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整。

    叶鸣在台上说了最后一句。

    “午餐时间到。请各位家长移步学生食堂。”

    三百多人从会议室往食堂方向走。

    路不远。穿过教学楼一楼走廊，拐个弯就到。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贴着学生的手抄报和月考光荣榜，有家长边走边看，速度慢下来了。

    后面的人催。

    “别看了，先吃饭！”

    “急什么，看看我家孩子在不在榜上——嚯，还真在！第十八名！”

    食堂门口。

    两扇玻璃推拉门大敞着。

    不锈钢取餐台擦得能照出人影。

    六个菜盆一字排开。

    红烧排骨。清炒虾仁。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凉拌木耳。酸辣土豆丝。

    旁边一个大桶——番茄蛋花汤。

    最右边一个不锈钢盆里码着切好的橙子，每块上面还插了一根竹签。

    马建设的老婆——食堂的主厨王大姐——戴着白帽子白围裙站在取餐台后面。

    笑呵呵的。

    “家长们来啦！随便坐！餐盘在那边自己拿！”

    第一个端餐盘上来的是个穿皮夹克的爸爸。

    他扫了一眼菜盆。

    筷子伸向红烧排骨。

    夹了一块。

    放嘴里咬了一口。

    停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大姐。

    “大姐，这排骨——你们天天给学生做这个？”

    王大姐点头。

    “排骨是常驻菜。换着花样做。红烧、糖醋、蒜香，轮着来。”

    那个爸爸又夹了一块。

    嚼完了。

    往旁边走了两步。

    伸手从虾仁盆里舀了一大勺。

    嚼。

    又停。

    回头又看了一眼王大姐。

    “虾仁也是常驻的？”

    “一周至少三次。”

    那个爸爸端着餐盘走了。

    坐下来之后一句话没说，闷头吃。

    ——

    食堂里三百多人。

    坐得满满当当。

    嘈杂声。筷子碰碗的声音。椅腿蹭地板的声音。

    但有一种嘈杂和另一种不一样。

    开始的时候是“这个菜好吃”“你尝尝这个虾仁”“排骨是真排骨啊”这种议论。

    后来慢慢就变了。

    变成沉默。

    不是不满意的沉默。

    是埋头吃饭的沉默。

    是“别废话了我再添一碗”的沉默。

    赵建国坐在角落里。

    他面前的餐盘里堆着排骨骨头。

    两碗饭。

    吃得干干净净。

    他吃饭的速度很快。跑货的人都这样。五分钟解决一顿。

    吃完之后他没马上走。

    坐在椅子上扫了一圈食堂。

    窗户大开着。

    阳光打进来。

    地板是防滑的。桌面是不锈钢的，擦过了，没有油渍。

    取餐台那边，王大姐在给后面排队的家长打菜。

    “够不够？不够再添！排骨还有一盆！”

    赵建国看了几秒。

    他站起来。

    端着餐盘走到收餐台前。

    把餐盘放上去。

    王大姐正好在旁边收拾桌面，看了他一眼。

    “家长，够吃不？不够再添。”

    赵建国摆了摆手。

    “够了。”

    他转身走出食堂。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回头看了一眼。

    食堂里满满的人。

    取餐台上的菜还在冒热气。

    有个妈妈正在给旁边的丈夫剥橙子皮。

    有个爸爸在用手机拍排骨——大概是要发朋友圈。

    还有一个家长端着碗站在汤桶前面，王大姐走过去帮他舀了一大碗。

    赵建国收回视线。

    他掏出手机。

    打开微信。

    找到赵阳的对话框。

    打字，删掉。

    打字，删掉。

    最后发了七个字。

    “学费我已经转了。”

    发完之后他锁了屏，揣进口袋。

    走了。

    ——

    午餐持续到十二点四十五。

    宋茵没有吃饭。

    她坐在签到处，笔记本电脑打开着。

    一笔一笔地记。

    从十二点十五分开始——第一个扫码缴费的是高一二班李浩然的妈妈。

    十二点十九分——第二笔。高一五班。

    十二点二十三分——三笔一起来。高二的。

    十二点三十分——又来了四笔。

    宋茵的手机不停地弹微信转账提醒。

    她一边记一边刷新。

    十二点四十五分。

    午餐结束。

    宋茵合上笔记本。

    打开手机计算器。

    清算。

    家长会当天现场及会后两小时内。

    共收到学费转账——六十七笔。

    合计金额——四十二万一千元。

    宋茵看着这个数字。

    她拿起手机给叶鸣发了消息。

    “67笔。42.1万。”

    叶鸣三十秒后回了。

    “继续收。后面还会有。”

    宋茵收起手机。

    她站起来走到食堂门口，看了一眼里面。

    王大姐和两个帮工正在收拾桌子。

    菜盆空了大半。

    排骨见底了。

    虾仁一粒不剩。

    汤桶也空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橙子只剩几片皮。

    王大姐一边擦桌子一边跟帮工嘀咕。

    “吃得真干净。比学生还能吃。”

    宋茵扫了一眼食堂的整体情况。

    窗明几净。

    取餐台井然有序。

    没有一个人插过队——她全程都在旁边看着。

    三百多个家长，从排队取餐到吃完离开，秩序跟学生平时一模一样。

    不对。

    比学生还规矩。

    因为他们在看。

    看自己的孩子每天吃什么。

    看自己交的那三千块学费，到底花到哪里去了。

    ——

    下午两点。

    食堂的午餐支出核算出来了。

    马建设在微信里给叶鸣报了数。

    “十菜两汤加水果，三百一十二位家长加学校教职工，总共三百六十人用餐。食材成本加人工，一共一万两千八百块。”

    叶鸣回了一个字。

    “记。”

    他打开电脑。

    支出明细表里新增一行。

    【教育资金支出：家长会免费午餐——12,800元。】

    然后他打开了学费收入的那张表。

    42.1万。

    加上之前已缴的210万。

    252.1万。

    离总应收额295万还差43万。

    但这只是今天。

    叶鸣把表格存了。

    靠在椅背上。

    赵建国那句“学费我下午转”他看到了。

    四十七秒后赵阳的学费到账。

    三千块。

    这三千块不是钱的问题。

    是赵建国在食堂坐了二十分钟、吃了两碗饭之后做出的决定。

    食堂没说一句话。

    排骨说了。虾仁说了。蒜蓉西兰花说了。

    叶鸣关掉电脑。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宋茵发来的。

    “又来了三笔。高二的。”

    叶鸣没回。

    他翻开桌上的记事本。

    翻到空白页。

    写了两个词。

    “奖学金。”

    “助学金。”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在两个词后面各画了一个圈。

    该花的钱一分不省。

    该收的钱一分不催。

    让学生替他说话就行。

    ——

    下午四点。

    宋茵在签到处整理完最后一批缴费记录。

    她伸了个懒腰。

    手机再次响了。

    不是转账。

    是家长群。

    一个高一的妈妈发了条消息。

    “今天这顿饭，说实话，我在外面餐馆三十块钱都吃不到这个水平。”

    下面跟了一串。

    “排骨是真排骨，不是排骨味的骨头。”

    “虾仁我数了，十二个。”

    “我家那个在家不吃西兰花的，在学校天天吃？”

    “这食堂我给满分。”

    “我老公回来路上说了一句话——他说他中午吃的比他公司食堂好。他公司是上市公司。”

    宋茵看着群里的消息一条条冒出来。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看到了最底下一条。

    是赵建国发的。

    不是语音。

    是一行字。

    “之前说的话收回。这学校没问题。”

    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有人回了一句。

    “赵哥，你要是早来参观一圈，就不用在群里闹那一出了。”

    赵建国没有回。

    但他的头像显示“在线”。

    宋茵截了图。

    发给叶鸣。

    叶鸣看了。

    没回。

    他在记事本上又加了一行字。

    “家长会后缴费目标——一周内补缴率60%以上。”

    写完之后他把记事本合上。

    站起来。

    走到窗边。

    校门口的施工还在继续。

    新的不锈钢伸缩门已经装上去了。

    门体收拢在右侧，银色的轨道在太阳下反着光。

    叶鸣看了两秒。

    转身。

    桌上还有一叠文件没签。

    签完还得把奖学金方案的草稿写出来。

    今天——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