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六日。上午十点。

    宋茵在办公室里点了发送键。

    缴费通知——带着十六张校园实拍照片——推送进了全校家长群。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

    三秒。

    五秒。

    十秒。

    群里没有动静。

    她以为信号不好。刷新了一下。

    第十五秒。

    第一条消息跳出来了。

    一个高一家长发的。

    “这是青山中学？”

    紧接着第二条。

    “食堂？这食堂是我儿子学校的？”

    第三条。

    “图书馆什么时候建的？我怎么不知道？”

    然后消息开始刷屏。

    一条接一条。

    速度快到宋茵来不及看完上一条，下一条就顶上来了。

    “宿舍也翻新了？我儿子上周回来说被子不潮了，我还以为他吹牛。”

    “这校服好看啊！我闺女穿回来我都没认出来是校服。”

    “篮球场是塑胶的？真的假的？”

    “等等——你们看第七张照片，图书馆里面那个隔间，带台灯和插座的？”

    “我的天，这学校花了多少钱啊？”

    宋茵看着消息往上滚，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这是好的反应。

    但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波。

    果然。

    十点二十三分。

    另一种声音出来了。

    “照片拍得是好看，但我就问一句——成绩呢？花这么多钱搞硬件，我孩子成绩提了多少？”

    “对啊，学校不是搞装修的，是搞教学的。”

    “这些钱哪来的？之前穷得叮当响，突然就有钱了？”

    宋茵的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重磅炸弹来了。

    高二四班赵阳的父亲，赵建国。

    他在群里发了一段语音。

    宋茵点开。

    赵建国的声音带着做小生意的那种粗嗓门，背景里夹杂着货车的引擎声。

    “我跟你们说，我交了钱你们校长拿去修门面装面子，我儿子成绩有进步吗？期中考试排名多少我心里有数。花里胡哨搞这些，不就是糊弄家长好让我们继续掏钱？我赵建国做了二十年生意，这套路我见多了——先装修再割韭菜。”

    语音四十七秒。

    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跟风的来了。

    “赵哥说得有道理。”

    “确实，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上学期那个数学老师教得跟念经一样，现在换没换啊？”

    “换了吧，听说来了个新的。但新的教得好不好谁知道？”

    “反正我的钱还没交。等看看再说。”

    “我也没交。”

    “我也是。”

    宋茵看着屏幕上不断冒出的“我也没交”，手指攥紧了手机壳。

    她截了图。

    打开跟叶鸣的对话框，把截图发过去。

    一张。两张。三张。

    赵建国那条语音她也转发了。

    叶鸣两分钟后回了消息。

    四个字。

    “开家长会。”

    宋茵等了一下，以为还有后文。

    没有了。

    她主动问了一句：“什么时候？”

    叶鸣回：“十一月八号。周六。上午九点。”

    宋茵算了一下。后天。

    “这么急？”

    “拖一天，群里多骂一天。不如直接让他们来看。”

    宋茵想了一下，觉得有道理。

    她又问：“通知怎么写？”

    叶鸣发来一段文字。

    “各位家长：青山中学定于11月8日（周六）上午9:00召开全校家长会。届时学校所有设施全面开放参观，教学成绩当面公布，食堂提供免费午餐。诚邀各位家长到校。”

    宋茵看了两遍。

    “设施全面开放参观”——让你亲眼看。

    “教学成绩当面公布”——让你亲眼认。

    “食堂提供免费午餐”——让你亲口吃。

    她在键盘上打字：“还有补充吗？”

    叶鸣回了一条。

    “最后加一句——欢迎赵阳家长出席。”

    宋茵盯着这句话看了三秒。

    点名邀请。

    不是在挑衅。

    是在告诉赵建国——你说的那些话，我听到了，来，当面聊。

    宋茵把这句话删了。

    她重新打字：“点名不太好。改成特别欢迎对学校有建议和疑问的家长到场交流，意思一样，但不会激化矛盾。”

    叶鸣过了十秒回了。

    “行。听你的。发吧。”

    宋茵把通知编好，发进了家长群。

    通知一出，群里又炸了一轮。

    “免费午餐？学校请客？”

    “成绩当面公布？有这个底气？”

    “我去。反正周六没事，去看看这学校到底搞成什么样了。”

    赵建国没有在群里回复。

    但宋茵注意到——他的头像在群成员列表里，状态显示“在线”。

    她把手机放下。

    然后给马建设打了个电话。

    “马主任，后天家长会，食堂要准备三百人以上的午餐。能不能搞定？”

    马建设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三百人？后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叶校长定的。”

    马建设沉默了两秒。

    “搞得定。菜单我来定还是你来定？”

    “你来。标准就一条——让家长吃完之后再也没脸说学校食堂差。”

    马建设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这我拿手。”

    挂了电话。

    宋茵又拨了一个号码。

    沈秋。

    “沈老师，后天家长会的事你听说了吧？”

    “刚看到群里的通知。”

    “你手上那个高二五班学生作文集锦——还在吗？”

    “在。十五篇，上周打印出来的。”

    “能不能拿到家长会现场？”

    沈秋想了一下。“可以。但要征求学生同意。”

    “对。叶校长也是这个意思。同意的放，不同意的不放。”

    “行。今晚我挨个问。”

    挂了电话。

    宋茵把通知流程理了一遍。

    通知——已发。

    食堂——马建设搞定。

    作文集锦——沈秋去问学生。

    还差一样。

    PPT。

    叶鸣的那个PPT。

    她拿起手机给叶鸣发了条消息。

    “PPT你自己做？要不要我帮忙？”

    叶鸣回得很快。

    “我做。你把期中考试的数据汇总发我。还有各项工程的验收照片——施工前和施工后的对比。”

    “好。半小时之内发你。”

    宋茵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文件。

    她一边整理一边在心里想了一件事。

    『赵建国那条语音，群里七八个人跟着附和。』

    『说明欠费家长里，至少有一半是被他带节奏的。』

    『如果家长会上能把赵建国说服……剩下的就好办了。』

    她把整理好的文件打包压缩，发给了叶鸣。

    然后她打开了班级成绩表。

    高二四班。赵阳。

    期中成绩总分：287分。

    年级排名：891位。

    语文：71分。比上学期期末涨了9分。

    宋茵盯着这个71分看了一会儿。

    涨了9分。

    赵建国说他儿子“成绩有进步吗”。

    宋茵关掉表格，把数字记在了脑子里。

    后天的家长会——叶鸣应该用得上这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