下买的糖糕,忽而满身是血地朝她举起长剑,嘴里说的都是定要取她性命的话,面目如此可憎。
到这里,她抬手掀开棺盖,像往常一样,左右开弓,朝着尸体的两边脸颊重重挥去。
“啪——啪——”
十分清脆响亮的两个耳光。
男尸的头因为沈忘心的动作微微晃动,依旧死气沉沉,若不看颜色,只看皮肉质地,说是活人也不为过。
“或许是听错了……”沈忘心观察了一会,又合上棺盖,头也不回地提脚离开了。
方才的好心情似乎被这个插曲一扫而空,沈忘心呆愣地坐在石床上,悬空的双脚不自觉地前后晃动,连方才着急入口的零嘴也没了心情吃。
老驴斜着眼睛看她,正如敛魂灯,关于这冰棺中男人的事情,老驴也从来不问。
呆愣之间,沈忘心感受到身侧的小黑匣子微微发烫,她拿起来放到掌心,便有一束光自匣中而起,投射出百忧门的大致地形,在蜿蜒的小路上,正有个快速移动的小红点。
“萧九溟……”沈忘心嘟囔,“大半夜的,他这是要去哪?”眼看着小红点离他们这里越来越近,沈忘心暗觉不妙,跳下了石床。
“我过去看看。”
“哦。”平日里话多如牛毛,总要刺一两句的老驴,难得安静下来,“你去吧,这里我来收拾就行
。”
沈忘心闪身,追着画面上的红点而去。
最后停下来时,她发现自己正位于百忧门的后山温泉旁,此刻月华如练,泉水汩汩。若非正是在追人,她倒还真想停下来好好泡一泡。
沈忘心收起匣子,环顾四周,却并未发现萧九溟的影子。正当她疑惑之际,却忽然从树影憧憧的林间蹿出来个模糊不清的黑影。
她脚尖轻点,正打算旋身避开,不想经常被泉水洗涤的石台变得光滑异常,鞋尖在这石台上滑了一下,她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往泉水中跌去。
在身体失去控制的前一刻,沈忘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抓住了那黑影的衣袖,犹如钳子一般紧紧绞住,巨大的力量使他动弹不得,只得和沈忘心一起跌入温泉之中。
“哗啦——”
水花四溅的温泉之中,两人赤手空拳地扭打在一起。沈忘心一面尽力伸着手去按来人的脖颈,一面用双腿紧紧钳住那人的腰身,翻滚之间,她的脸憋得已经通红。
在水中因浮力困扰,许多身法施展不开,沈忘心在打斗的间隙里浮出水面换气,却被来人趁机按住肩头,又将她拖了下去。
这如何能忍!
两人又不容分说地厮打在一处,打到最后,沈忘心已经弃了章法招式,只用最原始的拳打脚踢。打斗之间,沈忘心还不慎碰到了这人硬邦邦的胸膛和前腹,她开口:“你这么好的身材何苦同我在这里厮打,须知百忧门是最难出头的,你还不如上云鼎楼去!”
云鼎楼是合欢宗设在人界的落脚点,以酒楼为掩护,实则供门中弟子双修使用,里面美人如云,迎来送往,暗含许多不堪。
果然,那人听了这句话,整个人不知从哪里泄了力,拳脚先是软弱下来,后又重重推了沈忘心一下。
“你胡说八道!”他咬牙切齿。
沈忘心往后仰了一下,便抓住时机,揪住领子将他曳出泉水,终于将此人的脸蛋看了个清楚。
是萧九溟。
他此刻鬓发凌乱,眼尾绯红,不知是羞还是躁,亦或是气恼,轻薄的衣衫因湿水紧紧地贴着皮肉,勾勒出他起伏有致的身形。
“门,门主?”
沈忘心一把松开,又将他远远地推走,语气含怒:“你大半夜的不睡觉,来这里做什么?”
萧九溟抿了抿唇:“弟子,弟子前来沐浴……”
这是他早就准备好,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说辞。
他今夜生是等陆存机那边吹了烛火,才抱着衣衫缓缓出门。他一路上边走边回头,就是想看看这陆存机会不会跟上来。
她若跟上来,自己只说是来沐浴,她若没跟上来,就趁机去别处打探一下。
到了温泉这里,他便将身闪进灌木丛中,果然看到一个同陆存机身形相差无几的人,歪着脑袋四处打量。
偏那人是背对着他,看不清脸,他还以为真是陆存机来了,打算吓她一下,好警告她一次。
不曾想,来人竟是沈忘心。
此刻月光之下,沈忘心的面庞微湿,润泽的长睫上还在往下滴水,衬得她眸光愈亮,挺拔的鼻子下方是微微泛红的双唇,颜色生动,形状饱满,此刻正因愠怒而微微颤抖。
她鼻尖上的一滴水滴入泉水中,发出叮咚轻响,萧九溟立时低下了头。
沈忘心轻呼一口气,飞身离开温泉,跃上最边上的岩石,落脚前还特地看了一眼表面滑不滑。
“什么澡,你要大半夜来洗?”沈忘心有些迟钝地明白过来,大约是近日她扮作陆存机监视萧九溟有些太过明显,他这边来钓鱼了,还好自己没带壳来,否则又说不清了,“罢了,你洗洗回去睡吧,为了藏锋大会,这两个月必要勤学苦修,我会每日都来监督检验你们的学习成果。”
萧九溟立在水中,流水划过他的腰身,带走方才打斗的痕迹,连带着沈忘心对他的嘲弄,似乎也被一并带走了。
他微微躬身,朝着沈忘心飞走的方向:“弟子明白。”
他半晌才直起身来,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点烫。
*
此时此刻,暗无天日的冰室中,透明棺盖下的男子睫毛轻颤三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