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 19 章

作品:《祂代表月亮

    陆灵斓的目光没有半点恶意,但夏熹凝还是分出一点目光看回去。

    陆灵斓不躲不闪,压住指尖温柔一笑:“小夏很关心泠钰呢。”

    夏熹凝眨眨眼,赌气般移开目光:“就一点吧。”

    听得夏砚昭投来疑惑的目光。

    陆灵斓眉梢一动,没再说话。

    医生动作很快,简单处理了一下,几个人抬着人往山外去。

    救护车呜哇呜哇地停在山脚,医护人员把泠钰抬上去,夏熹凝在夏砚昭和夏承允的强烈要求下也跟上了。

    夏熹凝一直强调自己一点事情都没有,结果上车不到十分钟,就在夏砚昭不信任的目光中靠在救护车里沉沉睡过去。

    意识模糊间,夏熹凝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那座坍塌的月神庙。

    梦里的神庙古老庄严,那座神像仍旧高高地立在殿中,神明悲悯垂眸,静静俯视人间一切。

    夏熹凝在殿里看见泠钰。

    他浑身泛着清浅虚幻的白光,跪坐在那个唯一平整的地方,倚靠神像安静地闭着眼。

    时间的流逝在梦里有了形状,殿中的灰尘落了一层又一层,偶尔会有一个人畏畏缩缩推开石门踏进来,恭恭敬敬对着神像跪拜,低声说一些祈祷的话,又小心翼翼退出去。

    人来来去去三次,岁月流转一千一百三十四年,沉睡的泠钰眼睫轻颤,安然千年不变的神殿却开始震荡。

    神像的碎石簌簌滚落,周围的石柱雕塑大片坍塌,青苔快速爬上石壁,只一瞬间,这座庄严的神殿便破败下来。

    最后一颗石头从神像上掉到泠钰身旁,被他周身的白光弹开,滚落在他脚边。

    颤抖的睫毛睁开,泠钰迷茫地看着面前的废墟,直起身静立片刻,赤脚踏出一步。

    白光碎裂,连同梦境一起破碎。

    夏熹凝蓦然睁眼。

    夏砚昭坐在床边脑袋一点一点的,视线余光瞥见夏熹凝睁眼,噌一下就清醒了,双手按着床沿脑袋凑过去:“你可醒了,晕不晕饿不饿?你等着我这就去叫医生!”

    话没落完起身就往外面冲,夏熹凝还没回忆完自己在什么地方,人已经被一堆医生护士围着做完了全身检查。

    那么高的悬崖掉下来还能完好无损,饶是再不信玄学的人也敬畏了。

    毕竟夏熹凝对外的口径就是,吾神保佑。

    其他人信不信不知道,反正夏砚昭深信不疑。他目睹了夏熹凝和泠钰坠入悬崖后兀然出现的神光。

    并以此谴责夏熹凝。

    “吾神如此善待你,你却在外面找替身!”确定一百遍夏熹凝没事后,夏砚昭削着苹果小声谴责。

    “我都解释一百遍了,他真的不是替身。”夏熹凝翻了个白眼。

    夏砚昭冷哼一声,显然不信。

    夏熹凝劈手夺过夏砚昭手里削一半的苹果啃一口,目光在病房里转了三圈,才若无其事嚼着苹果往旁边努嘴:“唉,他怎么样?”

    夏砚昭嘴巴撅地老高,转过身背对夏熹凝:“发了高烧,听说早上醒了一次,家里人守着。”

    夏熹凝点点头,转着手里的苹果思考半分钟,手肘戳戳夏砚昭的背:“唉,他在哪个病房?”

    夏砚昭转回来,眼睛瞪得老大:“干什么!”

    “好歹是在去我们家祭坛路上生的病,我人文关怀一下。”夏熹凝正直道。

    借口蹩脚,夏砚昭根本不信,但想想昨夜坠崖的事情,还是目露不忍。

    “我可以告诉你,”夏砚昭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地笔直,神色严肃,“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夏熹凝眉头一挑:“说。”

    “那个泠钰为了你都可以跳崖,你就算,”夏砚昭有点难以启齿,眼睛一闭才秃噜出口,“你就算看在他貌似吾神的份儿上,也不该这么对他!”

    夏熹凝:“?”

    倒反天罡?昨夜被冷暴力被拒绝的是她唉!

    夏砚昭睁开眼,真挚地握上夏熹凝的手:“姐,觊觎神明是没有结果的,我可以假装不知道这件事,你还是像你跟爷爷说的一样,去喜欢那个泠钰吧,吾神仁善,想必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夏熹凝:“……”

    夏熹凝无从说起,冷漠地扒开夏砚昭的手,把咬一半的苹果重重放在他手上,穿鞋出门。

    “姐!你考虑一下!”夏砚昭在后面嚷嚷。

    夏熹凝直接把门关上。

    昨夜坠崖的人笼统只有两个,随便逮一个护士就可以问出泠钰的病房。

    好巧不巧,在夏熹凝隔壁。

    病房门关着,透过门口的小窗户可以看见泠钰躺着,陆灵斓坐在一边,神色温和。

    夏熹凝抬起手,即将敲下去的那一刻又顿住。

    她想起泠钰昨天夜里说的话。

    分明进神殿之前都是好好的,那道红光之后却态度大变。夏熹凝有理由怀疑泠钰在红光之后知道了什么,或者意识到了什么。

    可是什么样的发现,会使泠钰瞬息之间改变态度呢?

    夏熹凝垂眸思考片刻,五指轻轻敲在门上。

    几秒之后,陆灵斓开了门。

    她似乎有些惊讶,下意识要回头看,头转了一半卡住,侧身让开道:“是小夏啊,身体怎么样?”

    “我没事,没有休息好而已,谢谢……陆姨关心。”夏熹凝只往里走两步,停在床脚。

    陆灵斓轻掩上门,途径夏熹凝身边顿了一下,无奈失笑,俯身从旁边倒了一温水:“也没有准备什么吃的,喝点水吧。”

    水递过来,夏熹凝乖乖道谢,捧起水杯抿了一口。她不说话,只是视线一直有意无意的瞥向泠钰。

    “泠钰早上醒了一会儿,烧也退的差不多,这会儿可能是累了,也是不巧。”陆灵斓的声音很温和,说话也不急不徐,如春风拂面。

    夏熹凝差点听信了。

    但她顺着陆灵斓的视线把目光落在泠钰露出被子外的手指上,明显看到泠钰还在缓慢收缩的指节。

    再认真观察泠钰的眼睛,他的睫毛也在小弧度颤抖。

    装睡都装不像。

    夏熹凝张张嘴,余光瞥过站在一旁笑意温柔的陆灵斓,嘴巴又抿起来,信以为真般点头,把水杯搁下:“没事的,到底这次是为了救我才遭受的无妄之灾,知道他没事就好,等一下他要是

    醒了,麻烦陆姨帮我道一声谢。”

    “不然坐一会儿把,顺便一起吃个午饭,泠钰应该也快醒了。”陆灵斓又往泠钰病床上瞥去一眼。

    泠钰还是一动不动,好似睡得很安详,只有颤抖的睫毛和扣住床单的手指泄露了情绪。

    夏熹凝居高临下地看着,嘴角慢慢抿平,再开口时不自觉有几分不快:“谢谢陆姨,不用了,家里人还在等我,我再呆下去,怕他也不会醒来了。”

    这话几乎是怼着泠钰的脸在骂,陆灵斓都没有第一时间接上话。

    泠钰的睫毛颤抖地更厉害,好似下一刻就会忍不住睁开眼。

    但夏熹凝等了几秒,还是没有等到泠钰睁眼,于是利落转身,在陆灵斓挽留前拉开半掩的房门:“我先走了,陆姨。”

    门关上,留给泠钰的是一句夹在门缝里听不真切的再见。

    陆灵斓挽留的话哽在喉咙里,转头无奈地叹出一口气。

    泠钰睁开眼,单手撑着床沿费力地坐起来,两秒的功夫,眼眶又红成一片。

    “明明前脚还在关心人家,为什么人来了又要装睡呢。”陆灵斓过去给泠钰身后垫了一个枕头。

    泠钰握紧手,两侧的被子被他揉成皱皱的一团。

    “手不要太用力,还挂着水。”陆灵斓坐回自己的位置,闻声提醒。

    泠钰低头,手背上扎着一根针。

    “碧灵,我记起来了。”泠钰的声音沙哑,像是一片常年不下雨的干燥沙漠。

    陆灵斓愣了一下,转身给泠钰倒水:“记起来多少?”

    “全部,”泠钰痛苦地闭上眼,“我记起了全部。”

    陆灵斓的动作顿住,举着水杯出神。

    陆灵斓五岁那年一次意外,恢复了木神记忆。但那些记忆太过久远也太过沉重,并非她人类的身躯可以承载,有许多早已遗失在这一千年的时光长河中。

    她仍旧记得神域的风,夹杂天际落下的梵音,悠远绵长。

    但也仅此而已。

    神的过往,离她已经非常,非常遥远了,遥远地像是一个梦,如果这个梦里还有什么可以牵引她的思绪,那就只有……

    “小夏,夏熹凝,她是谁呢?”陆灵斓轻声问,“昨夜第一次见她,我便有几分熟悉感,想必是长接触的,但我实在记不得诸位同僚的样貌了。”

    陆灵斓的存在时间远比泠钰久,认识的神也远比泠钰多,几千上万年的记忆,她早就分辨不清了。

    “曦。”

    陆灵斓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谁?”

    “吾主,神曦。”

    太阳在人间代表光,亮,希望,新生,太阳神在神域,也是众神的信仰。

    泠钰是被曦带出来的,成为月亮神前的三百年,泠钰在名义上,是由曦抚养的。

    曦于他而已,从来不是汇聚众神信仰的神主那样简单。

    “怎么会……”陆灵斓不可置信,目光落在门口,意识飘在脑袋上空,无论如何没法回落。

    “背弃信仰是要付出代价的,”泠钰支起双腿,把自己蜷缩起来,神色痛苦,沙哑的声音却异常坚定,“我可以承受背弃的代价,但她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