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第 23 章
作品:《私婚纵容》 李明之来的时候,苏秋冉正蹲在客厅地上帮她爸把泡沫箱里漏出来的一点汤汁擦干净。
门铃响了两声,她站起来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戴着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把车钥匙,站姿笔直,脸上带着的礼貌笑容。
是纪未迟那个特助,她见过。
“太太,苏先生,纪总让我来接二位。”李明之的目光从苏秋冉脸上滑到苏父身上,笑得得体,“车就在楼下,二位请跟我来。”
苏父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看了一眼门口这个穿着得体,说话客气的年轻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运动鞋。
鞋底边沿沾了点灰,鞋面倒是干净的,他清了清嗓子:“麻烦你了小伙子。”
“不麻烦,应该的。”李明之侧过身让出门口。
苏秋冉跟在父亲后面下了楼,三个人走出公寓大门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身很长,线条流畅,车头那个竖立的标志在下午的日光里格外醒目,苏父对车没什么研究,认不出什么品牌什么型号,但那车漆面的质感、轮胎的宽度、车门拉开时那种厚重的阻尼感,只要是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这玩意儿不便宜。
苏父的脚步停了一瞬,他盯着那辆车看了大概两秒钟,喉结动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假装什么都没注意。
李明之已经拉开了后座车门,一只手挡在车门框上沿。
苏父先弯腰钻了进去,座椅是浅米色的真皮,坐垫软得他整个人往下陷了一下,他赶紧坐直了,手搁在膝盖上,脚都不敢往前面伸,怕蹭到什么。
苏秋冉跟着坐进来,车门合上的时候发出很低沉的一声“砰”,隔音好得外面的街道噪音一下子被切掉了大半。
车开了,李明之坐在副驾驶座上,偶尔偏过头跟司机说一句路线的事。
苏父靠着椅背,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坐着,过了几分钟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些楼房和商铺,行道树正一格一格地往后退,车速快但稳,过减速带的时候车身只轻轻颤了一下。
苏秋冉注意到父亲指关节那块皮肤微微发白。
“太太,”李明之从前座偏过头来,“公司那边已经安排好了,纪总在办公室等二位。这是大厦的访客卡,以防万一,你们可以直接刷卡进出,顶层是纪总的办公区。”
苏秋冉接过来两张白色的卡片,卡片边缘印着一排编号,她分了一张递给父亲,苏父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裤兜里。
车开了大概二十多分钟,拐进一条宽阔的主路,路边的建筑渐渐高了起来,玻璃幕墙一栋连着一栋。
李明之说“到了”的时候,苏父透过车窗看见了一栋楼,灰蓝色玻璃外墙,楼体方正,底下几层是落地玻璃门面,上面几十层整整齐齐的窗户格子排上去,在天空背景下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对面高楼的倒影收在玻璃里面。
车停在大厦正门前面,门厅挑高少说也有七八米,地面铺的是浅灰色的大理石,亮得能照出人影来。
苏父下车走进来的时候,脚底软了一下,他赶紧扶住车门站稳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底下那块光亮的地砖,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盏水晶吊灯,嘴巴微微张着,好一会儿没合上。
李明之走在前面引路,苏秋冉和她爸并排走在他后面。
路过前台的时候,几个穿制服的姑娘,朝他们微微弯了一下腰,说“您好”。
苏父被那整齐划一的问候声弄得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又紧赶了两步跟上。
苏秋冉注意到父亲的手下意识地往裤缝上蹭了一下,像是想擦干净什么但又没什么好擦的。
电梯的楼层按钮是触控屏的,李明之按了一下最顶层的数字,按键亮了一圈白蓝色的光。
电梯上行的时候速度很快,但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在动,只有楼层数字在屏幕上刷刷地跳。
苏父盯着那排跳动的数字没说话,电梯停下来的时候门打开,外面是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墙壁上挂着几幅线条简洁的抽象画,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
李明之敲了敲门,门里传来一声低低的“进”。
门推开的时候,苏秋冉看见纪未迟正站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他听见门响把文件合上搁在桌面上,视线越过李明之的肩膀落到了后面。
他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袖口卷到小臂中间,人站在那张宽大的深色木质办公桌后面,背后是整面落地窗,广城的天际线在他身后铺开成一片灰蓝色的光,楼群在下午的日光里显出一层淡淡的雾白色轮廓。
苏父站在门口,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门口那条铺着地毯的走廊和这间办公室的交界处,看着眼前那个站在巨大落地窗前面的年轻男人,又看了看那张办公桌面的面积和材质,视线顺着桌角那台静置的笔记本电脑边缘滑到窗户外面那些比自己矮了一大截的楼顶,喉结又滚了一下。
他挪了一步走进来,脚下的地毯厚实柔软,踩上去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他停了停,把手在裤缝上又蹭了一下。
纪未迟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他绕过桌角的时候步子不大,走到苏父面前站定,微微低了一下头:“叔叔,路上辛苦。”
苏父抬起手来,那五根手指粗糙,指节粗大,边缘还嵌着洗不掉的黑褐色色素的右手伸出去,然后他像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又要缩回去。
就在这一瞬间,纪未迟的手伸过来了。他握住了那只粗糙的手,力度不轻不重,手掌干燥温热,握了大概两秒,然后松开了。
他的手垂回身侧的时候动作自然,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僵持根本没有发生过。
苏父清了清嗓子,偏过头环顾了一下这间办公室,落地窗下面的城市像一片摊开的棋盘,楼群、道路、河流都缩成了比例尺上的小色块。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温柔了一点:“你这里……视野挺好。”
“还可以,”纪未迟说,“叔叔坐,坐下聊。”
李明之已经泡了茶端过来,白瓷杯搁在茶几上,茶水浅浅的琥珀色,几片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开。
苏父在沙发上坐下来的时候只坐了前三分之一的位置,后背没靠实,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像在什么正式场合开会似的。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叶是好茶叶,入口不涩,回甘轻淡,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苏秋冉坐在她爸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腰也绷着。
她看见纪未迟在她爸对面那把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膝头,背脊靠着沙发垫,姿态松弛但并不散漫,整个人像被看不见的骨架撑着似的,每一个角度都是优雅。
她注意到他偶尔会偏过头看她一眼,那眼神一闪而过,不算长也不算短,像是确认她还在那儿坐着似的。
苏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冉冉跟我说了些你公司的事,我这一趟来看看,心里头也好有个数。”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又停下,“这栋楼都是你们家的?”
“是。”纪未迟说,“公司自有物业,这栋楼主要是行政办公和产品研发中心。下面几层有展销厅和样品间,供应链管理部门在隔壁园区,广城市区和周边地市的门店由另外的运营团队负责。”
苏父听着,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他不太能完全消化这些信息,但他听懂了“自有物业”四个字,也听懂了“门店由另外的运营团队负责”这句话背后牵连着多大规模。
他看了苏秋冉一眼,像在重新打量自己的女儿,衡量自己坐在这张沙发上的资格。
苏秋冉被她爸那一眼看得心里发虚,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视线挪到了茶几上那杯茶上。
“那你们那个……产品什么的,真出口到国外?”苏父又问。
“欧美和东南亚都有渠道,”纪未迟说,“欧美主要走商超和精品零售渠道,东南亚那边有合作的本地分销商。”
苏父“哦”了一声,又“嗯”了一声,像是在用声音消化那些词。
苏秋冉坐在旁边听得有点想笑又不敢笑。
她爸这辈子跟水电管道打交道,最远的业务也就是去隔壁县城装过几套房子,这会儿坐在这间落地窗办公室里听人聊“欧美和东南亚渠道”,整个人悬在那儿的姿态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一只灰扑扑的麻雀落在了某个他完全不该待的枝头上。
可他的腰板始终直着,膝盖上的手指虽然搓了好几回,但他没再缩回去。
后面又聊了几句,关于晚上两家人见面的事,纪未迟说:“餐厅已经订好了,奶奶和几个长辈会到场,时间安排在七点半。”
苏父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把这些安排在心里头过一遍。他最终点了一下头:“行,听你们安排。”
纪未迟站起来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苏秋冉知道他后面还有事,她站起来拉了拉她爸的袖子,苏父也跟着站起来了,拍了拍裤子上的皱褶。
“那你先忙,”苏父说,“我们就先走了,晚上再见。”
“我送你们下楼。”纪未迟说。
“不用不用,”苏父摆了摆手,难得地坚持了一下,“你忙你的,我们自己下去就行了,别耽误正事。”
纪未迟看了他一眼,也没强求,站在办公桌旁边又看了苏秋冉一眼,然后朝她点了一下头。
苏秋冉的视线在茶几和窗户之间来回跳了几回,最后落回她爸那件灰色POLO衫的领口上。
她脑子里转了一下晚上的事,两家人见面,男方那边奶奶在,几个长辈也在,她爸就穿这身过去也不是不行,但总归是有点太随意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爸,我带你出去买身衣服吧?”
苏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POLO衫,又看了看脚上的运动鞋:“我这身不行?”
苏秋冉说:“换个正式点的,人看起来精神一些。”
苏父没反对:“那行,别买太贵的啊,普通商场就行,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
纪未迟原本正站在办公桌旁边,低头看李明之刚递过来的那份材料,但苏秋冉那句话飘过来的时候他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把材料合上了,随手搁在桌角,从怀中掏出钱夹,手指抽出一张黑色的卡来。
他的动作很快,没有任何多余的铺垫,手指捏着那张卡走过来。
他站在苏秋冉面前,把卡递了过去。
苏秋冉愣了一下,低头看见那张卡片躺在他掌心里,边缘烫了一行银色的字。
她抬头看着他,他没说“拿着”也没说“刷这个”,就把卡搁在那儿,手伸着,等着她自己来接。
苏秋冉的耳根热了一下,她摇了摇头:“谢谢不用了,我有钱。我就是带我爸去买件衬衫。”
这男人陪着她演戏已经仁至义尽了,合约上说的很清楚,他不负责合约之外的任何费用,可现在又掏卡给她,她有些不好意思。
纪未迟的手指在那张卡上停了两秒,看了苏秋冉一眼,那一眼不算长,可确认了她确实不想拿,然后他收回了。
苏父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看着女儿那副急着推拒的样子,又看了看纪未迟把卡搁在茶几上的姿态,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转了一下,但他没多说:“走吧,早点去买,晚上别迟到。”
李明之在他们身后把门轻轻带上了,走廊里的厚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父女俩一前一后地走着,苏秋冉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些,苏父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看着女儿的后脑勺,马尾辫在她走动的时候一晃一晃的,耳朵尖还带着一点没退干净的粉色。
他开口说了一句:“他给你卡,你怎么不拿?”
苏秋冉的脚步没停,偏过头来:“我为什么要拿?我又不
是没钱。要是拿了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为了他的钱。”
说这话她都有点心虚,因为她就是冲着他的钱。
苏父没再问了,但他看着女儿那副急匆匆往前走的背影,嘴角的纹路动了一下,像想笑又憋住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加快了两步跟了上去。
苏父点点头,被她拽着往门口走了。大理石地面上两个人的影子一高一矮,两个人出了玻璃门,阳光兜头浇下来,沿着街边往西走了一小段。
身后大堂里忽然传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节奏又快又稳。
苏秋冉还没回头,那声音已经停在她侧前方了,一个人影挡在了她和父亲面前。
来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西装短外套,下面是同色系的窄裙,手里拿着一只白色的手包,头发烫了弧度柔和的波浪卷,口红涂得饱满匀净。
她脸上的笑弧线拉得很到位,但眼睛里没多少笑意,那双化了精致眼妆的眼睛把苏秋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旁边的苏父,最终重新落回苏秋冉脸上。
“你是苏小姐吧?我是蒋薇,裕荷供应链部门的,跟未迟认识很多年了,我们是同学,关系非常好,我经常去他家呢。”她伸出手来,手指修长,指甲涂了裸色的甲油,伸到苏秋冉面前的时候微微扬着下巴。
苏秋冉看了她一眼,感觉到了强烈的攻击性和不怀好意,因为这个女人说话的时候是昂着头的,好像用鼻孔在看她,一副“我很高级的样子”,特别是“经常去他家”,这几个字咬的非常重,摆明了是在示威。
苏秋冉没握那只手,只是点了点头:“你好。”
蒋薇的手在空中悬了两秒,收回去的时候指尖搭在自己手包上,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弧度紧了一点点。
“久仰大名,没想到今天在这里碰上了。”她的视线从苏秋冉身上挪到苏父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又挪回来,“苏小姐这种条件,这么突然地就找到了一个顶级对象,这么好的运气,不是谁都有的。”
她把“条件”“运气”两个词汇,尾音拖了一点点,像是赞美,又像是藏了点讽刺在那四个字底下。
苏秋冉听出来了,但她没吭声,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她爸,苏父的眉头已经皱起来了,嘴抿着一条线,两只手垂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你这话什么意思?”苏父开口了,声音有点硬,“什么运气好不好的,你是他同学就能说这种话?我闺女跟他怎么在一起关你什么事?我闺女哪不好了?也是爹娘生的,长得干干净净,健健康康的,条件好极了。”
他说着往前迈了半步,那半步踩实了,下巴微微抬起来,“我去问问你那个老同学,看看他到底怎么跟你说的,让你产生了这样的误会。”
蒋薇的脸色变了一下,嘴角那点弧度往下掉了一截。
苏秋冉赶紧伸手拉住她爸的胳膊,用力把他拽住了:“爸,算了,走吧。”
她转过头看着蒋薇,“你有什么话直接去找他说,对着我说没什么用。”
说完,她拽着她爸的胳膊转身就往街边走了,没有回头。身后那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停了一会儿,然后反向走远了,哒哒哒地往大厦玻璃门的那个方向去了。
苏秋冉走出去大概几十米才松开她爸的胳膊,她爸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人谁啊?阴阳怪气的。”
“不知道,”苏秋冉说,“她说她是同学就是同学呗,你不用理她。”
纪未迟那样的人,有人喜欢他很正常,那女的摆明了就是来示威的,心里不服气。
自己是纪未迟的契约老婆,一年后就要离婚,她美理由跟他的追求者撕来撕去。
“我不是理她,”苏父说,“我是听不惯她那种说话方式,跟谁欠她钱似的。你要是经常碰到这种人,你得学会顶回去,别闷着不说话。你老公这么好的条件,以后盯着他的女人多的是,你要打起精神来,别被人撬了墙角都不知道。”
作为男人,他知道这些有钱的男人什么德性,背着老婆在外面搞三搞四,可是如今“原配”是自己的女儿了,他不能容忍自己的女儿遭到背叛。
苏秋冉低头笑了一下,没接话。有爸爸护着,她觉得幸福极了。
街边的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撩起来又落下去,她伸手别到耳朵后面,然后抬头看了看前面那家商场的招牌,指了指方向:“就那儿,走吧。”
……
顶层那间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蒋薇踩着高跟鞋跨进来的时候,纪未迟正低头在文件上签字,钢笔尖在纸面上匀速地划着线条,他听见门响,笔没停,只是抬了一下眼皮,又落回去了。
“蒋经理,”他开口,声音不重,“有事?”
蒋薇站在办公桌前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那个女人,你告诉我,你娶她只是为了应付家里的,对不对?你根本不可能喜欢她那种见钱眼开,毫无人格的穷鬼。”
纪未迟把手里的笔搁下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脸色冷了,钢笔帽拧上,放在文件页脚旁边,然后往后靠进椅背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你的素质真是堪忧,如果再这样不敲门进我的办公室,我只能辞退你。出去!”
蒋薇的嘴唇绷成一条线,指甲在桌沿上掐了一下又松开了,她直起腰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人拧了一下,转身就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比进来的时候急了很多,门被她带上时发出比平时重一些的声响。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纪未迟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文件,钢笔搁在原位没动,他拿起那张文件翻了一页,视线从字行间扫过去,过了大概几秒钟,又翻了一页。
窗外的天际线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蓝灰色调,落地窗把整座城市收拢成一张铺开的画。
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在页脚停了一下,然后拿出手机,给苏秋冉发了个消息:【你和你爸爱吃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