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号，晚上十点四十五。

    高三宿舍楼的走廊灯调成了最暗的那一档，暖黄色的光贴着墙根蔓延，把整栋楼裹进一层安静的壳子里。

    叶鸣从一楼楼梯口开始往上走。

    他穿了双软底布鞋，脚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男生宿舍在二楼到四楼。

    二楼第一间，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均匀的呼吸声，四个人都睡了。

    第二间，有人在翻身，弹簧床发出吱呀一声，然后又安静下去。

    叶鸣没有推门，只在门口站了几秒，确认没有异常，继续往前走。

    走到208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

    门缝底下透着一点光，很微弱，像是手机屏幕的亮度。

    叶鸣轻轻推开门。

    赵阳侧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屏幕已经灭了。

    听见门响，赵阳的脑袋转过来，看清是叶鸣，嘴巴张了张。

    “睡不着？”

    叶鸣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气声。

    赵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有点。”

    叶鸣没进去，靠在门框上。

    “紧张？”

    “不是。”

    赵阳翻了个身坐起来，两条腿耷拉在床沿，光脚踩着凉拖。

    “我在想我爸。”

    叶鸣没接话。

    “他今天给我发了条消息，就四个字，正常发挥。”

    赵阳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声音闷闷的。

    “我想让他看到我的成绩。”

    叶鸣在黑暗里站了几秒。

    “他会看到的。”

    赵阳抬起头，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在笑。

    “叶校长，我明天体育单招的准考证和文化课准考证都在包里，我检查过三遍了。”

    “那就躺下。”

    叶鸣伸手把门带上，走之前说了最后一句。

    “明天我在校门口等你出发。”

    门合上的瞬间，他看见赵阳对面那张床的床帘被掀开一角。

    张铁柱坐在里面，背靠着墙，两条胳膊抱在胸前，眼睛亮亮的。

    这人根本没睡。

    叶鸣跟他对视了一眼，张铁柱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

    意思是，我守着呢。

    叶鸣点了下头，把门轻轻关严实了。

    三楼，四楼，一间一间走过去。

    大部分房间已经安静了，偶尔有翻身的声音，有人磨牙，有人说梦话。

    叶鸣在每扇门前停两三秒，听一听，确认灯灭了，人躺下了，就走。

    四楼尽头那间是陆文韬的寝室。

    门关得严严实实，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叶鸣犹豫了一下，没有推门。

    他弯腰看了眼门缝，没有光。

    好。

    转身下楼，穿过连廊，往女生宿舍那边走。

    女生宿舍的值班老师是沈秋。

    叶鸣到的时候，沈秋正站在三楼走廊尽头，手里捧着个保温杯，杯盖没拧上，热气往上飘。

    “都睡了？”

    沈秋摇头。

    “316还亮着灯，我刚进去看过，是陈小溪。”

    叶鸣的眉头动了一下。

    “她在干嘛？”

    “在检查书包。”

    沈秋喝了口水，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

    “准考证，身份证，黑色签字笔，2B铅笔，橡皮，尺子。她翻出来数一遍，装回去，再翻出来数一遍。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数第五遍。”

    叶鸣没说话。

    沈秋把杯盖拧上了。

    “我陪她确认了最后一遍，每样东西都摸给她看了。她才肯关灯。”

    “现在呢？”

    “躺下了。”

    沈秋往316的方向看了一眼。

    “灯灭了，应该能睡。”

    叶鸣点头，转身往楼下走。

    沈秋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叶校长。”

    叶鸣回头。

    沈秋站在走廊灯底下，保温杯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明天，他们会没事的吧？”

    叶鸣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下。

    “会的。”

    他没有多说别的，下了楼。

    出了宿舍楼，夜风灌进来，六月初的风已经带了热度，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叶鸣沿着校园主干道往食堂方向走。

    食堂后厨的灯还亮着。

    推开侧门进去，李师傅正带着两个帮工在分装明天的早餐食材。

    鸡蛋煮好了，一筐一筐码在不锈钢台面上。

    小米粥的料已经泡上了，凌晨四点半开火。

    “李师傅，明天几点开餐？”

    李师傅抬起头，额头上全是汗。

    “五点半准时。粥，鸡蛋，馒头，牛奶，小菜六样。六点之前保证全部摆好。”

    叶鸣扫了一眼台面上的食材，点了下头。

    “辛苦了。”

    “不辛苦，孩子们考试是大事。”

    李师傅用围裙擦了把手，咧嘴笑了一下。

    “叶校长，您也早点歇着吧，明天您不也得送考？”

    叶鸣没应这话，转身出了食堂。

    医务室的灯也亮着。

    校医老赵坐在值班椅上，面前摊着一个急救箱，正在逐样清点里面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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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医生，明天随车的急救包备了几套？”

    “三套。一辆车一套，多备了一套放我自己包里。”

    “行。”

    叶鸣最后去了一趟停车场。

    三辆大巴整整齐齐停在那里，车身擦得干干净净，前挡风玻璃上贴着“青山中学高考送考专车”的红色横幅。

    马建设蹲在第一辆车旁边，拿手电筒照着轮胎。

    “马师傅，车况怎么样？”

    马建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三辆车今天下午全检过了，油加满了，空调试过了，没问题。明天早上五点我再热一遍车。”

    叶鸣绕着三辆车走了一圈，手指在车身上划过去，没有灰。

    “路线确认了？”

    “确认了。从学校到考点，走环城路，避开早高峰那段，全程二十五分钟。我今天下午跑了一趟，掐过表。”

    叶鸣收回手，看了眼手机。

    十一点四十七分。

    他站在停车场里，抬头看了一眼宿舍楼的方向。

    整栋楼黑了，一盏灯都没亮。

    都睡了。

    叶鸣在心里唤出系统面板，扫了一眼。

    【高考护航工程】任务进度刷新。

    后勤保障：已完成。

    心理压力指数：55.2%，达标。

    证件核验：327人全部通过。

    面板底部跳出一行新的提示。

    【高考护航工程前置条件全部完成，明日进入正式考场阶段。】

    叶鸣关掉面板。

    他站在原地没动，夜风把他的衬衫领子吹得翻了起来。

    明天六月七号。

    他这大半年做的所有事，砸的所有钱，熬的所有夜，全部要在明天交卷了。

    叶鸣深呼一口气，转身往行政楼走。

    今晚他不打算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