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Chapter 26

作品:《隐秘野心》

    独立音乐颁奖典礼开始之前,温寻陪着夏原一起去选了礼服。

    她们这次来没有自带礼服,嫌礼服占行李箱,索性约好到柏林再挑。

    等典礼结束后再把礼服直接寄回国,会省事不少。

    那是个沪城人在柏林开的一家古着店。夏原挑了一条酒红色吊带长裙,在外面搭了一件自己的西装,温寻选了条紫色垂感一字肩长裙,衬得肩颈线条纤长好看,准备到时候再把长发盘上去,干净利落,有种温润的感觉。

    不过,颁奖典礼开始前一天,夏原却出了点小状况。

    可能是因为连日跟着跨国奔波,水土不服又加上换季降温,夏原突然呕吐不止,根本没办法出门,只能留在酒店休养。

    夏原在洗手间吐,温寻在一边帮她顺背、倒水、洗毛巾,复盘了很久,还是不知道她到底吃坏了什么。

    按理说,她们俩吃的东西都一样,但温寻没事。

    虽然身体不适,夏原还是很惦记着现场的工作。

    她在房间艰难躺下,反复叮嘱温寻不用太紧张,这次找的供应商很靠谱,基本不会有什么问题。

    “你也不是第一次独立负责项目了,这个对你来说没问题的。把该落实的东西落实好,后续的合作靠你了。”夏原说。

    温寻下楼给夏原买了药,又给烧了一壶水放在她床头,给她掖好被子:“我知道了,你安心休息。”

    颁奖典礼从午后正式拉开帷幕,一直持续到傍晚。

    先是各路欧洲独立音乐人或乐队轮番登台演出,其中也穿插着一些专业奖项的颁发仪式。

    温寻注意到现场有很多厂牌负责人、演出投资方和专业策展人。

    看来这一系列活动在欧洲文艺圈内的含金量很高。

    在典礼中场休息和活动结束之后,本地文艺局的负责人都特意带着温寻去认识现场的人。

    整整一下午加一整晚的连轴忙碌,温寻站得腰都有些酸了。

    幸好这边大家都比较松弛,也很随意,颁奖流程不是特别复杂,所以一切都进行得比较顺利。

    阿凯在进场前和温寻打了招呼。

    后来看她一直工作和社交,根本抽不出空闲聊,也就没打扰她。

    典礼结束之后,阿凯他们十分识趣地只轻轻上前和温寻道别。

    温寻浅浅点头示意,挥了挥手目送几人离开,自己继续留在会场对接。

    将近傍晚七点,颁奖典礼会场人流逐渐褪去。

    喧闹散尽,偌大的场馆只剩下温寻。

    温寻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整理手头的资料。

    没人注意是什么时候,一道高挑的身影悄无声息走了进来。

    那是个年轻的外国男人,看着比温寻小几岁,一头蓬松浅金短发,发丝在会场暖光的照射下柔软透亮。

    人却不温顺。

    他散漫地往舞台边缘一靠,双手揣进裤兜,茶棕色的瞳孔就那样盯着温寻。

    少年气的桀骜混着成熟男人的慵懒。

    “WenXun?”

    温寻闻声抬眼,看到男人一下子笑开了:“Florian!你来啦。”

    “是不是等很久了?我都没注意。”她问。

    Florian往前走两步,温寻也离开座位走到舞台前面来了。

    看温寻过来,Florian嘴角噙着随性的笑:“没有,我才刚到。隔这么久没见,你还是这么漂亮!”

    “谢谢你,我当然知道啦!”温寻笑着回应,和他拥抱。

    年轻男人叫FlorianReiss,也是NIDA亚太区艺术奖的得主,是温寻念书时就认识的好朋友。

    温寻心里一直承认Florian更有天赋,因为他比自己还小几岁。

    听说后来他转做独立艺术经理人,两人联系不算频繁,只偶尔联络。

    上次梁谨岚母亲那幅画作就是温寻托他帮忙辗转找到的。

    Florian:“怎么样,你这里忙完了吗?”

    温寻把资料收进包里:“你都来了,我忙不完也要忙完了呀!怎么样,有什么安排?”

    “要不要去喝一杯。”

    “可以啊,走!”温寻拎起包准备动身。

    Florian伸手轻轻拦了她一下:“但咱们不能就这么过去。”

    温寻有点好奇:“为什么?”

    “我常去的那家酒吧今晚有活动,自带创意容器装酒,什么东西都行,如果被选成最有创意的top3,就可以免单。”

    温寻心底默默感慨,跟Florian这种年纪更小的家伙待在一起,永远都是天马行空的。

    他真是又鲜活又疯。

    管他呢,她索性也疯了起来。

    环顾空荡荡的会场,温寻脑子一转,目光扫向舞台侧后方堆放物料的角落。

    她挑出一只透明玻璃奖杯,是今晚颁奖礼的备用件。

    温寻捧着举到Florian面前,坏笑:“你觉得我这个能不能拿免单?”

    Florian吹了声口哨,兴奋得不行:“哈哈,有创意。走啊,我们去试试。”

    夜色浸透柏林街巷,酒吧里的爵士乐漫溢出来。

    推门而入,喧闹热烈的人声瞬间将温寻包围了。

    看来今晚的主题真的很有趣,全场没有一个人用的是常规酒杯。

    每个人手里的容器都五花八门,化妆棉、干净毛巾、迷你拖把、宠物食碗、锅碗瓢盆、金属摆件……

    温寻都有点震惊了,她靠近Florian耳边说:“我真的开眼了,你们玩得也太疯了,什么都能拿来装酒?”

    Florian看着她满眼新奇的模样,痞笑一声,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说了今晚很有意思吧?不过,我看你的奖杯也是独一无二的,有希望喔!”

    温寻递上玻璃奖杯去接酒,澄澈的玻璃盛着透亮的果酒,酒液晃动光影流转,荣誉器物突然变得反叛浪漫。

    路过的人忍不住回头多看了几眼。

    喝了没多久,周围就不断有人笑着和温寻还有Florian打招呼。

    大多是和他年纪相仿的朋友,而且居然一眼就认出了站在他身侧的温寻。

    一个卷发男生眼神满是惊喜:“温寻你好,没想到真的能在这里碰到你!”

    温寻:“好巧,你们也来玩呀。”

    没一会儿,周遭的人纷纷围了上来,不止是Florian的熟人,就连隔壁桌的陌生客人也有人认出了她这个中国创作者。

    “可以和你合照吗?我特别喜欢你的作品风格!”

    “真的太幸运了,居然能偶遇你!”

    此起彼伏的夸赞与邀约涌来。

    温寻全程笑盈盈的,配合着每一个人的镜头。

    偶尔有人凑过来和她聊天,她也会和人家聊得火热。

    接连几轮下来,盛情难却,温寻也来者不拒,不知道喝了多少,已经微醺了。

    她喜欢微醺的感觉。

    最近她很少有这样放松不用考虑任何事情的时刻了。

    这里盛大又鲜活,这里简直就是她的乌托邦。

    Florian刚跟着一众朋友跳完舞,带着一身热气穿过人群走回来。

    温寻高兴,开始和Florian聊天:“你在这边应该也很有名吧?”

    Florian顺势靠在她身侧的吧台边,没太懂她想问什么:“什么意思?”

    温寻说:“我也是这次出国才知道,NIDA这个奖项在国外的认可度这么高。算下来,我获奖已经过去六年多了,没想到这么久了还有这么多人认得我。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过这种情况。”

    Florian看着她认真又困惑的样子,轻笑一声:“你在说什么啊,那个奖很烂的啊。”

    “啊?”

    酒意将温寻揉软了,她以为自己听错。

    Florian见状又凑近了几分:“那个奖很烂的,我毕业的时候把它写进简历根本找不到像样的工作,后面还是靠着自己积累的人脉资源才做了独立艺术经理人。”

    温寻愣在原地,微醺的感觉褪去,她慢慢清醒过来。

    是吗,这个奖很烂吗?

    可如果不是因为NIDA这个奖,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认识她呢?

    为什么从她踏入柏林这座城市开始,从颁奖典礼到这家酒吧,源源不断的陌生人都能一眼认出她呢?

    耳边的热闹在这一刻被隔绝在外。

    她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杂乱无章。

    温寻怔怔地望着前方的人群,有点茫然和错愕。

    Florian这才发现温寻好像并不知情:“你的作品在这边很有名不是因为那个奖,你不会一直都不知道吧?”

    手机递到面前,温寻看到一些陌生又熟悉的照片。

    熟悉是因为,那里面全是她的作品。

    陌生是因为,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作品会出现在这些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Florian也是个酒疯子,他觉得让温寻亲眼看到会更有说服力,于是低头看了眼时间。

    “现在这个时间已经关门了。但是,我可以带你去看看。”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啊?看什么,关门了要怎么看?”温寻一头雾水。

    “撬门进。”Florian坏笑。

    Florian载着温寻在新克尔恩区科纳公园后面一座独立艺术展馆门口停下。

    说是说撬门,但是温寻来了才发现其实这里的设计就是常开的,其实根本没有什么门。</

    p>Florian说这里是完全对公众开放的,经常会有很多游客过来。

    温寻觉得自己也是胆大,他说要撬门自己真信了,还跟来看他准备怎么撬。

    她锤了Florian一拳:“我还以为你真要做贼。”

    Florian显然是很懂温寻:“我要不说得这么刺激,你怎么愿意来。”

    然而下车后,温寻站在展馆门口,有些迟疑。

    Florian倒是大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别犹豫啦,准备好了吗?”

    温寻忍不住紧紧攥着Florian的袖子:“你先告诉我里面有什么,我会看到什么?”

    “放轻松啊!”Florian说:“已经到这里了,无论看到什么,你都能接受了,不是吗?”

    入夜,四周荒无人烟,Florian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个手电筒。

    温寻跟着Florian推门走入展厅。

    好神秘好神奇的一个地方,从她进入门口看到的第一幅画开始,她就怔住了。

    她反复回想,门头标识场馆环境,这里的街区地段,还有展陈布局……

    她很确定,十分确定,自己真的从来没有来过这个艺术馆。

    可是……眼前展出的所有作品都是她的。

    陈列的所有画作、装置或者一些零散的手稿,甚至未完成的作品全部都出自她手。

    展馆里黑漆漆的,唯有一盏灯光,先后照亮每个角落。

    在这昏暗的环境下,温寻觉得自己在做梦。

    这里有她大学时期的速写手稿,有一些她快毕业时候的色彩实验作品,还有一些她获奖的作品……

    几乎涵盖了她的每一个创作阶段,保留得很完整。

    温寻有些走不动了。

    不知道是酒精作祟还是受到的冲击太大。

    这些作品有些甚至连她自己都记不清具体的创作细节,也记不清放在了哪里。

    却在这里被完好保存还正式展出。

    温寻恍惚,怀疑自己是不是缺失了某段记忆。

    一路往前走,温寻的视线慢慢泛红,情绪有点决堤。

    过去的种种突然浮现出来。

    因为没开灯,没有其他人,场地很安静,她的回忆更掷地有声。

    当年拿第二个奖时,她还和陆柏舟维持着婚姻关系。

    陆家觊觎她手里的国际艺术资源,也怕她因此脱离掌控,故意让陆柏舟隐瞒了颁奖通知,不让她出国,让陆柏舟代替。

    也是那个时候,她有了离婚的念头。

    并且,从此离婚的念头一发不可收拾。

    那些本来应该是属于她的荣誉和舞台。

    和行业前辈,和她喜欢的艺术家交流学习的机会当时就摆在眼前。

    最终被陆柏舟一人独占,而她却被蒙在鼓里错失了一切。

    时隔约一年,她再次站在柏林这片土地,亲眼看到自己被隐秘珍藏的作品,生出一种强烈的时空错位感。

    温寻竟然有点短暂分不清当下的年份。

    今夕是何年啊,她怎么还能有机会看到这幅场景呢。

    她忍不住幻想,如果当年没有被陆家禁锢,是她亲自来到柏林领奖,会不会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她走着走着蹲下去扯住Florian:“慢点儿。”

    Florian问:“温寻,你在哭吗?”

    她是在哭,微微发抖,站不起来。

    Florian也蹲下来,像只大伯恩山,耐心地陪了她一会儿。

    Florian从身后拿出一瓶没开封的纯净水递给温寻。

    看来他对这里真是熟门熟路的,不知道来过多少次了。

    温寻回神,觉得很难把身体支撑起来。

    于是直接坐在地上:“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Florian。”

    “先喝杯水缓一缓啦。”

    温寻一口气喝了半瓶:“后面我不用看了吧,我想,应该全部都是我的作品?”

    Florian轻轻点头:“没错。”

    “可我从没有来过这里。”温寻难以置信,“为什么这里会陈列这么多我的作品?”

    “天呐,我根本没想过你不知道。”Florian说,“而且,不止这一处。”

    “柏林城内一共有三处,以你个人名义打造的艺术展区,这里有一个,博物馆岛有一个,坦佩尔霍夫艺术区有一个。”

    “还有一支先锋艺术基金,也是以你的名义设立的,专门扶持新锐亚洲艺术创作者。”

    “而且你的作品有被拿到周边城市去展演。”

    Florian话如重锤:“你不是说这几天很多人认出你了吗?我想这才是他们认识你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