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何旭推开舞蹈室的门时，果然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已经坐在门口了。

    Ian还是穿着一件卫衣，袖子盖住半截手指，整个人靠着墙蜷成很小的一团。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目光越过何旭的肩膀落在舞蹈室深处的镜面上，然后又收回来，安静地看着他。

    何旭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

    “...?? ???? ?????（……几点来的？）”

    Ian没回答。

    他的视线又飘开了。

    何旭没追问。

    他走进去，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弯腰系紧鞋带，站到镜子前开始热身。

    Ian在他身后的地板上坐下来，抱着膝盖，姿态和昨天一模一样。

    舞蹈室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空调的嗡鸣和何旭活动关节时骨节轻微的咔嗒声。

    何旭跳完第二段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

    “……??????.（跳得好。）”

    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试探。

    何旭没有停下来。

    他继续跳完那一整段，然后放慢动作收尾，转过身看着Ian。

    “……??????.（谢谢。）”他说。

    Ian的视线落在他衣摆的位置，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何旭走过去拿起水瓶喝了一口，在他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大约一个人的距离。

    午后的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斑。

    “……???? ?? ?? ?????（今天想做什么？）”何旭问。

    Ian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卫衣袖口的线头，沉默了很久。

    “……???? ?????（……看着可以吗？）”

    “??.（嗯。）”

    于是何旭站起来，重新走回镜子前。

    他换了一首更慢的歌，旋律带着一点轻微的、循环往复的电子音色。

    他没有刻意跳得多好看，只是顺着节奏让身体自然流动，偶尔停下来调整一下某个动作的角度，像是在给Ian展示某种拆解的过程。

    他跳到第三遍的时候，从镜子里看到Ian的身体正在微微前倾。

    那种幅度很小，但何旭捕捉到了。

    Ian的目光正追着他的手——确切地说是他手腕翻转时那条轨迹。

    何旭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手腕？）”

    Ian的睫毛动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何旭走回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然后他伸出右手，慢动作地做了一遍刚才那个转腕的动作——手腕翻转、指尖划过空气、收回。

    “???????（这样？）”

    Ian的目光追着他的手，像是在用眼睛记录那条轨迹。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他犹豫了很久，久到何旭以为他不会动了。

    然后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极其缓慢地模仿了一遍何旭刚才的动作。

    手腕翻转的角度差了一点，指尖划过的轨迹也有些生硬。

    但整体来说，没有错误。

    何旭没有说“做得好”或者“不对”。

    他只是安静地看完了那个动作，然后开口：“……???? ???????（……要再试一次吗？）”

    Ian没有回答，但他又做了一遍。

    这一次手腕的角度对了，指尖划过的弧线也比刚才流畅了一些。

    何旭没有继续追问。

    他站起来，走回镜子前：“?? ????. ?? ??.（我再跳一遍。好好看。）”

    接下来的几天，每天下午都是同样的节奏。

    何旭到舞蹈室，热身，跳舞。

    Ian坐在门口或地板上的某个角落，安静地看他跳。

    有时候何旭会在中场休息的时候问他几个问题，Ian偶尔答，偶尔不答。

    “?? ???????（吃饭了吗？）”

    “……??.（嗯。）”

    “???? ?? ?????（昨天干嘛了？）”

    “……??????????.（……不知道。）”

    有时候何旭停下来示范某一个动作的时候。

    Ian的目光会追着他的手或者膝盖，像是把那些轨迹刻进眼睛里。

    何旭注意到他在模仿——手腕、肩膀，不由自主地随着音乐舞动。

    到了第四天，Ian终于主动开口了。

    何旭正坐在地板上喝水，Ian坐在他斜后方。

    忽然他开口说了一句：“……????, ???????（……那个，怎么做？）”

    何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Ian的手挥舞一下——准确地说是他模仿的何旭刚才跳完最后一组动作的收势。

    何旭想了想，放下水瓶站起来：“……????????.（我示范给你看。）”

    他放慢动作把那组收势重新走了一遍——身体从展开到收拢，重心从后脚移到前脚，最后定住。

    “?????? ???? ?????? ?????? ????.（这里把重心往前移。）”

    Ian看着他的脚，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何旭退后一步：“???????（要试一下吗？）”

    Ian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一眼何旭刚站过的那块地板，沉默了很长时间。

    “……??????.（……做不好。）”

    “??????. ?? ?? ?? ??.（没关系。试一次。）”

    Ian犹豫了很久。

    但最后他慢慢站了起来，动作比何旭预想的更稳。

    他站到镜子前的位置，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像是在重新学习走路。

    然后他动了。

    不夸张的说——他跳的很好。

    非常好。

    何旭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双臂从交叉状态慢慢松开，垂在身侧。

    Ian站在镜子前，重复了刚才那组收势——身体从展开到收拢，重心从后脚移到前脚，最后定住。

    收束的角度比何旭示范的稍微偏了一点，幅度也小了一些，但那种质感和何旭在无数专业舞者身上见过的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本能的、从身体内部生长出来的东西。

    他的脊柱在移动的过程中保持着一条完整的垂直线，肩膀下沉，核心收紧。

    何旭教过无数人这个动作，大多数初学者要么上半身晃要么下半身松，但Ian从头到尾没有多余的摆动。

    他的脚跟先落地，膝盖微曲卸掉惯性，身体在重心转移的过程中始终保持着那种均匀的、内收的张力。

    Ian停了下来，偏过头看向他的方向，像是在等一个评价或者下一道指令。

    何旭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 ?? ?? ??.（……再做一遍。）”

    Ian没有犹豫。

    他走回起始位置，又做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收束的角度也更接近何旭示范的那条轨迹。

    停下来之后，他又迟钝地转身，看向何旭的方向。

    何旭终于从墙边直起身，走到Ian面前半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 ???? ???? ?? ?????（……你，学过跳舞吗？）”

    Ian的目光落在何旭的领口位置，想了想：“……??????.（……没有。）”

    “?? ?????（一次都没有？）”

    “……?????? ?? ??????.（……幼儿园的时候跳过。）”

    何旭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