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黔北
作品:《我加载了武侠游戏面板》 鹰愁涧是黔南黔北之间的一道天然屏障。
两座大山夹着一条窄路,最窄处只容一辆马车通过,两侧崖壁如削,高逾百丈,人站在涧底抬头望天,只能看见一道歪歪扭扭的亮线,像是被人用毛笔在宣纸上随意画了一道弯。涧底终年不见阳光,岩壁上爬满了湿滑的青苔,空气阴冷潮湿,山风从狭窄的涧道里挤过去,发出呜呜咽咽的尖啸,真如群鹰哀鸣一般。
过了鹰愁涧,地势豁然开朗。黔北的山跟黔南不一样——黔南的山险峻陡峭,像一把把倒插的尖刀;黔北的山却圆润平缓,连绵起伏如波浪,山间多平坝,坝子上阡陌纵横,稻田连绵,炊烟袅袅。连风都不一样了,黔南的风凛冽如刀,黔北的风绵软如水,吹在脸上带着稻花香和泥土的腥甜。
林远四人是在清晨时分翻过鹰愁涧的。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山间晨雾还没散,阿贵在前面探路,阿福殿后,林远和苏挽月走在中间。三天的跋涉,在林远的归元真解和培元丹的双重作用下,他身上的外伤已经好了七成。肋骨的断裂处基本愈合,左肩毒伤的焦黑结痂开始脱落,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燃血术的后遗症也在逐渐消退,丹田里的真气从涓涓细流恢复到了小半,虽然还没恢复到巅峰状态,但至少能运转自如了。这恢复速度让阿贵阿福瞠目结舌——普通人受这么重的伤,躺上三个月都未必能下床。他们不知道归元真解加上培元丹的叠加效果有多强,更不知道孙不苦在崖底用三年时间把林远的肉身打造成了怎样的底子——百兽桩练出来的筋骨皮,本身就有远超常人的自愈能力。
但比外伤更难愈合的,是心里的伤。
苏挽月一路上话很少。她被关了三年,习惯了一个人对着石壁发呆,习惯了沉默。有时候阿福在前面开路,阿贵在后面警戒,林远走在旁边,她能整整一个时辰不说一句话,只是低着头走路,脚步机械而沉默。但她看林远的眼神不一样了。三年前她看儿子的时候,眼里是宠溺和担忧——那是母亲看孩子的眼神。现在她看林远的时候,眼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终于看到了一束光,却又怕那光只是幻觉,随时会熄灭。
进了黔北地界之后,阿贵找了一处废弃的猎户木屋,位置隐蔽,藏在半山腰的一片松林里,背靠崖壁,前临溪涧,方圆数里都没有人烟。这是阿贵以前在道上的一个藏身处,黔南黔北走镖的人都不知道这个地方,足够安全。木屋虽破,但四壁完好,屋顶的瓦片也只缺了几块,稍微收拾一下就能住人。
安顿下来的第一个晚上,林远在木屋外面生了一堆篝火,把从黑石镇带出来的干粮烤热了分给大家。阿贵阿福吃完就去周围布置暗哨了,木屋前只剩下母子二人。
苏挽月坐在火堆旁,火光把她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盯着跳动的火焰,忽然开口了:“三年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娘在那个石牢里,每天都数着日子过。第一年,数了一百三十七天。第二年开始就数不清了,总觉得数了跟没数一样。第三年干脆不数了,反正也不会有人来。”
林远没有接话,只是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安静地听着。他知道母亲不需要安慰——她需要的不是安慰,是说出来。三年憋在石牢里的那些话,需要有个出口。
“原震山没有杀我。不是心软,是想拿我当鱼饵。你爹在西疆失踪,他怕你爹没死,怕你爹回来,就把我留着当人质。有一次他亲自来石牢,站在门口看着我,说他很失望——说你爹这么多年都没回来,说明要么死透了,要么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苏挽月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苦涩得让人不忍看,“我跟他说,原震岳不是不回来,是还没找到回来的路。等他找到了,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林远没有说话。他把烤热的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母亲,一半留给自己。苏挽月接过干饼,却没有吃,只是握在手里,干饼的碎屑从她指缝里簌簌落下。
“那年我把你送出教主府的时候,你才这么高。”她抬手在自己胸口比了比,“现在比娘高了整整一个头。娘都快认不出你了。”
林远抬起头,看着母亲。火光在她浑浊的眼睛里跳动,把她的瞳孔染成了琥珀色。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母亲送他出门时的模样——白衣如雪,青丝如瀑,站在教主府门口对他挥手,说“早点回来,娘给你炖了最爱喝的酸汤鱼”。
“娘。”他说,“酸汤鱼,到了黔北我做给您吃。”
苏挽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三年来她第一次真正地笑,虽然笑容很淡,但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泪光骗不了人。
“你会做饭?”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个母亲本能的质疑,“你以前连厨房都不进。”
“在崖底学了三年,什么都会一点。”林远说,“鱼要当天摸的才新鲜,酸汤要用米汤发酵三天。佐料不好找,但山里野葱野姜多的是,味道不会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挽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咬了一口干饼。饼很硬,她嚼得很慢,但从她的表情里,林远看到了一丝久违的满足。
身后的木屋里传来阿福打呼噜的声音,阿贵坐在溪涧边的石头上守夜,背影在月光下像一尊安静的石雕。远处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山谷里的溪水在月光下闪着粼粼的光,像一条碎银子铺成的路。
就这么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林远正在溪边洗脸,阿贵从山道上匆匆跑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竹筒。“少主,孟叔飞鸽传书。”他把竹筒递过来,竹筒上还绑着一根黑色的羽毛,那是孟三刀惯用的标记。
林远接过竹筒,取出里面的纸条。纸条很窄,字迹潦草,看得出是匆忙写就的。
“殷烈伤势已稳,废而未死。丁鹏暂代黑风堂堂主,近日接连清算殷烈心腹三人,尽数换上丁家班底。原震山有令,全力追查少主下落,黔南全境戒严。霍七未死,已回黑石镇,四处打听老孙头下落——此人未必甘心替原震山卖命,或可一用。孟三刀。”
林远把纸条凑到火堆上烧了,看着它化为灰烬。纸条上的信息在他脑子里快速归位,拼合成一幅逐渐清晰的图景。
第一,殷烈废而未死——这是最大的隐患。他在黑风堂经营十年,即便现在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他手底下的旧部也不会立刻倒戈。丁鹏要坐稳堂主的位置,必然要清洗殷烈的势力,这恰恰是天鹰教内部摩擦的开端。
第二,原震山下令全境戒严,说明他现在很头疼——大婚当天后院起火,新娘逃了,断魂崖被攻破,第一大将残废。这几件事加在一起,对他的威信是不小的打击。他现在最需要做的不是追杀逃犯,而是稳住局面。
第三,霍七在打听孙不苦的下落。这个人被自己当众击败,颜面扫地,按理说应该恨自己入骨。但他没有跟着殷烈的路子走,反而去打听孙不苦——这说明他对原震山的忠诚本来就不纯粹,也许可以变成一把插进天鹰教内部的暗刃。
但眼下,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阿贵,”他站起身,“去镇子上打听一下沈家的消息。沈溪云从婚礼上逃了,以沈家的势力,不可能没有动静。我要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还有,她爹沈万川是什么反应。另外,留意一下药王谷的消息。不用刻意问,听听药商们聊什么就行。”
阿贵应了一声,转身就走。他在黔南黔北道上走了三年镖,论打听消息的本事,在黑石镇一带比他强的人不多。一个时辰后他就回来了,带回来几条消息。
沈溪云果然没有离开黔南。大婚当天她从婚礼现场失踪后,并没有回黔北沈家,而是在黑石镇附近找了个地方住了下来,具体位置不明。沈家表面上在全力配合原震山追查她的下落,但暗地里的动作却耐人寻味——沈家在黔北的几处药铺最近大量收购金疮药和续骨膏的原料,同时从账上划了一大笔银子转到黑石镇分号的名下,名义上是“药材采购预付款”,但数额大得离谱,往年整个黔南分号一年的采购预算都没这么多。
“另外,”阿贵补充道,“天鹰教的人也在找她。原震山派了整整一个堂的人马在黑石镇周边搜寻,名义上是‘保护教主夫人’,实际上是怎么回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霍七也被调回黑石镇参与搜寻,但我听镇上的眼线说,霍七搜得很敷衍,每天带着人在镇子里转两圈就去喝酒了,根本没认真找。”
林远越听越觉得有意思。沈溪云不回沈家,也不逃远,偏偏留在黑石镇附近——离天鹰教总坛最近的地方。这胆子不是一般的大。沈家在暗中调拨资金和药材,摆明了是在给自己留后路。而霍七的敷衍更印证了他之前的判断——此人已经不甘心替原震山卖命了。
“沈家的事可以暂时放一放。沈溪云是聪明人,她既然选择留下来,一定有她的打算。至于霍七——”林远顿了顿,“也许可以见一面。”
当天下午,他又让阿贵跑了趟镇子,给孟三刀回了封信。信上只说了一句话:“霍七若愿意见面,让他一个人来。老地方,老时间。”所谓老地方,指的是黑石镇外那片松树林里的土地庙——他第一次见段老六的地方。所谓老时间,是亥时三刻,那是土地庙周围巡逻换岗的空档。
送走阿贵之后,林远在溪边打坐,继续运转归元真解恢复内力。燃血术的后遗症比他预期的要顽固,丹田里的真气虽然已经恢复到了六成,但真气的凝实程度却远不如之前——就像一个被摔碎后又粘起来的罐子,虽然不漏水了,但罐壁上全是裂纹,承受不住太大的压力。他试着催动真气走了一个周天,走到丹田出口的时候,经脉深处传来一阵刺痛,像有根烧红的针在里面扎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运转速度,改为文火慢养。这种时候急不得,越急经脉的伤就越难恢复,就像伤口还没愈合就急着拆线,只会让伤口重新裂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现在这个状态,正面交手最多能发挥出后天七重的实力。但换个角度想,这也未必全是坏事——真气运转得慢了,反而能让他更清楚地感知到经脉的每一个细微变化。这种对细节的把控,在之前的战斗中是被忽略的。也许这次受伤,反而是打磨根基的一个契机。
他想起了孙不苦说过的话:“练功跟种地一样,你急它不急,你不急它反倒长得快。底子打好了,后面的路是水到渠成的事。底子没打好,就算一时冲上去了,早晚也得摔下来。”那老头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河滩上烤山鼠肉,嘴上全是油,一脸的不正经。但此刻想起来,却字字都是金玉良言。
傍晚时分,阿贵又从镇上回来了,这次带回来一个更重要的消息。
“少主,我打听到了一些关于药王谷的事。”他蹲在溪边,掬起一捧水灌了几口,用袖子抹了抹嘴,“镇上的药商说,药王谷在白石山,离黑石镇大概六天的路程。但外人进不去,谷口布了阵法,只有谷内弟子能自由进出。这段时间药王谷在黔北收一批药材,镇上好些药商都接到单子了,量还不小,听说要的都是些固本培元、修复经脉的药材。”
林远的眉头微微一动。修复经脉的药材,这个指向太明显了。孙不苦当年的伤,他在崖底三年从没细问过,只知道老头一身本事还在,但境界早不是当年那个“勉强摸到宗师门槛”的孙不苦了。他每次问起,孙不苦都摆摆手说“不提了”,脸上的神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像一个丢了什么东西却又找不回来的人。
“还有一件事,”阿贵压低了声音,目光扫了一眼木屋里的苏挽月,确认她没在听,才继续说道,“镇上有药商说,药王谷当年有一个姓白的弟子,炼丹天赋极高,不到三十岁就炼出了六品丹药,被视为药王谷百年一遇的天才。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天才忽然失踪了,有人说他走火入魔死了,有人说他叛出师门不知所踪。这事在黔北药商圈子里传得很广,但没人知道真相。”
姓白的弟子。
林远心里咯噔一下。孙不苦在崖底让他答应三件事,第三件说到一半就咽回去了——“将来有一天,如果你遇到了一个姓白的人,自称是药王谷的传人,你告诉他……”后半句戛然而止。他当时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以那老头的脾气,不想说的事你问一百遍也没用。但现在看来,那个姓白的人,也许就是孙不苦离开药王谷的真正原因——也许是他欠了那人什么东西,也许是他被那人背叛了,又或者两者都有。
他把这些信息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几遍,然后站起身,拍了拍阿贵的肩膀,让他先去休息。
入夜后,他在油灯下把从陆文翰账册里抄下来的内容重新整理了一遍。沈家账上那笔三千两的来历、丁鹏私下派人去西疆的时间点、原震山在他爹出发前三个月就派人探过古墓入口的记录——这些都是以后要用的东西。他写得很慢,每写一句都要停下来想一想,把前后逻辑串起来。油灯将灭的时候,阿福进来换班守夜,看到他还在灯下写字,凑过来看了一眼,只看到一行行工整的字迹间夹杂着密密麻麻的箭头和标注。
“少主,你写这些做什么?”
“记下来。”林远吹灭油灯,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这些事现在还用不上,但总有一天,要一笔一笔清算。”
第二天下午,阿贵又去了一趟黑石镇,带回来两个消息。第一个消息是霍七回信了——同意见面,时间地点都依林远说的。送信的人还是孟三刀,孟三刀让阿贵带话:“霍七这三天在黑石镇搜沈溪云的时候,确实在敷衍了事。他手底下有人私下抱怨,说霍副堂主自从被你打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整天喝酒,对原震山的命令阳奉阴违。”
第二个消息让林远眉头一皱——孟三刀让人传话,说这两天总有几个生面孔在茶馆附近转悠,腰间鼓鼓囊囊的,走路脚步很轻。像江湖人,但看不出是哪路的。孟三刀问要不要动,林远只说了两个字:“别动。”现在不是节外生枝的时候。对方只是在外面转悠,还没有进茶馆动手,说明要么是来踩点的,要么是在等人。不管是哪种情况,主动暴露都是不划算的。
夜深之后,林远把归元真解运转了三十六个周天,收功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丹田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那种感觉很熟悉——三年前在崖底,他从后天八重突破到九重之前,丹田里也有过同样的悸动,像一颗种子在泥土里蠢蠢欲动,马上就要破土而出。但这一次的感觉比上一次更微弱,只是一闪而过,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到的光,明明灭灭,不可捉摸。
他没有贪功冒进,收拢真气缓缓归入丹田。他知道现在不是强求突破的时候——丹田和经脉的伤还没有完全好,这时候强行冲击先天,无异于在裂缝上再敲一锤。突破先天需要的是契机和积累,而不是蛮力。就像孙不苦说的,有人在山里苦修十年不得其门而入,有人在集市上看一朵花开了就突然顿悟。机缘到了,挡都挡不住;机缘没到,强求也没用。
但那一闪而过的悸动,还是让他心里多了一丝期待。后天九重到先天一重,那一步跨过去,就是另一片天地。
明晚亥时三刻,土地庙见霍七。
在那之前,他还有一整天的时间来恢复内力,梳理情报,想想见了霍七要怎么开这个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