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百毒

作品:《明刀玉剑照残雪

    就在闻歌绞尽脑汁想要死嗑出一个究竟的时候,一声清朗的“柳少侠”在她身后响起,打断了她凌乱的思绪。

    钟焕对她的称呼依旧很恭敬,闻歌倒也觉得没什么,毕竟这人从和她认识的时候起就一直是这样一副略显疏远的模样,但表露出来的内在却不是如此。

    “在想什么呢?”钟焕见她脸色苍白,仰头看着那柳树不说话,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便皱着眉头有些担忧地问了一嘴。

    “没什么。”闻歌回过神,手臂放下,那团柳絮如飞雪般从掌心飞走,她不由收拢掌心,可为时已晚。

    就这样,最后一点微末的春意也随风飘走了,只留下了一地的迷茫给人琢磨。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秋水轻颤,可也只是一瞬涟漪,当她望向对面的少年剑客,那涟漪早已被抚平了痕迹,一双眼睛依旧正气凛然、波澜不惊。

    她刚才才没有去想什么事情呢……

    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去想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可心头的那些事情依旧盘旋着,叫她提心吊胆,一颗心始终无法落地。

    钟焕蹙起的眉毛没有因为她波澜不惊的回答而展平,就闻歌那心事重重的模样,说自己什么也没有想,谁会信呢?

    他担心自己喜欢的姑娘,可又没有立场去问她。

    他还是畏惧,生怕自己的关心成了刺探。

    那双看谁都淡漠的眼睛,终于有一日,露出了这样直白的珍重与心疼。

    只是眼睛的主人并未察觉,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情绪藏得很好。

    闻歌被他看得有点尴尬,弱弱地补充了一句:“我就是有点想家。”

    她的实话也只说了一半,她总不能说我在想我为什么要拼命来救你吧……

    想家,想家。

    她觉得自己就像方才飘走的柳絮,从不归派飘到了这么远的地方,她也清楚地知道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从不后悔进入江湖……

    但她也是真的很想念不归派。

    人心总是这样矛盾。

    闻歌心里轻轻叹气。

    原来只是想家了啊……

    钟焕心里松了口气。

    他想起来了,闻歌和他是不一样的。

    他钟焕是个无家可归、无处可去的孑然之人,而眼前的少女只是出来闯荡江湖的,她累了是有地方回去的。

    “我也想家了。”钟焕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要这样说,他无意中用指腹轻轻拂去闻歌肩头沾染的一丝柳絮,闻歌和他同时怔愣住了,相视一眼,又默契地一同别开的脸,闻歌没有注意到少年的脸上有些尴尬、羞怯的绯红。

    钟焕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这话不像他会说的。

    他钟焕明明很早之前就没有家了。

    或许是想顺着闻歌的话往下说,或许是翩翩翻飞的柳絮让人涌上乡愁。

    闻歌微微一怔,看着钟焕的脸,问了一句:“你师父不是在浮阳城吗?”

    这话太冒昧、太不假思考了。

    脱口而出的瞬间闻歌就后悔了,她明明看到钟焕和那说书先生闹得那般难堪,明明应该知道师徒二人现在的关系绝对不好……

    怎么还能问出这样戳人心窝、揭人伤疤的话呢?

    她怔愣在了原地,一声“抱歉”颤颤巍巍地说出了口。

    这是她进入江湖以来第一次这般不知所措。

    柳霜天和闻花意都太早地离开了闻歌,于是闻歌少女时期的许多观念都是不归派的师兄师姐们教给她的。

    一个孩童可以天真无邪,可一个少年绝不能没有一点心眼,何况闻歌还是不归派唯一的继任掌门人。

    师兄师姐理解闻歌是个迟钝温吞的孩子,也相信闻歌的能力可以胜任掌门的职责,可还是告诉她,她出门在外的时候,一定要足够的稳重与老成。

    于是闻歌在孤身进入江湖之后,温吞和迟钝大多时候被她包装成了淡漠,于是在旁人眼里,她只是个看上去有点呆愣的、和其他高冷的大侠一样冷若冰霜的女侠。

    而现在在钟焕面前,她体会到了不知所措的感觉。

    伤人的话覆水难收,这叫她如何是好呢。

    “那是我师门,不是我的家。”钟焕接住了少女的无措,将不想吐露的伤痛轻轻揭过。

    这句话如同一柄重锤,“砰”的一声,就这样精准地敲在了闻歌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心里的愧疚依旧没有因为钟焕的佯装平静消失,反而增加了她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心疼。

    钟焕能够理解闻歌的疑惑,他也知道闻歌没有恶意,只是……

    只是说完这句话以后,钟焕发现自己真的有点想念他的家。

    他的家确实不是错落峰。

    就像他方才说的那样,错落峰是师门,明山是他的师父。

    师徒关系最融洽的时候他心里想的也是另一个家,一个早已经回不去的地方。

    他的家,是春风得意十八寨啊。

    而春风得意十八寨,永远被葬在了勒马山……

    这时候,又有一缕柳絮飘落而下,就像是在试图挽留残余的点点春光。

    夏天的痕迹逐渐明显起来,渐近晌午,澄澈的天空上,已经是艳阳高照了。

    浮阳城外,闻歌和钟焕曾经路过的那条路上,有一双手推开了破庙的门。

    那是一双相当漂亮的手,修长如竹,肤白胜雪,分明该是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可手心手背与手指上都布满了斑驳的伤痕,看得人心悸无比,谁看到都会不由猜测这双手的主人有着多么悲惨的往事。

    而此刻,这位“有着悲惨往事”的人拔高了声音,发出一声怒吼:“游迹,你说就是这里?”

    这怒吼的声音很尖细,比起江湖里打打杀杀的大侠更像是个太监,声音的主人却长得魁梧,身量比游迹大了一圈,皮肤很白,五官立体、眉眼深邃,游迹站在他旁边终于尝到了畏惧的滋味,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气质被吓得无影无踪,只是哆嗦着嘴说了句:“就是……就是这儿,他们说就是在这里找到那个……装满蛊虫的包袱的。”

    他说了一句,心里又暗自补充了一句——我也不清楚啊,蛊虫的事情都是邹大师兄查的啊,我一个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的少爷我能知道什么。

    游迹对自己的定位倒是清晰得很。

    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本事,也深切地明白自己承担不好逍遥武馆馆主这份职

    责,可是他生成了游家的少爷他能有什么办法啊,他父母又没给他生个兄弟他能有什么办法啊……

    他是游平生唯一的孩子,难不成他还能把父亲的家业拱手相让不成?这当然不行啊!

    所以说这武馆下任掌门人的责任,他就是硬着头皮也要担着啊……

    邹师兄是有能力,可父亲的话说的可明白了,这继承人就是要世袭的,这逍遥武馆就是要交到他游迹手里的。

    游迹他也很无奈啊……他个想逍遥自在的人被困在了继承人的身份里,邹文荐一个野心颇大的人永远也站不上这个位置。

    他清楚邹文荐比他有能力得多,按照他原本的想法,等老爷子去世以后,等他游迹当上了馆主,他肯定要当个甩手掌柜,实权交到邹文荐的手里,大师兄的能力和人品他放一百个心……

    可这也是他原本的想法了。

    时过境迁,从前的计划与想法都已经没有用处了。

    游迹再次想到邹文荐时,率先涌上心头的是一阵恶寒,随后他感觉到了庆幸。

    庆幸父亲游平生还健在,庆幸他在当上馆主之前就看到了邹文荐肮脏下作的真实形象。

    原来他引以为傲的好哥们儿、好师兄对他抱有这般大的恶意……

    “你这小子最好是没有骗我们。”那个长得很矛盾的年轻人暴躁地踹了游迹一脚,这一脚踹在游迹膝盖上,正在走神的游迹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然后那让他畏惧又恶心的尖细声音又发出了一阵黏腻尖锐的笑。

    这人就像宫里作威作福、欺负新人的年迈公公。

    游迹腹诽道,却没有注意到他也把自己也当成新人太监说进去了。

    这人叫轩辕贤,名字正气,人却纯粹是个疯子,用得一手好毒,江湖人称“阴阳爪”,在百毒谷的地位仅次于谷主。

    “阴阳爪”指轩辕贤喜欢在指甲缝里藏毒,而他的手指在江湖里被分为阴爪和阳爪。

    阳爪是常规的毒,只要搞到解药就能救命——不过这些年他自己捣鼓出了一堆新奇的毒,阳爪之毒的解药也不好解了。阴爪阴就阴在里面的毒是蛊,只要种进了对手的身体里,对手就不得不为轩辕贤拼命,轩辕贤死了,被阴爪种蛊的人……都得一起死。

    这时候有人会问,轩辕贤为什么不把每根手指都搞成阴爪,这样每次搏斗都给对手种蛊,成为统治武林的霸王不是指日可待吗?

    原因无他,纯粹是轩辕贤实力还是有限,种蛊一事并没有旁观者想得那么简单,否则这江湖早就变成百毒谷的天下了。养蛊虫、挑宿主、种下蛊、确保蛊的存活……每一个环节都费心费力,每一个关卡都能整得人心力交瘁。

    也只有轩辕贤这种疯子热衷于给人下蛊了……

    对于这个事情,百毒谷的谷主也很瞧不起他,谷主真的是不明白为啥会有人这样崇尚种蛊,难道很乐意把自己的血喂给那些肮脏恶心的蛊虫吗?种蛊哪里有炼毒有趣呢?

    谷主是个擅长制毒的人,对于养蛊的事情有一点抵触,原因就是觉得蛊虫长得恶心。于是谷主和轩辕贤在制毒和种蛊哪个事情上有很大的争执,常常吵得百毒谷鸡飞狗跳,旁观的江湖人有时候会戏称百毒谷为“百毒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