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旭把目光转向所有人，从左到右扫视了一遍。

    “你们两个月巡演，基本功退步成这样，是不是以为自己很牛逼了？”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嗓门也越来越大。

    “你们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是大明星了是不是？巡演几场就飘了？走位偏了，幅度散了，连核心都不收了——你们是不是觉得反正有后期剪辑，跳成什么样都能修？”

    李不凡低下头，手指攥着裤缝。

    其他人也都不说话了。

    何旭还在继续。

    “我今天告诉你们，你们现在的水平，比决赛的时候差了一大截。巡演练出来的全是野路子——散、乱、各自为政。练了这么久，越练越回去了？选秀全是打假赛是吧？！”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练习室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他骂得凶——他向来骂得凶。

    是因为他说出了一个所有人心里都有数、但没人敢承认的事实。

    “你们自己想想，”何旭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那种低反而更有压迫感，“决赛那会儿，我最后一次看你们完整跳这支舞的时候，你们的齐舞是这样的？杨胜，你那时候的核心收得比现在紧多少？你自己不知道？”

    杨胜没有回答，但他攥着裤缝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江洋，你决赛的时候地板动作落地有多干净，现在呢？”

    “李不凡，你那时候至少还在看别人的节奏，现在你跳自己的，眼睛长在自己脚上——你告诉我这叫进步？”

    他的声音在骂到第四句的时候又拔了上去，带着一种几乎不掩饰的失望。

    “我教你们的时候，你们跳得比现在好。你们离开我几个月，反而退回去了——你们自己觉得这说得通吗？！”

    这句话比前面任何一句都更重。

    李不凡的耳根彻底红了。

    何旭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语气过重了，但他没来得及收。

    因为紧接着他看到角落里那个身影已经蜷得不成样子了。

    他猛地停住了。

    Ian蹲在墙角，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比进来时小了一圈的形状。

    他的膝盖顶着胸口，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两只手抓着卫衣袖口的布料，攥得指节泛白。

    他的肩膀在抖。

    频率很快，带着呼吸被切割成碎片的节奏。

    他的脸埋在膝盖之间看不到表情，但能听到他每一次吸气时那种被死死压在喉咙里的细小抽气声。

    他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但那种无声的呜咽比嚎啕更让人心头一紧。

    何旭愣了一瞬，然后他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愤怒一下子被泼了下去，只剩下担心：“……Ian？”

    Ian没有回答。

    他没有动，但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何旭朝他走过去，步伐比平时快了很多。

    他走到Ian面前蹲下来，伸手到他面前，但没有碰他。

    “……?????? ?? ????？（怎么了？）”

    他的声音已经切换成了韩语，低低的，带着一种试探性的柔软。

    Ian终于抬起了脸。

    他的眼眶全红了，睫毛上挂着一层水光，鼻尖也是通红的，脸上糊着眼泪和眼泪浸湿的痕迹。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何旭看着他那张狼狈的脸，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刚才骂人的声音太大、太凶、持续了太久。

    Ian坐在墙角，那些密集的、尖锐的、带着锋利情绪的骂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听不懂何旭骂的内容，但他听得懂那种语气。

    对他而言，一个他信任的人突然变得严厉而陌生。

    何旭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吓到你了？）”

    Ian点了点头。

    动作很小，但他确实点头了。

    那一瞬间何旭蹲在那里，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缓慢地、清晰地裂开一道缝。

    他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什么都说不出来

    练习室中央那七个人全停下了。

    李不凡怔怔地看着他们，江洋愣在原地，陆一鸣的嘴微微张着。

    杨胜看着墙角那个场景——何旭蹲在Ian面前，姿态和角度都和他们熟悉的“何老师”完全不同。

    脊背弓着，带着一种在道歉之前的、下意识的收紧。

    “……??????.（……对不起。）”何旭的声音从他自己的喉咙里出来，带着他几乎不太会用的、毫无防备的歉意，“???? ???? ??????????. ????????？（我太吵了。吓到了吧？）”

    Ian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一点，顺着脸颊淌下去。

    但他没有躲开何旭的目光，他正在努力看着何旭的眼睛，虽然视线依然在轻微地飘移，但他在尝试。

    “……??, ???? ?? ??????？（……你没有生气吗？）”

    何旭蹲在那儿，感觉那六个字像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他确实在生气——气杨胜的核心松了，气江洋的落地散了，气李不凡用巡演的惯性应付镜头。

    但更让他生气的，是他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学生，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退步了。

    “……???? ?? ????.（……我确实生气了。）”他没有骗Ian，“……?????? ?????? ???? ?? ??????.（但不是生你的气。）”

    Ian的手指在袖口的布料上又攥了一下：“...??... ?? ???? ?????? ???? ????...（……那……刚才为什么那么大声……）”

    何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是我的错。）”

    他依然蹲在那里，没有再解释更多。

    没有说“是因为他们跳得不好”，没有说“我刚才没注意你在听”。

    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压了回去，因为他知道这个场景很难解释。

    “……?????? ?? ????.（……以后不会了。）”

    Ian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吸了一下鼻子：“...?????????（……约好了？）”

    “????.（约好了。）”

    何旭蹲在Ian面前，看着那双还在泛红的眼睛，轻声开口：“...?????? ?? ?????????（……出去休息一下，好不好？）”

    Ian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立刻回答。

    “???? ?????? ???? ???? ???? ???????????? ????????.（外面有椅子，走廊尽头有自动售货机。）”何旭的声音依然很轻，充满耐心。

    “???? ???????? ??????. ???? ????????. ???? ???? ?????? ?????? ??????????.（我给你买杯热巧克力。你坐一会儿，等我这边练完了，我送你回去。）”

    Ian终于抬起了视线，沉默了几秒，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何旭站起来，侧过身，把门推开了一道缝，让走廊的光线透进来。

    Ian自己站了起来，动作有些慢。

    他没有看任何人，低着头，跟在何旭身后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咔嗒声。

    练习室中央那七个人各自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李不凡第一个回过神来，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虚：“……那个小孩……是不是……”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Ian的表现已经很明显了——至少，一个正常的十六七岁孩子应该不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哭。

    “应该是自闭症谱系吧。”王亦君直白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