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所指,竟不是宿敌巫族,而是高居紫霄宫的那位,“他想把两族当棋子摆布,也得看棋子愿不愿听话。”

    顿了顿,他又沉声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整顿族内,立稳根基。

    而后倾尽全力提升修为……唯有踏入混元大罗金仙之境,才有真正破局的资格。”

    太一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若他们真能成就混元,就算借鸿钧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这般明目张胆地摆弄妖族。

    ***

    盘古神殿里,祝融与共工的骂声几乎掀翻屋顶。

    鸿钧拉偏架拉得如此露骨,摆明了是针对巫族——这绝不是好兆头。

    “这次若不是提前铸成功德金榜,只怕更麻烦。”

    后土回想起来仍觉后怕。

    的确,巫族此番敢大张旗鼓出手,依仗的便是那面金榜。

    打着“替天行道”

    的旗号,他们尽可放手一战。

    若非鸿钧横插一手,说不定真能将妖族彻底抹去。

    巫族身上虽也沾了些罪孽,但和妖族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功德金榜照映之下,妖族竟有近半生灵功德为负,那景象任谁看了都心底发寒。

    若真将那些业力缠身的妖族尽数诛灭,纵使妖族未灭,也必定元气大伤。

    莫说十万年,就算再给十万年,怕也难复旧观。

    “鸿钧一直盯着我们,这绝非好事。

    如今连通天也无法明着相助了……那老东西当真可恨。

    更麻烦的是,这十万年间,他若在暗地里再推妖族一把,我们的处境只会更艰难。

    从他这番举动来看,分明是要巫妖同归于尽,哪是真要维护洪荒秩序。”

    帝江凝神推演半晌,渐渐看清了鸿钧背后的算计。

    名义上,鸿钧顺应天道,巫妖量劫乃大势所趋。

    但这“大势”

    并非不可更改——只要变动顺应天道衍进的方向,天道本身也不会阻拦。

    可自鸿钧身合天道之后,“天道大势”

    在某种程度上,已渐渐染上他个人的意志。

    天道在容纳鸿钧,鸿钧的念头,也同样在渗透天道。

    换句话说,鸿钧的私心,正悄无声息地侵蚀着天道。

    自天道选中鸿钧补全自身那刻起,这一切便已注定。

    而这,也正是鸿钧谋划中的一环。

    若按眼下大势推演,历经数次量劫而不生变数,洪荒终将一步步走向彻底的末法时代。

    天地将倾,洪荒或将迎来彻底崩碎的那一日。

    到那时,维系万物的天道也将虚弱到极点——而这,正是鸿钧等待已久的时机。

    唯有趁着天道式微,他才可能挣脱桎梏,真正超脱于一切之上。

    正因如此,他绝不容许眼下任何变故搅乱既定的天命轨迹。

    大势一旦偏移,往后种种衍化皆会生出无穷变数,天机也将晦暗不明,到那时再想暗中布局,就难如登天了。

    通天心里透亮。

    正是看得太明白,才更觉鸿钧此人可畏。

    如今的鸿钧早已在天道浸染下近乎癫狂,行事看似极尽理性,实则已无情至极。

    每一步算计,都是为了将自身所得推到极致。

    所以,若真要与他对上,非得做足万全准备不可。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妖族那头,你们还需多留意。

    帝俊与东皇太一,恐怕也不是甘心任人摆布的主。

    经此一役,他俩心中必另有盘算。

    说不定日后某天,巫妖两族还有联手的可能。”

    帝江与其他几位祖巫听得一怔。

    后土略作思索,便领会了其中意思:“帝俊和东皇太一这次应当也看穿了鸿钧的局。

    此番大劫,鸿钧本就存了让巫妖两族同归于尽的心思,他们岂会坐以待毙?反抗是迟早的事。

    眼下最明智的选择,便是与我们联手。

    更何况……那两位想必也渴望证道混元大罗金仙之境——唯有踏出那一步,才真正有资格与鸿钧抗衡。”

    “正是此理。

    说到底,实力才是一切根基。”

    另一道声音接过话头,“只要后土你能成功演化九道轮回,令地道重现生机,届时纵使鸿钧万般不愿,也只能隐忍。

    巫族亦可借此跳出量劫泥潭,迈入下一个纪元。”

    地道若真复苏,便可与天道并立。

    那时后土所掌的权柄,即便稍逊于鸿钧,也绝不会相差太多。

    “新推演出的十二都天神煞大阵,你们须得勤加修习。

    祖巫真身终究还是弱了些——虽说你们走的是法则证道之路,但未尝不能将真身淬炼至盘古真身的层次。

    从前那阵法需十二祖巫合力方能运转,如今改良之后,一人便可催动。

    你们不妨试着将大阵彻底融入己身,以阵为体,以身化阵。

    这对巫族而言,也是一条增强实力的正路。”

    话音未落,一道冰冷无波的声音骤然在通天识海中响起。

    通天嘴角无声地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后土察觉他神色微动,立刻追问是否出了什么事。“无碍,”

    通天语气平淡,“鸿钧看来是坐不住了,唤我去混沌紫霄宫一趟。”

    “会不会有凶险?”

    后土神色骤然一紧,“这会不会是鸿钧设下的圈套?将你诱入紫霄宫后便困在其中?”

    也难怪她如此作想。

    从鸿钧先前的种种布置便能看出,那老道行事并无底线可言——但凡碍着他谋划的,都会被他毫不犹豫地抹去。

    “说得在理!这很可能就是鸿钧的算计,你绝不能去!”

    帝江等人也急了。

    若通天真被囚在混沌紫霄宫里,他们就算想救也寻不着门路。

    届时鸿钧只需将紫霄宫隐入茫茫混沌深处,以他的境界与手段,除非十二祖巫悉数证道,否则绝无可能找到紫霄宫的踪迹。

    “不必忧心,应当不是陷阱。”

    通天摇了摇头,“眼下这当口,鸿钧心里或许真想过将我困在紫霄宫,但他绝不敢这么做。”

    ——只因巫妖量劫之中,九圣必须如期出世,这是绝不可更易的天命大势。

    而三清成圣更是重中之重。

    倘若通天因被困而未能如期成圣,或是拖到量劫结束才证道,那份因果反噬足以令鸿钧头皮发麻。

    更何况,天道降下的惩处也够他受的。

    毕竟,以身合道的鸿钧只能顺应天道,绝不能主动扭转天命轨迹。

    触碰天道的禁忌,后果他承担不起。

    通天未再多言,一步迈出,身形已没入混沌虚空。

    未过多久,紫霄宫便在茫茫混沌中显露出朦胧轮廓。

    宫前广场上,老子、元始、女娲、接引、准提五人已静立等候。

    显然鸿钧不止唤了通天一人——未来洪荒的九位圣人,此刻皆被召至此处。

    除女娲向通天微微颔首示意外,其余四人皆面无表情,并未投来目光。

    通天也不在意,心中一片了然:自己与这些人,从来就不是同路。

    片刻后,紫霄宫的大门缓缓敞开,昊天立于门侧,朗声宣示道祖有请。

    他的视线扫过通天时略作停留,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可那短短一瞥里,通天分明读出了深如寒渊的憎恨与怨毒。

    看来这位小小的道童,心里积攒的仇怨还真不少。

    通天朗声一笑,大步踏进宫门。

    女娲等人紧随其后,无人向昊天投去多余的一瞥——区区一个侍童,得罪便得罪了,难道将来还能翻起什么风浪不成?若真敢寻衅,随手拂去便是!

    众人方才落座,鸿钧的身影便如云雾般无声无息地显现在高台之上。

    “巫妖量劫乃天道定数,巫妖二族不识天命,合当在此劫中倾覆。”

    鸿钧开口第一言,便让殿内九人心神俱震。

    女娲等人不约而同望向通天,却见他面色平静如水,不起丝毫涟漪。

    “通天,量劫之中你若胆敢插手,休怪我将你**百万年。”

    第二句话落下,女娲等人心中更是惊涛翻涌。

    今日的道祖,竟比他们预想中更为强硬,不留半分转圜余地!这分明是要将巫妖两族逼上绝路,令其同归于尽!

    百万年**……对通天而言何其漫长。

    待到那时,量劫早已尘埃落定。

    没有他干涉,巫妖二族注定双双陨落。

    鸿钧此刻连遮掩都懒得了,可他究竟在图谋什么,女娲等人依然参不透。

    至于所谓的“天道大势”

    ,在他们听来不过是鸿钧覆灭巫妖的借口罢了。

    伪装既已撕破,这位道祖在他们眼中再无公正可言——私心之重,犹甚众人。

    老子、元始、接引、准提几人却暗自心绪浮动。

    他们巴不得通天此刻违逆道祖,好让鸿钧亲手将他**。

    百万年后,待他们证道成圣,再遇通天时,恐怕弹指之间便能令他灰飞烟灭!

    就在这时,通天终于动了。

    他抬眼望向高台上的鸿钧,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既然如此,便请道祖将我**百万年吧——不,百万年或许还短了些,不如直接镇到无量量劫之后如何?只怕这样您仍不放心,那我便向天道立誓:此生永不证道成圣,永不成混元大罗金仙。

    若违此誓,立化飞灰,永世不得超生。

    这样……道祖可还满意?”

    紫霄宫内霎时一片死寂。

    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女娲等人怔怔望着通天,难以置信他竟决绝至此——顶撞鸿钧已属骇人,他竟还亲手断绝了自己所有的前路!

    一旦天道誓言成立,他便再也与圣位无缘,混元道果亦成镜花水月。

    这已不是争辩,而是将自己彻底逼入了绝境。

    通天此举,简直是在当面挑衅鸿钧!

    女娲心中焦灼,忍不住暗中传音劝阻,通天却恍若未闻。

    他的目光仍落在鸿钧身上,唇边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始终未散。

    轰——

    整座紫霄宫骤然卷起无形的风暴!

    女娲等人只觉身陷混沌乱流之中,仿佛下一瞬便要彻底湮灭。

    浩瀚威压如天倾般重重碾落,道心震颤,几乎难以维持清醒。

    道祖……动怒了。

    他们清晰地看见,鸿钧周身流转的道韵光晕骤然紊乱,明灭不定,如同怒海暗涌。

    通天的言行,已彻底触怒了这位至高无上的存在。

    紫霄宫内,道祖鸿钧一怒,天地为之色变,整座宫殿仿佛顷刻间便要分崩离析。

    虚空震颤,万物哀鸣,浩荡威压几乎凝为实质。

    通天却静立殿中,面色平静如古井无波。

    鸿钧气息爆发的刹那,数道璀璨光华已自他周身升腾而起——先天至宝逐一显化,化作重重屏障护住其身形。

    更有大道功德凝成的金轮悬于脑后,金光泼洒,将偌大的紫霄宫映照得一片辉煌。

    一旁的女娲等人目睹此景,皆怔在原地,一时竟无言以对。

    通天抬眼望向鸿钧,目光里不见半分惧意。

    他倒要看看,这位道祖今日敢不敢当真出手。

    所谓**百万年,在通天听来不过是虚言恫吓。

    他从来不是被吓大的。

    九圣之中,接引、准提成圣之期或可延后,此二人本就处境特殊,缘由还须追溯至西方天魔界的旧日因果。

    女娲成圣却是势在必行,无人能阻——人族乃洪荒根基,女娲若不成圣,其后三清、接引准提皆将受阻于准圣之境,再难寸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