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酒温
作品:《雨夜荒唐[先婚后爱]》 沈微澜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陆承衍起身,把手里那杯没动过的水递给她。
沈微澜接过来。她这才发现自己渴得厉害,喉咙像被火烧过。她仰头,把水喝下去。
那是他出发前为她准备的保温杯。
她喝的时候才意识到,水是温的,杯沿上似乎还留着他指尖的一点温度。她喝完,把杯子握在手里,没还他。
“散会了。”他说。
“嗯。”
“回家。”
沈微澜点点头。
走出会场,外面的天阴着,像要下雨。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贴在脸上。她忽然觉得冷。
下一秒,一件灰色西装外套落在她肩上。
陆承衍只穿衬衫,走在她身侧,半个身子挡在风口。
“风大,降温了。”他说。
沈微澜裹紧那件外套。外套上有雪松的气味,很淡,被风一吹,散了一点,又涌出来一点。
她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我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个。可她觉得,那三个字,适合对他说。
陆承衍没有侧头看她。他只是把手伸过来,在风里,很轻地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腕。
他握了片刻,然后松开。
“上车吧。”他说。
不知为何,沈微澜感觉自己的心绪稳了一点。在心绪稳下来之前,她没发现自己心绪不稳。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里还留着一圈很淡的温度,散不掉。
……
晚上有庆功宴。
是沈氏一帮人张罗的,名义上庆祝新董事会,实际谁心里都清楚,是要讨好这个刚把沈鸿远拉下马的沈家二小姐。地点定在城东一家会所,满场水晶灯,香槟塔,觥筹交错。
沈微澜本不想去。可她觉得此时此刻去了更好。
陆承衍也去了。
他站在会所一角,手里端着一杯酒,没怎么喝。几个想攀关系的人围上去,他三言两语打发了。他不抢她风头,也不离开,就那么不远不近站着,像她身后的一个影子。
沈微澜被一群人簇拥着,这个敬酒,那个道贺,一口一个沈总。她端着酒杯,笑着应酬,脑子里却一遍遍浮现今天会上沈鸿远那张灰败的脸,和他那句“婉清”。
她原以为自己会痛快。可她只觉得累,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空荡。
“沈总,您这一仗打得漂亮。”有人凑上来,“以后沈氏还得靠您照拂。”
沈微澜笑了笑,没接话。她的目光越过那人肩头,在人群里找着什么。
找到了。
陆承衍站在人群边缘,手里那杯酒很久没动。他看着她,像一直在等她。
沈微澜放下香槟杯。
“失陪。”她说。
她穿过人群,朝他走去。
这一路,比今天会上那一路走得还长。那些人还在说话,敬酒,朝她笑。可她眼里,只剩那一个人。
她走到他面前。
陆承衍低头看她。水晶灯的光从斜后方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胸口。
“累了?”他问。
沈微澜没说话。她伸出手,拿过他手里那杯酒,仰头喝了一口。
香槟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又苦又甜。
“沈微澜。”他叫她。
她抬头。
“你今天,做得很好。”他说。
沈微澜鼻子一酸。这个人说不出太软的话,可他的话总是一字一句都有分量。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客套的句子,从他嘴里出来,却总是重得像一个承诺。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酒。那是他的杯子,杯沿上有一道很淡的印子。
她忽然笑了。
“陆承衍。”她说,“我赢了。”
“嗯。”他说。
沈微澜看着他,声音很轻:“沈鸿远,他输了。”
“他输了。”陆承衍帮她确认。
沈微澜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里有什么东西很暖,让她心里发酸。她没移开目光。
“回家吧。”她说。
这一次是她先开的口。
……
回家的路上,沈微澜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今天没叫司机,是陆承衍开的车。他车开得很稳。窗外的城市灯光一格格掠过她的脸。她没睡,只是累,因此闭着眼睛。
“今天谢谢你。”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谢我什么。”陆承衍说。
“谢谢你今天在。”她说。
安静了一会儿。
“我出了会议室之后,”沈微澜说,“你握了我手腕。”
陆承衍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我后来一直想,”她说,“你为什么那时候握我。”
车在红灯前停下。陆承衍侧过头看她。车厢里光很暗,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腕上那只青白玉镯,泛着一点温润的光。
“因为你在抖。”他说。
沈微澜睁开眼,看向他。
“我没有。”她说。
“你有。”他看着她,声音很低,“你上台之前,手就在抖。”
沈微澜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十三年里,她藏住了所有的不安和害怕。可那个袖口下,他握住了她,原来是因为她抖了。
她终于知道了自己那个心绪不稳的感受是什么。
“你怎么知道。”她问。
陆承衍没有回答。红灯跳成绿灯,他转回头,发动车子。
过了很久,久到沈微澜以为他不会说了,他才开口。
“我一直在看你。”
沈微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偏过头,看向窗外。玻璃上,映着她的脸,还有他模糊的侧影。她把他的外套盖在脸上,脸埋在领口,全是他的气味。
过了几秒,她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她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车驶上半山。夜风从没关严的车窗缝里挤进来,裹着香樟树的湿气。沈微澜闭上眼,嘴角慢慢地翘起来。
她没注意到自己在笑。
……
股东大会后几天,沈氏换了天。
沈微澜以第二大股东的身份坐进董事长办公室。几位老臣不服,交接时阳奉阴违。资历最深的周董事,当年跟着沈鸿远起家,如今端着架子,把一摞没盖章的文件推到她面前,说账目太乱,一时半会儿理不清,请二小姐宽限几日。
沈微澜没接那摞文件。她翻开手边一份材料,报了几个数字。
这是这位董事经手的一笔采购,比市价高出一大截,供应商是他小舅子的公司。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周董事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完整的交接清单。”沈微澜把材料推回去,“周叔,我知道你年纪大了,有些事记不清。记不清不要紧,我帮你记。”
她语气温和,像晚辈问候长辈。
周董事的后背渗出冷汗。满屋子的人噤了声,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她来之前,这些人私下传,说沈家二小姐不过是个联姻的花瓶,靠陆家撑腰。可是,她只坐了半个钟头,这间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都重新认识了她。
……
夜里,沈微澜回到半山。
陆承衍有应酬,管家说先生打过招呼,今晚回得晚。
她进了书房,
处理完最后几封邮件,合上电脑。书房只剩一盏台灯,光拢住书桌一小片。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本本子。
那是她的备忘录清单,用了十三年。
十三年来,她把复仇拆成无数个待办事项,一笔一划记在上面,完成一项,就划掉一项。她靠着这张清单活,像游戏人物靠着一张地图,从不敢偏离路线。
此刻,她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项已经被划掉了。
一道笔直的横线,从纸的这一头,划到那一头。在股东大会结束那晚,她亲笔划的。
十三年来,这张清单第一次空了。
她对着那张空了的纸坐了很久。
窗外,半山的雾从山脚漫上来,把山下的灯一盏一盏泡模糊。她没有开窗,屋子里很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原以为自己会痛快。
可是痛快没有来。来的是另一种东西,像一间屋子忽然空了,四面墙还在,只是没了家具,人站在正中间,不知道该往哪儿坐。
她想起股东大会上,沈鸿远坠进疯癫前,嘴里喃喃的那两个字。
婉清。
母亲的名字。
她赢了。她把那个男人从董事长的位子上拉下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撕开了他十三年的伪装。可她坐在这间空下来的书房里,听着窗外很远的,若有若无的风声,只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掏走了一块,怎么也填不回去。
她起身,下楼。
酒柜在餐厅那头的暗格里,她平时不碰。今夜,她开了柜门,取出一瓶红酒。
管家和其他佣人没事时不会来这里打扰,因此这里空荡荡的。她没开大灯,厨房只亮了一盏暖黄的灯。她找到开瓶器,慢慢旋进去。软木塞“啵”的一声,轻轻弹出来。
她给自己倒了半杯。
又倒了半杯。
她拿着酒,端着酒杯走到客厅,没开电视,只把灯调到最暗。落地窗外,山下的灯海在雾里明明灭灭,像隔着一场梦。
一开始,她喝得很慢。
从第二杯开始,她喝得快了些。
她继续倒酒,到后来,她脱了鞋,盘腿坐进沙发里。
这个姿势,她清醒时绝不会做。她活了二十八年,连独自在家都注重姿态。
可今夜,她想松一松。
酒精从胃里漫上来,暖意顺着血管爬到四肢,指尖,太阳穴。她的思绪开始变慢,变软,像有人把她脑子里那根绷了十三年的弦,轻轻拨松了几分。
她盯着山下的灯,忽然笑了。
那笑短而轻,她自己都没察觉。
她想,赢了。然后呢。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打转,一圈又一圈。她答不上来。她发现自己从来没想过“赢了之后”,因为在那之前,她的眼里只有赢。
门廊传来车声,很轻,然后是大门开合的响动。
玄关的灯亮起来。
沈微澜没回头。她听见脚步声,稳而轻,停在了客厅入口。
“回来了。”她说,声音比平时慢,尾音拖了一点。
陆承衍站在客厅门口,没急着进来。
他先看见了茶几上的酒瓶。红酒去了大半,瓶底剩着一小截。两只空酒杯叠在托盘边,杯壁上留着深红的酒痕。
然后他才看她。
她窝在沙发里,光着脚,头发散着,脸上浮着一层不正常的红。她没看他,只望着落地窗外的灯海,手里还捏着一只杯子,杯底剩一口酒,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
陆承衍在门口站了几秒。
他什么都没说。既没有问她为什么喝酒,也没有过去拿走她的杯子。他脱了外套,挂在玄关,解了领带,卷起衬衫袖口,然后走进厨房。
沈微澜听见水声。他在洗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