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课之后的三天，刘芳的日子很不好过。

    学生私底下开始比了。

    高二二班有个女生在走廊上跟同学聊天，声音不大不小。

    “五班的语文课好有意思啊，他们每天都读课外文章，还写一百字的感想，听说赵阳都开始举手发言了。”

    “真的假的？赵阳那种人也看书？”

    “真的。沈老师上课讲那种真实的故事，不是课本里那些古文，可有意思了。”

    “我们刘老师上课就是念PPT，念完了让抄笔记，抄完了做卷子。”

    “谁不是呢。”

    刘芳路过走廊的时候，只听到了最后两句。

    她假装没听见，脚步没停。

    回到办公室坐下来，手搭在桌上，半天没动。

    桌上放着那份《教学改进通知书》。

    白底黑字。

    期末考试如果班级语文成绩继续垫底，调离教学岗位。

    她教了十一年语文。

    十一年。

    从二十六岁到三十七岁。

    她把最好的年纪给了这所学校。

    可现在一个来了不到三个月的新人，一堂课就拿了一万奖金加十万基金。

    而她连一张改进通知书都应付不了。

    晚上回到家。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把十年前的教案翻了出来。

    一个厚厚的牛皮纸封面笔记本，边角磨得发白，里面塞满了打印的课文和手写的板书设计。

    她翻了两页就翻不下去了。

    这些东西放在十年前没问题。

    放在今天？

    学生听着就想睡觉。

    她合上笔记本，扔在茶几上。

    然后她打开手机，搜了一下沈秋公开课上提到的那个作者徐晨。

    徐晨。专栏作家。非虚构写作者。出版过三本书。

    她一本都没听说过。

    她又搜了沈秋在阅读打卡计划里选的那些文章的来源。

    《收获》杂志。《人物》周刊。现代非虚构叙事选编。

    她一个都没订过。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刘芳盯着搜索结果看了很久。

    差距不是一节课的差距。

    是三年五年的知识储备差距。

    是教学理念的代差。

    她在沙发上坐到了十一点。

    然后站起来。

    换了身衣服。

    从冰箱里拿出一盘洗好的水果。

    走出了家门。

    教师宿舍楼。

    晚上十一点十五分。

    沈秋住在三楼的单人房间。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沈秋正在电脑前整理明天的阅读文章，听到敲门声愣了一下。

    她走到门口，从猫眼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一个人。

    刘芳。

    端着一盘水果。

    沈秋打开了门。

    “刘老师？”

    刘芳站在走廊上，嘴巴张了两下，没出声。

    沈秋往后退了一步，把门拉开。

    “进来坐吧。”

    刘芳低着头走了进来。

    房间不大。

    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桌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打印好的文章。

    墙角堆了四五十本书。

    刘芳的眼睛先扫了一遍那些书。

    大部分她不认识。

    少部分她听说过名字，但没看过。

    她把水果盘放在桌角。

    “沈老师，我想请教你个事。”

    沈秋搬了把椅子过来。

    “您说。”

    刘芳坐下来，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有个学生，写作文永远都是开头三句排比句，中间讲名人名言，结尾喊口号。”

    沈秋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我跟他说你要写真情实感，他说我哪有什么真情实感。我让他写自己的事，他拿着笔坐了四十分钟交了白卷。”

    刘芳抬着头看沈秋。

    “你是怎么让赵阳开口说话的？”

    沈秋看了她几秒。

    她没有点破刘芳为什么大半夜端着水果来敲她的门。

    “你说的那个学生，问题不是没有真情实感，是没有被引导过怎么表达。”

    她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

    “赵阳第一次发言的时候，我讲的那篇文章，主角是货车司机。赵阳他爸就是跑长途的。他不是没有感受，他是从来没在课堂上被允许说过那些话。”

    刘芳的手指搓了搓裤腿。

    “那具体……你备课是怎么选文章的？”

    沈秋没有藏着掖着。

    她把电脑转过来，打开了自己的备课文件夹。

    “你看，我选文章有三个标准。第一，主题要跟学生的生活有交集。他爸是司机你就选司机的故事，她妈是工人你就选工人的故事。第二，文章的结构要跟高考阅读理解的出题逻辑匹配。第三，难度要有梯度，前面简单的让他们建立信心，后面慢慢加难度。”

    刘芳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文件夹里排列整齐，三十篇文章，每一篇后面跟着一个word文档，标注着出题方向和教学设计。

    “这些……你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来学校之前就开始收集了。平时看到好的文章就存下来。”

    刘芳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沈秋又打开了一个浏览器书签栏。

    “这几个网站是我常用的资料库，有免费的也有付费的。付费的一年两百块，里面的教学案例很全。”

    她指着其中一个。

    “这个是全国语文骨干教师的交流平台，上面有各地名师的公开课视频和教案分享，我上学期在机构的时候每天都看。”

    刘芳盯着那个网站的名字，嘴唇抿得很紧。

    “还有这个。”沈秋从桌上抽出一本杂志。

    《语文教学研究》月刊。

    “这本杂志每期都有新的教学方法述评，去年有一期专门讲了非虚构阅读在高中语文教学中的应用，写得特别详细。我可以把那一期借给你看。”

    刘芳接过杂志，翻了翻目录。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气的，不是冷的。

    是一种复杂的东西在翻涌。

    沈秋在椅子底下弯腰摸了一会儿，拿出一个黑色的U盘。

    “刘姐。”

    刘芳抬头。

    沈秋的称呼换了。

    “这个U盘里存了我所有的阅读打卡文章，三十篇，每篇都带教学设计。还有我做的阅读理解题库，按题型分类的，总共一百二十道。”

    她把U盘递过来。

    “你先拿去看，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我们都是为了学生好，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刘芳的手伸了出去。

    U盘很小，黑色塑料壳，捏在手里有一点余温。

    是沈秋刚从电脑上拔下来的。

    刘芳攥着U盘，低着头。

    嘴巴张了两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谢……谢谢你。”

    沈秋笑了一下：“别客气。要是用着好，我后面还会更新，到时候再拷给你。”

    刘芳站起来，端着那盘水果的手没动，U盘攥在另一只手里。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秋一眼。

    “那个公开课的题，我班上课代表……大概能对几道？”

    沈秋没有回答。

    刘芳自己说了。

    “五道。最多五道。”

    她转身走了。

    走廊里她跟一个人擦肩而过。

    宋茵。

    宋茵刚从楼下上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她看到了刘芳手里的U盘，也看到了刘芳脸上的表情。

    宋茵没打招呼，等刘芳走远了才拐到沈秋门口，轻轻敲了一下。

    “你把U盘给她了？”

    沈秋靠在门框上：“给了。”

    “你不怕她拿了你的东西回去还跟周国栋一伙？”

    “怕又怎样？教案和文章我不给她她就学不到了吗？网上都有。我给了她，是让她知道我没把她当敌人。”

    宋茵看了她几秒。

    “你这是叶校长教你的？”

    沈秋想了想：“他没教。但我看他做事的方式就是这样。他砸钱砸设备砸食堂，不是为了打谁的脸，是为了让人没法再找借口。”

    宋茵把橘子袋挂在门把手上。

    “那给你吃的，早点睡。”

    “谢了茵姐。”

    宋茵下楼走了。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发了条消息给叶鸣。

    “刘芳去了沈秋宿舍，拿了一个U盘走的。待了大概二十分钟。”

    叶鸣秒回。

    “知道了。”

    刘芳走回教学楼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她本来想直接回家。

    但她今天走的是教学楼这条路，经过二楼教务处的时候，看到有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她推门进去。

    周国栋坐在里面。

    他在看手机，旁边放着一个文件夹。

    听到门声抬头，看到刘芳，目光落在她手上。

    “你手里什么东西？”

    刘芳攥了攥手指。

    “一个U盘。”

    “谁的？”

    “……沈秋的。”

    周国栋放下手机。

    他慢慢站了起来。

    “你去找她了？”

    刘芳没说话。

    “拿她的U盘干什么？学她的教案？”

    周国栋走了两步，站到刘芳面前。

    “你是去跟她低头了？”

    刘芳攥着U盘的那只手缩到了身后。

    “刘芳，我问你话。”

    办公室里只有日光灯嗡嗡响。

    刘芳站了五秒。

    她抬起头。

    “主任，我想……我们可能真的错了。”

    周国栋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

    “公开课上她的学生做那套题，赵阳对了七道。”刘芳的声音很低。“赵阳。五班的赵阳。”

    周国栋不说话。

    “我班上的课代表去做那套题，我估计最多也就五道。五道。”

    她把U盘从身后拿出来，举到周国栋面前。

    “这里面是她所有的教学资料。三十篇文章，一百二十道题，每篇都有教学设计。我如果不学，期末考试继续垫底，你来帮我扛《教学改进通知书》吗？”

    周国栋盯着那个U盘。

    “你以为她是好心给你东西？她是在拉拢你。叶鸣那个人最擅长这一套，先用钱收买，再用人情绑架。你今天拿了她的U盘，明天她让你做什么你还好意思说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刘芳的嘴唇动了动。

    “主任，我只是想把课教好。”

    “你的课没问题。问题是他们在搞新花样，故意制造对比让你难堪。”

    刘芳沉默了。

    她把U盘揣进了口袋里。

    “我先走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没有回头。

    “主任，如果我期末再垫底，被调去后勤的是我，不是你。”

    她推门走了。

    门合上了。

    周国栋站在教务处中间，看着门关上的方向。

    他最忠实的盟友，动摇了。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

    翻了两下，找到一个号码。

    盯了几秒，没有拨。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

    从抽屉里抽出那张A4纸。

    上面写着他对叶鸣资金状况的分析。

    他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12月4日，沈秋获个人奖金1万，教研基金10万，合计11万。”

    然后在旁边画了个问号。

    一个更大的问号。

    同一栋楼的三楼。

    校长办公室的灯也亮着。

    叶鸣坐在桌前，面前是系统面板。

    面板上跳动着最新的满意度数据。

    公开课之后的两天，高二五班的教学质量满意度从74.6%涨到了77.2%。

    全校语文板块的教学满意度也有轻微上浮。

    但这只是一个班。

    叶鸣看了一眼日历。

    十二月四日。

    距离系统下次结算还有不到一个月。

    他关掉面板。

    翻开记事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公开课支出：奖金1万（个人资金支出）+ 教研基金10万（教育资金支出）=11万。”

    教育资金余额：约10,596,000元。

    个人资金余额：约60,600元。

    他合上本子。

    站起来走到窗前。

    夜很深了。

    教师宿舍楼三楼有一扇窗户的灯亮着。

    沈秋还没睡。

    另一扇窗户也亮着。

    是刘芳的房间。

    叶鸣看了两秒。

    一个在学，一个在看。

    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手机。

    给宋茵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盯一下刘芳的课，看看有没有变化。”

    宋茵回：“收到。”

    叶鸣把手机放下。

    关了灯。

    十一万砸出去了。

    值不值，期末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