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页写的是签证类别和监护人授权流程，下面分了几个分支，用箭头连起来。

    第二页是国际学校列表和联系方式，每一所旁边都注明了“有特殊教育支持”“接受外籍”“学费范围”。

    第三页是预算表，条目列得很细，从机票到房租到翻译月薪到陪护费用，每一笔都标了数字，最后有一个总和，用红笔圈了一下。

    朴秀英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那一页写的是Ian的作息规划，从早上几点起床到下午做什么训练到晚上几点睡觉，平时多久接受一次家教，多久去诊所接受治疗。

    第五页写的是她自己。

    何旭给她列了几个选项——可以跟Ian住在一起，也可以单独住附近，可以参与陪护也可以不参与，可以待一个月也可以待三个月，随时可以回美国，机票由他负责。

    朴秀英翻完最后一页，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

    她没有立刻说话。

    舞蹈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写了多久？”她终于开口了。

    “一周多。”

    “每天晚上？”

    “差不多。”

    朴秀英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本子，手指轻抚了一下封面。

    “你的字真的很丑。”

    何旭：“……我知道。”

    “韩语也写得很奇怪，‘监护人’那个词你几乎就没有写对过。”

    “……我查了词典但还是记不太住。”

    朴秀英把本子重新翻开，翻到第三页的预算表，又看了一遍那些数字。

    她的目光在最后那行红圈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本子，抬起头看着何旭。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在邀请一个离了婚的、没什么收入来源的单身母亲，带着一个有自闭症的儿子，去一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国家，住在一个她不会说当地语言的城市里，靠你一个人的钱过日子。”

    何旭看着她，没有回避那道目光：“我知道。”

    “你觉得这样合理吗？”

    “不太合理。”

    朴秀英沉默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何旭站在镜子前面，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然后转回来。

    他的表情很平静。

    “因为Ian扛不住朴度贤。”他说，“我不是说朴度贤会对他做什么——但那种方式不适合Ian，你比我清楚——当然，他也同样扛不住没有舞蹈的生活。”

    朴秀英没有否认。

    “我知道我不该替你做决定，也不该替Ian做决定。”何旭继续说，“所以我把所有东西都写下来了。你看完之后，觉得可以，我们再谈下一步；觉得不行，我就把这件事放下，以后不再提。”

    他停了一下。

    “但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会把剩下的课上完。”

    朴秀英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她把那个笔记本抱在怀里，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她偏过头，看了何旭一眼。

    “我回去细看。”

    何旭点了点头。

    “看完之后，我会告诉你。”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走廊里传来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Ian在她身边追问的声音。

    何旭站在空荡荡的舞蹈室里，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被日光灯照得有些发白的脸。

    他松了一口气，然后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

    ——

    九月的洛杉矶比七月更热。

    何旭是翻手机日历的时候才发现已经九月了。

    他本来只是在看朴秀英有没有作出决定，先收到的却是邀请——说Ian下周五生日，想请他来家里一起吃顿饭。

    措辞很客气，像是怕他误会什么：「不是什么大生日，就我们三个人，Ian说想请你来。」

    何旭回了一个“好”，没多想，然后打开日历，准备标注一下日程。

    他看着那个标在9月上红色的点，突然想起什么来，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往前划了两格，滑到七月。

    7月12日。

    他的生日。

    那天他在干什么？

    他想了想——应该是补拍结束后的第三天或者第四天，反正他在睡觉。

    从下午睡到晚上，中间醒过一次，喝了杯水，又睡回去了。

    没人给他打电话，没人发消息，微信里一条新消息都没有。

    他也没提醒任何人。

    二十五岁了。

    何旭把手机锁屏扔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二十岁之后就没怎么正经过过生日。

    去年生日是在选秀前不久，还在伴星带孩子。沈一恒倒是记得，提前订了个蛋糕送到练习室，结果他那天带课忘了，蛋糕在冰箱里放到第三天才被觅食的大周翻出来。

    再往前数，在韩国的时候，金俊赫和安敏洙偷偷给他买过一次小蛋糕，三个人蹲在宿舍阳台上分着吃了。

    安敏洙还唱了生日歌，韩语版的。那是他十七岁的生日。

    后来就没有了。

    何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数了数自己错过的人——

    沈一恒的生日是三月，韩宇的是十一月，杨胜的是四月，江洋是十二月，李不凡是六月，宋应文是十月，陆一鸣是二月……

    江言白的生日是……他想了想，算了，反正也错过了。

    以后补给他得了。

    现在重要的是还未错过的生日礼物。

    何旭在商场里逛了两个多小时，最后选了一台便携式摄影机——巴掌大，机身轻，操作界面简单，自带一个小支架，适合Ian这种不太喜欢复杂指令的人用。

    他看中的不是画质，也不是功能，而是它够简单：按一下就开始录，再按一下就停，屏幕能翻过来，Ian一个人也能摆弄。

    这样如果Ian真的只有一个人的时候，也能把自己跳舞的样子录下来，回放，看哪里动作偏了、重心散了、手抬早了，再录一遍。

    不需要再依赖他。

    他在收银台前排队的时候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个礼物不算贵也不算便宜，实用、不突兀、不会让Ian觉得压力太大。

    他本来想再买点什么，但想了想，还是只拿了这一件。

    剩下的，他打算留到饭桌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