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旭签完第五个签名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行李大厅入口处那一排熟悉的身影。

    七个人，整整齐齐地站在那里，局促的不像样子。

    ……没家教。

    何旭把笔盖扣上，递给面前那个还在不停说“Thank you”的粉丝，然后抬起手，朝那排雕塑的方向招了一下。

    动作不大，但足够让围着他的人群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去。

    “Those are my students.（那些是我的学生。）”何旭的声音不大，但在人群短暂的安静间隙里足够清晰，“NOVA. They're here for some work.（NOVA。他们来这儿处理一些工作。）”

    他用的是英文，语速不算快，但足够流利和自然。

    和几个月前他在超市结账时对着收银员说“China”那个生涩的样子判若两人。

    人群里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有人举着手机开始转向。

    何旭没有等他们自己消化，他侧过身，朝NOVA的方向走了两步，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一条窄窄的通道。

    他走到杨胜面前，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不轻。

    “站这儿干嘛？等着被拍特写？”

    杨胜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他还在消化眼前这个画面——何旭被几十个外国粉丝围着签名，用英文跟人对话，姿态松弛得像是换了个人。

    何旭已经转向其他人了，目光从江洋扫到李不凡，从宋应文扫到祁绪楠和王亦君，最后落在陆一鸣那张因为长途飞行而微微泛白的脸上。

    “都到了就行。行李有人拿，你们先跟我走。”

    他说完转身朝出口方向走，人群又自动往两侧让了让，但没有人散开——手机依然举着，快门声依然在响。

    何旭走了两步，停下来，偏过头看向那些还在拍照的人，用英文补了一句：“If you want to know more about them, you can search for 'NOVA' online. They're good. Really good.（如果你们想了解更多关于他们的事，可以在网上搜“NOVA”。他们很棒。真的很棒。）”

    他说完那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点“我帮你们把话说到位了”的满意。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不紧不慢。

    身后七个人愣了一瞬，然后齐刷刷地跟了上去。

    李不凡第一个反应过来，低着头快步追上何旭，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何旭哥你刚才那是——你是在帮我们引流吗？”

    何旭没有偏头看他：“不然我来接机干嘛？真以为我想你们了？”

    李不凡被噎了一下，但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

    江洋从后面追上来，凑到何旭另一侧，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何老师你刚才说英文的时候好自然！你之前不是说自己不会英语吗？”

    “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何旭的语气平淡，“人总是会进步的。”

    他带着七个人穿过到达大厅。

    身后的快门声一路追着他们，直到他们拐过一道隔断墙，才被隔绝在另一种安静里。

    何旭在走廊尽头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七个人：“车在停车场。你们先上车，行李会有人送过去——制片方安排的酒店应该已经确认好了。”

    杨胜站在最前面，看着何旭，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何老师，你怎么知道我们的航班时间？”

    “制片方发了行程表。”何旭说，“我又不是瞎子。”

    “你专门来接我们——”

    “我刚好有空。”何旭打断他，“今天没有配音，编舞的活也告一段落，上午闲着也是闲着。走吧，别站这儿了，你们十二个小时飞机不累？”

    他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

    江洋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何老师明明就是专门来接我们的……”

    李不凡在他旁边接了一句：“他嘴上从来不承认，你第一天认识他？”

    何旭听到了，但他没有回头。

    停车场里，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已经停在了靠近电梯的出口位置。

    车门开着，司机正站在旁边等着，看到何旭带着一群人走过来，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你们先上车吧。”何旭站在车门旁边，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七个还站在原地的少年，“愣着干嘛？上车。洛杉矶堵车起来能要命。”

    七个人鱼贯而入。

    杨胜在车门口停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何旭：“何老师，你不一起？”

    何旭靠在车门边，双手插兜，姿态懒散：“我下午还有事。你们先安顿，晚上我再过来。”

    他说完，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然后转身朝停车场另一个方向走去。

    商务车的门缓缓合上，引擎启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低低地回响。

    ——

    何旭赶到舞蹈室的时候，刚好下午三点零二分。

    他推开门的时候，呼吸还没完全喘匀——从机场停车场一路打车过来，路上遇到了两段堵车，他中途甚至考虑过下车跑过来，但看了一眼导航上剩余的距离，还是放弃了。

    Ian已经坐在老位置了。

    那块靠墙的地板上，抱着膝盖，脊背微微弓着。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何旭微微泛红的颧骨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何旭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走到镜子前，弯腰系紧鞋带：“【韩】……路上堵车，来晚了。等很久了？”

    Ian没有回答。

    何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腕，然后放了一首节奏偏慢的歌，开始热身。

    今天的课程比往常短一些——何旭心里清楚，他晚上还要赶回酒店那边，NOVA七个人刚落地，时差还没倒过来，但MV的编舞时间紧迫，他至少得在明天正式教学之前把框架跟他们过一遍。

    但他没有减少教学的内容，只是把节奏压得更紧了一些。

    他教了一组新的动作——从站姿开始，身体下沉，重心转移，然后是一组连续的身体连震，从指尖到肩膀，再回到指尖。

    Ian看了两遍，站起来模仿。

    一次到位。

    何旭说了一句“很好”，然后继续。

    课程进行到大约一小时二十分钟的时候，何旭停了下来，走到墙边拿起水瓶喝了一口，偏过头看了Ian一眼。

    Ian正坐在地板上，低着头，手指又开始绕卫衣袖口的线头——这是他结束一节课时会有的状态，像是身体在告诉何旭“今天到这里就够了”。

    何旭看了看时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韩】Ian，”何旭开口，语速放得比平时慢，“明天下午，我要带几个哥哥练舞。他们是从中国来的，也是我的学生。”

    Ian的视线落在他膝盖的方向，没有抬头。

    何旭继续说：“【韩】他们要在我的电影里唱片尾曲，还要拍一支MV，我帮他们编舞。”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Ian消化那段信息。

    “【韩】我明天会在另一个地方带他们练舞。”何旭说，“你要不要来看？”

    Ian的手指停住了。

    他维持着那个绕线头的姿势，没有动，也没有抬头。

    过了大约十秒钟，他开口了，声音很轻：“【韩】……可以看吗？”

    “【韩】可以。”何旭说，“他们人比较多，可能有点吵，但我会让他们别吵到那个程度。”

    Ian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韩】……你也在吗？”

    何旭的睫毛动了一下：“【韩】我在。我教他们跳舞，就像教你一样。”

    Ian低着头，手指重新开始绕线头。何旭没有催他，安静地坐在旁边，等着。

    过了大约半分钟，Ian开口了：“【韩】……那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