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第 25 章

作品:《唐朝小人物记事

    王姝回到家中,怕李氏受不住刺激,便没有将滩岸所见告知于她,又叮嘱阿穗,今日之事绝不可说与旁人。

    阿穗自然连连点头,王姝心里清楚,有些事不可操之过急,尤其事关女子名节,更需慢慢筹谋,然后在关键时刻,一击制胜。

    随后便与往常无异,先和李氏说了会话,就带着阿穗去了厨下准备夕食。

    今日正值王俨旬休,王谌伤势也渐渐好转,不再有诸多忌口。

    而为了度过‘漫长’的断屠月,王姝早前就买了些鸡偷偷养在厨后,又在八月最后一天做了好些糟肉与腊脯,是以不影响她时不时就悄悄做上一桌好食。

    在滩岸钓上来的鲫鱼,回来时依旧活蹦乱跳,阿穗躲在灶房里手脚麻利地刮鳞去脏,然后交由王姝煎炸。

    灶房窗口和门都被封死,里面满是煎鱼的香味。

    阿穗看着两面焦黄的鲫鱼,不由吸了吸鼻子,还未及说话,就听见“刺啦”一声,是热水倒入铁釜的声音。

    接着就见王姝将已是奶白色的鱼汤转入陶釜中,还放了大块的芦菔进去一起炖煮。

    空出来的铁釜也没闲着,王姝放了许多胡麻油,然后放入切段的汉葱和夏葱慢慢炸制葱油。

    旁边切成块状的鸡肉,早已经用盐、酱清,香料和蜜腌制过,通体呈枣褐之色,泛着一层温润油光。

    待到葱油炸好捞出葱段后,王姝将鸡块尽数倒入,只听“滋滋”几声脆响,釜中沸然炸开,油花突突翻涌。

    但只响过一阵,铁釜温度便降了下去,合上盖子将火调小,正好用油和水汽焖蒸。

    灶房里已满是葱油混着浓郁酱香的味道,阿穗不争气得口水直流,冷不丁地说了句:“二娘,奴发誓,这辈子都给二娘做婢女,二娘在哪奴就在哪。”

    王姝正将冬葵和芸薹用水煮熟,好稍后同莴苣、胡荽放在一起拌杂蔬。

    此时听见阿穗边吸着口水,边真情实感地表忠心,不禁笑道:“听你这意思,莫不是以后不打算嫁人,要跟着我当老女?”

    阿穗头摇得像拨浪鼓,“不嫁不嫁,有二娘在,奴还嫁人做什么。”

    王姝只当她随口一说,并没有放在心上,轻笑道:“你此时年纪尚小才会如此说,待到你年纪大了,我若还拘着你,恐怕你到时要和我生怨。”

    阿穗并不像往常一样急躁,反而信誓旦旦道:“二娘且看着就是,奴定会是忠仆。”

    “好,那我就看着。”王姝随口应道,又将刚拌好的杂蔬,顺手给阿穗嘴里塞了一口,“先尝尝杂蔬好不好喫?”

    茱萸辛辣,麦酢酸香,还有胡麻的焦腴香,全都炸开在阿穗舌尖,她腾不出嘴说话,好喫都写在脸上,一个劲地点头。

    王姝看得直笑,一边逗弄阿穗,一边手不停闲地忙着,最后只用了半个时辰,就做好了夕食。

    几样肴馔各具巧思,荤素搭配得宜,就连今日刚摘的新鲜桂花,也派上了用场。王姝用盐去了涩味后,做了一道桂花蜜渍薯药,也端上了食案。

    王谌近日虽然好吃好喝的养着,但连日来的饭食到底滋味清淡,这会一看食案,不受控制地喉结上下滚动。

    坐下后不住地端详正中间的葱油鸡,忍不住吞了下口水,“阿姝又做了新菜式,看来今日可以一饱口福了。”

    王姝故意将蛋羹放在王谌面前,递上一个小匙,“今日不过让阿兄出来同案而食,阿兄伤口未愈,不可吃油腻辛物,夕食只可喫蛋羹和薯药。”

    即使王姝将蛋羹炖得再是鲜嫩爽滑,王谌吃了好些天也腻了,指着葱油鸡辩驳,“这鸡怎就油腻了?没听过有人说鸡肉油腻,不过是看着油色鲜亮罢了。”

    王姝见他着急,好整以暇道:“阿兄可知这道菜食叫什么名字?”

    王谌看着油润润的鸡块,心里想说莫不是叫油煨鸡?但到底没有自掘坟墓,故作茫然道:“为兄不知。”

    王姝用竹箸指着临上案前,重新放进去的葱段,一脸惋惜道:“此乃葱油鸡,先将葱段炸至金黄微焦,熬出葱油再来焖鸡,油脂葱香尽数浸入肉中,怎会不油腻?”

    王俨早看出王姝憋着坏,可还是从旁搭腔,假意劝解道:“大郎不可为了一时口腹之欲,而置伤势不顾,还是要听阿姝劝阻。”

    王谌顿时有些悻悻,看着面前的蛋羹也觉着毫无食欲。

    偏偏王姝还伸箸夹了一块,慢条斯理地放入口中,感慨出声:“外皮油润莹亮,咬开后汁水充盈,葱香四溢,真是嫩滑适口。”

    王谌闻着味道,在一旁听得抓耳挠腮,恨不得堵上王姝的嘴。

    王俨低头在一旁边喫边笑。

    李氏看不过眼,暗叹王谌在外也算精明能干,怎么每次在家中,都被这父女二人戏耍,却还是不长记性。

    忍不住提醒了一句:“若你当真不能喫,阿姝怎会让你干看着眼馋。”

    王谌这才反应过来,如果真像王姝说的那样,自然会像从前一般,把吃食送到他房内,哪里会任由他坐在这里,干看着他们大快朵颐。

    他伸手重重戳了一下王姝额头,颇有些拿她无法的憋闷,气道:“你这小黠儿,又戏弄阿兄,想来是看我伤势渐好,才又起了顽性。”

    然后又转头看向王俨,“阿耶也是,再是喜爱阿姝,也不该偏颇至此。”说罢夹起一大块葱油鸡用力塞入口中。

    看着王谌愤愤的样子,在座其他三人都闷笑出声。

    王姝偏还要去逗他,盛了一碗鲫鱼芦菔汤递过去,一脸坏笑道:“即便如此,阿兄也还是多喫鱼汤罢。”

    王谌故意板起脸,正想要说什么,但手已经下意识接过鱼汤。

    他顿时懊恼地闭上眼,然后负气般喫了一大口,用手一抹唇角,强撑道:“这汤全当为了刀创所饮。”说着去夹了一箸杂蔬,又道:“这才是犒劳五脏庙,它已多日不曾安生了。”

    王姝欣

    慰地点了点头,作出老先生的模样拍一拍王谌肩膀,点头道:“能屈能伸,大丈夫也。”

    王谌心里快要气死,偏偏在遇上王姝时,不知怎的就嘴笨得不知说什么,难道真像他阿娘所言,一物降一物?

    李氏怕王谌将自己气个好歹,忙说起旁的事,对王姝道:“过些时日,我想带你阿兄去一趟善因寺,你昨日回来天色已晚,我也未曾细问,不知寺里头往来家眷可多?院落可还清静?”

    只带王谌,不带她?这可不行。

    王姝凑近李氏,一脸不乐意,“阿娘如何突然想着要去善因寺?还只带阿兄去?”

    李氏见她皱着一张小脸,脸上不自觉泛起笑意,“你阿兄这次受伤多亏佛祖保佑,你虽求了平安符,但到底不如他亲去一趟虔诚。”

    说完见王姝仍是一脸不肯罢休的模样,掏出帕子帮她拭净嘴边油渍,“可是忘了你昨日回来时吐成了什么样?你若撑得住,阿娘带你去也无妨。”

    王姝想起昨天回来的难受劲,顿时安分了,转而说起了善因寺里的情形,说完后又道:“儿昨日在寺中遇到了姜家小娘子,不想她那般可亲,儿与她一见如故,昨日一同登高远眺,很有些相见恨晚之感。”

    王谌一听到王姝说起姜芷,耳尖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也幸亏没人注意到他。

    李氏略显诧异地看了王姝一眼,并没有多问什么,只笑道:“能让你另眼相待之人可不多,咱们家与柴家也算往来密切,可你和他家阿桃却一直相处平平,如今却和姜家小娘子投了缘。”

    王俨眸色一闪,视线扫过王姝,却不曾往深处去想,随口道:“我曾在县衙里听过一些闲言,都说姜主簿虽然生性谨慎,人也有些迂腐,但子女却俱是出挑。你若喜欢,可随自己心意往来。”

    王姝虽早猜到两人的回答,却仍然避免不了心底的触动,抬手给他们各夹了一箸薯药,唇角微敛,“多谢耶耶阿娘,儿日后许是会请姜家小娘子来家中做客,还是先禀明一声。”

    李氏感慨道:“难得你也有想结交之人。”

    “阿娘这话可是在说儿眼高于顶?”王姝又开始撒娇。

    不等李氏说话,王俨先接话道:“那得让阿耶看看。”说着就站起身看了一眼王姝头顶,还伸手摸了一下,随后叹了口气,“这头顶倒也没多长出一双眼睛,看来不是眼高于顶。”

    “阿耶!!”王姝怒目而视。

    王俨觉得王姝好像越大越有趣,这才总忍不住逗她,此刻看她眼中都快喷出火来,无辜地摸了摸胡子,连声道:“喫饭喫饭,阿耶阿娘为了你,可是连律令都犯了……”

    王姝低声嘀咕:“往年儿还不是瞧见阿耶在偷吃。”

    王谌也道:“还偷偷拿给阿娘,只背着我和阿姝。”

    “咳……”

    “咳咳,这鸡要是没人喫,阿耶可就不客气了。”

    “阿耶!”

    “耶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