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第 11 章
作品:《唐朝小人物记事》 昨日王姝听坊里人说,五陵门外不远处有农户家里母羊产羔,她想去换些羊乳给王谌补身子,晨起就带着阿穗去了城北。
阿穗在路上边走边问,“二娘,这羊乳真对刀创有奇效?”
有奇效不敢说,但能促使伤口愈合不假,王姝道:“书中有记载,羊乳补寒冷虚乏、益血气、疗虚劳羸弱,调和肠胃,阿兄如今这样,喫羊乳最是相宜。”
阿穗只听人说喫羊乳好,竟不知有这么多好处,可想到王谌近日食欲不振,不无担心道:“大郎如今食量还不如奴一半,羊乳腥膻,也不知他能否喫下。”
王姝轻笑出声,“你一半食量可不算少,阿兄今日已经瞧着好了许多,待煮羊乳时加入杏仁去味,应是无碍。”
她出来时,王谌还没有醒,不知道是药力奏效,还是渐渐习惯了疼痛,瞧着不再像先前那样食寝俱废。
大抵是两日夜里没有睡好,王谌侵晨醒来喫了药不久后,又睡了过去。
阿穗被王姝这么一说,眼神有些可怜,“二娘可是笑话奴食量大?但奴极有力气,若是当日让奴遇上那凶徒,定能一拳打倒。”
王姝心里好笑,这话要是被她阿兄听到,估计得多躺一个月,但口中却道:“阿穗可曾听过一句话,能喫是福,所以我这是在夸赞你。”
阿穗从没听过这样的话,不确定道:“二娘没有诓奴?”
王姝一脸真诚,“自然没有,食能下咽,夜得安寝,才是世间至乐。”
阿穗虽不懂这是什么至乐,但她能喫能睡,确实欢乐。
时下少有鲜乳售卖,农家生计大半指望牛羊,即便产崽,也都先留着给幼崽哺育,偶有余乳,只肯换些米帛杂物,不会轻易予人。
阿穗在路上一连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这户产羔的人家。刚一走进,浓重膻臊之气夹杂着草屑粪土的气味便扑面而来,光闻味道,两人就知没有找错。
门是半掩的,只一眼就能看见门内全貌,阿穗站在门口问:“主人家可在?”
门内传来一阵窸窣声,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打开门,先是打量了两人一眼,然后看向王姝,“瞧两位小娘子面生,不知是有何事?”
王姝朝妇人笑了笑,“听闻娘子家母羊新产羊羔,儿家中有伤患卧床,特来找娘子换些羊乳。”
妇人一听是为了羊乳,不由面露为难,直言道:“羊乳虽还有剩,可家中小儿体弱,又许了些给了旁人,怕是匀不出给小娘子。”
王姝让阿穗从篮子里拿出备好的粗布,递到妇人面前,“儿不多要,娘子多少匀些,儿愿以布相换。”
妇人看见布,神色明显松动,又伸手捏了捏厚度,暗自估算怕是能有五尺。
不过略微犹豫,就松口道:“小娘子可带了陶罐?”
“自是带了。”阿穗赶紧应声,取出陶罐递过去。
妇人接过粗布和陶罐,说了一声就入内去挤羊乳了。
这时,一个僮仆打扮的少年自远处过来,径自走入门内,口中喊道:“娘子,奴来取羊乳。”
里面隐约传来妇人的声音,似是唤那僮仆为阿桐,然后让他在门内稍等。
不过片刻,妇人就提着两个罐子出现,先出来将一罐递给阿穗,叮嘱道:“拿回去莫要搁太久,如今天气虽凉,却也容易坏,若喫不完可制成酪。”
然后走进门内将另一个递给阿桐,又掏出一个纸包,口中道:“听闻你家先生身体不适,家里有些饧,你带些回去,要是他喫药,也好压压苦味。”
所谓的饧其实就是饴糖,不过质软叫做饴,质硬称为饧。
在农家,若非逢年过节,饧并不是易得之物,平日里买来常用来调补身子,妇人也是因为家中小儿体弱,才买了些。
阿桐见纸包不大,知道里面没几块,便伸手接过,“多谢娘子,先生近来久咳宿喘,医工说是肺虚痰壅、胸膈气机不畅,在服汤药,正好回去给先生喫。”
王姝本来已经转身,听见阿桐的话顿了一下。
阿穗见她停下,不明所以地叫了一声:“二娘?”
“无事。”王姝说完便继续往前走。
话虽如此,可她动作却明显慢了下来。直到走了一会儿,身后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阿穗见王姝突然停下步子,回头去看阿桐。
阿桐也注意到了,想问王姝停下可是有事,又不知如何开口。
王姝却主动道:“方才无意间听到你同那位娘子谈话,有一事不得不言,你家先生所服之药若有半夏、菖蒲,便不要给他喫饧,羊乳最好也不要喫,于病症无益。”
王姝并不懂医,只是恰好知道痰湿咳喘是不能喫羊乳和饴糖的,所以便好心提醒。
阿桐听后先是行了一礼,然后才问:“多谢这位小娘子,只是不知可有何依据?”
王姝见他很是知礼,想来那位先生家风不差,解释道:“饴糖壅肺,既犯药忌,又不合病症体质,羊乳则助湿生痰。若两样一并喫下,则痰浊骤增,咳喘加重,胸间憋闷难受。”
说完又补充道:“你家先生是读书人,可自行翻阅医书,或请教医工。”
阿穗在旁听得眼睛都亮了,目光灼灼地盯着王姝,心想,她家二娘竟还懂医?
阿桐听王姝说得条理分明,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不由感激道:“多谢这位小娘子告知,先生年高,若小娘子所言不假,奴险些要害先生卧床。”说完朝她又行了一礼。
王姝道:“些许小事,不用多礼,天气渐凉,除了乳和饧,也应慎避风寒,少食生冷之物。”
阿桐一一记下,又再三谢过后才离去。
王姝和阿穗入五陵门回到城中,就见一众人争相往县衙方向聚集,阿穗问过路人才知晓,有渡子侵渔被抓,县尉正要审理此事。
王姝这才想起,王俨说今日会带刘小石去县衙问话。
原本因为王谌受伤,王姝不打算过来旁观,可如今当面遇上了,哪能不去看,于是带着阿穗就挤入了人群之中。
等到了衙前时,王俨似是刚回完话,正立于一旁。
刘小石跪趴在地上吓得不停发抖,头更是低垂着不敢抬眼直视。
县尉坐在案上神色端肃,身前公案上摊着衙役递来的账册,声音冷沉道:“堂下被告之人,报上名姓、本贯,所执差役。”
刘小石忽闻喝声,身子猛地一抖,随即伏身叩首,声音发虚,带着几分瑟缩道:“小人刘…刘小石,本籍咸阳…河南乡资川里,充…充便桥渡子。”
县尉又道:“便桥津吏王俨,具状告发,方才说你私窃渡资,你可认罪?”
刘小石心头一慌,虽然事已至此,但他仍心存侥幸,竭力稳住心神,叩首辩解:“小人每日所收…渡资,尽数…尽数归账缴库,从不敢私取分毫,还请县尉明鉴。
”
县尉眸色微沉,不疾不徐道:“你既不认,那就带人证上堂。”
人证?哪里来得人证?
刘小石跪爬在地上,加之左眼目不能视,并未看清皂隶带了谁上来。
然后就听见县尉道:“堂下人证,报上名姓、本贯。将你在渡口所见之事,据实说来。”
“小人秦牛,本贯咸阳安业乡介公里,充桥丁。前日得王津吏嘱托,让小人暗自留意刘小石当日载客之数,小人自清晨开渡,直至日暮封津,共见七十七人登船。”秦牛跪地,将当时之事一一说来。
县尉沉着脸问:“刘小石,你当日上交渡资几何?”
刘小石一听有人证,顿时心神俱乱,回道:“上交…上交一百九十七文。”
说完后也不知县尉问这话是何意,但心中不安,于是赶紧又道:“县尉明鉴,秦牛与小人素有嫌隙,他方才所言并不能作数。”
秦牛双目一瞪,他和刘小石虽不交好,但何时有的嫌隙?
县尉看着堂下之人,眼里渐生愠色,但若细看,竟还有一丝怜悯,开口道:“他所言不能作数,那账册可能作数?每日交割渡资,你皆于账册之上摁下手印为凭,这你可认?”
刘小石见县尉又提起账册,猜也知道许是对他不利,可账册之事他却无从狡辩,于是道:“小人…认。”
县尉道:“你既认,那还有何话可说?”
刘小石这时终于抬头看向堂上,眼里有惊恐、有心虚,也有茫然,讷讷道:“小人不知,县尉这是何意?”
县尉似是轻哼了一声,问道:“我且问你,每人渡资三文,只说你八月四日载客数目推算,何来一百五十四文之数?”
刘小石哪能想通关键,王俨却是叹了一声,在旁好心道:“如同三人坐船,本应收九文,若你交六文还能狡辩,可你偏偏交了七文。”
刘小石偷拿渡资已经不少时日,被王俨这么一提醒,这才知道他出了大纰漏。
还不带他反应,县尉一掌拍在公案之上,声音虽不大,却很沉,“往来渡资,需当日登账缴库,分毫不得私匿,此乃津署明条,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可知罪?”
刘小石此时再顾不得什么,以头磕地,口中哭喊道:“小人生计艰难,这才做了糊涂事,请县尉宽恕。”
县尉语气一沉,喝道:“生计艰难亦不能盗取官钱,律法在前,岂容因私宽宥!还不速速实言招供。”
刘小石再不敢隐瞒,如实招供侵渔时日、累计钱款和实情。吏人在旁录完爰书,令刘小石当堂摁下手印。
县尉看着刘小石认罪狱辞草本,判道:“尔身为官渡渡子,受官府驱使,竟敢私窃官收渡资,依律,拟杖八十,所窃二百四十三文铜钱,尽数追征归还便桥津官库。此案狱辞已具,待县令署判之后,便依此施行。暂且将人收押,听候发落。”
堂前的刘小石跪在地上哭天抢地,堂下众人纷纷离去。
王姝也顺着人流往前走,这时才知,刘小石按照律法要杖八十,渡子本就取侧近残疾、中男解水者,如今又受杖刑,不知他能不能撑下去。
王姝其实常常很恍惚,因为她再一次认识到这个时代,并不全然是史书写下的盛世风华。
光鲜之外,也有小人物的身不由己。她一直以为盛唐是浪漫的,可身处其中才知道,诗卷里的风流气象,是属于时代的,而不是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