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八号，下午五点整。

    英语结束铃响了。

    考点里三十多间教室的门几乎同时被推开，脚步声从楼上灌下来，汇进走廊，漫过楼梯间，像开了闸。

    陈小溪走出第七考场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支黑色签字笔。

    她低头看了一眼，把笔帽盖好，塞进口袋。

    走廊里全是人。

    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蹲在墙根捂着脸不动。

    一个女生从她身边跑过去，跑了三步停下来，两手按住膝盖，肩膀抖得厉害。

    陈小溪绕过她，随着人流往大门走。

    铁门外的阳光晃得人眯眼，她抬手挡了一下，脚踩上台阶。

    外面比里面更吵。

    送考的家长挤在马路牙子上，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踮着脚尖往里望，有个学校的横幅被风吹得啪啪响。

    陈小溪站在台阶顶上，手搭在眉毛上方挡太阳，在人群里找。

    找妈妈。

    她昨晚给周秀兰发了消息，说下午五点考完，考点在银杏路。

    周秀兰回了一个“好”字。

    陈小溪在台阶上转了两圈，前面全是举着手机的家长，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小溪。”

    宋茵的声音从左边飘过来。

    陈小溪扭头，看见宋茵站在大巴旁边，手里提着个塑料袋，袋子里塞了几瓶水和一盒饼干。

    她赶紧跑过去。

    “宋老师，我妈来了吗？”

    宋茵从袋子里抽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她。

    “你妈今天被厂里临时叫去加班了，没能来。”

    陈小溪接过水，手指把瓶身箍紧了。

    宋茵往自己外套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个红色的小布袋，巴掌那么大。

    “不过她早上五点就托人送到学校门卫了，让我转交给你。”

    陈小溪伸手接过去。

    布袋上绣着“平安”两个字，针脚粗细不一，有两针走歪了，线头在背面露出一小截。

    手工缝的。

    陈小溪把布袋攥在手心里，拇指在那两个字上面蹭了一下。

    宋茵看着她，声音放轻了。

    “你妈让我跟你说，考完了别想了，回去她给你煮面。”

    陈小溪低着头，把平安符塞进校服口袋里，跟刘芳那张卡片挤在一块儿。

    “嗯。”

    考点右侧的空地上，动静最大的是赵阳。

    他体育单招前天就考完了，今天只剩文化课的英语收尾。

    从考场门里冲出来的时候，脚底下跟装了弹簧一样，三步并两步往人群外面蹿。

    张铁柱站在花坛边等他，手里捏着赵阳那件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搭在小臂上。

    赵阳跑到他跟前刹不住车，一头扎进张铁柱怀里，两条胳膊直接箍上了。

    张铁柱被他撞得后退半步，后腰抵在花坛石沿上。

    “你疯了？松开！”

    赵阳没松。

    “铁柱哥，我考完了！”

    张铁柱被他勒得喘不上气，用外套拍他后脑勺。

    “知道了知道了，松手，你力气大你知不知道！”

    赵阳松了胳膊，退后一步，一脸笑。

    “铁柱哥，等我上了大学，寒假暑假我都回来，帮你带学弟训练。”

    张铁柱用外套砸他胸口上。

    “行了，成绩还没出来呢，先把狂劲收一收。”

    赵阳嘿嘿笑了两声，把外套接过来搭在肩膀上，眼睛往考点方向瞟了一眼。

    “铁柱哥，我爸今天没来吧？”

    张铁柱摇头。

    “你爸跑长途去了，昨晚给我发过消息，让我替他在这儿盯着。”

    赵阳哦了一声，转过身往大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那他知道我体育单招考完了吧？”

    “知道，成绩我发他了，他回了一串感叹号。”

    赵阳咧嘴笑了一下，这回真走了。

    第一辆大巴那边，陆文韬是最后几个出来的。

    他走路不紧不慢，一只手拎着透明文件袋，里面的准考证和身份证码得板正，连边角都没有卷。

    苏远站在车门旁边，点名册收进了包里，两臂交叠在胸前。

    陆文韬穿过人群，在苏远面前停住了。

    没说英语考得怎样。

    没问别人发挥如何。

    他把腰弯了下去。

    九十度，一动不动，停了两秒，直起来。

    苏远的手臂从胸前松开，垂到身体两侧。

    两个人对着站了一会儿。

    “上车吧。”

    苏远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多余的东西。

    陆文韬应了一声，转身上了大巴。

    苏远站在车门外没动，目光追着他走到车厢里坐下，才把视线收回来。

    他掏出手机，给叶鸣发了两个字。

    “人齐。”

    叶鸣这会儿站在考点对面便利店门口的树荫底下，手里端着一杯冰茶，吸管咬得变了形，杯里的茶没怎么少。

    他隔着一条马路看着考点门口。

    学生们一拨一拨地涌出来，有人笑着往家长怀里扑，有人蹲在花坛旁边打电话声音发抖。

    有个男生把准考证举过头顶喊了一嗓子，有个女生把笔袋倒过来，笔洒了一地也不捡。青山的学生陆续上了车。

    三辆大巴发动引擎，从考点门口一辆接一辆驶出去。

    叶鸣站在原地，冰茶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半年。

    第一天来学校的时候，教学楼漏雨，食堂刷锅水比菜多，账上赤字两百万，老师跑了一半。

    一百八十多天。

    到今天。

    他在脑子里唤出了系统面板。

    面板上弹出一行新的提示。

    【高考护航工程进入结果等待阶段。】

    【高考成绩将在分数公布日纳入结算，当前任务状态：待定。】

    【本科上线率目标：60%。预估达标概率：待成绩确认。】

    叶鸣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面板底部还跳了一行小字。

    【桃李初成里程碑进度条已激活，等待最终成绩输入。】

    他关掉面板。

    冰茶已经化得没味了，他把杯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宋茵发来的。

    “学生全部上车了，正在回酒店的路上，晚上七点大巴送回学校。”

    叶鸣回了一个字。

    “好。”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站在树荫下面没有马上走。

    考点门口的人散了大半，横幅在风里翻卷，地上扔着几支用完的签字笔和揉成团的草稿纸。

    六月初傍晚的阳光很长，影子拖在马路上，拉得老远。

    高考结束了。

    成绩还没出。

    真正的审判，在三周后。

    叶鸣在心里默了一遍那个数字。

    60%。

    这是系统给的本科上线率目标，也是他跟所有老师在开学第一天就定下的死线。

    苏远的学生能不能扛住数学那张卷子的压轴，唐砚六周补课能不能把陈小溪的物理拉到及格线以上，刘芳那二十三个临界生最后到底有几个能过线。

    全压在那个还没公布的分数上了。

    叶鸣吸了口气，转身往停车场走。

    他的车停在便利店后面的巷子里，车顶上落了一层薄灰。

    拉开车门坐进去，空调出风口吹出一股热气，他按着不动等凉风上来。

    手机屏幕亮了，赵建国的消息弹出来。

    “叶校长，我儿子考完了吧？刚才打电话他不接，估计在车上。”

    叶鸣回了一条。

    “考完了，今晚七点回学校。”

    赵建国秒回了一条语音，叶鸣没点开听。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座上，两手搭在方向盘上，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巷子口发了一会儿呆。

    三周。

    查分通道一开，所有的答案就全摊在桌面上了。

    【小剧场】

    高考结束当晚的群聊。

    赵阳：铁柱哥，等我上了大学，天天给你打视频代练。

    张铁柱：大可不必，你赶紧放过我的腰吧。

    陈小溪：默默看着平安符，艾特唐砚：唐老师，我物理好像稳了。

    叶鸣乱入：都别聊了，考完的赶紧回家吃面，顺便去给我留个催更和五星好评，不然系统不给本校长结算奖励。

    众人：收到，这就去催更。

    PS：平行世界，高考设定两天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