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上峨眉
作品:《我加载了武侠游戏面板》 林远在总坛待了三天,把该交代的事都交代了。
天鹰教的收编比他预想的顺利。原震山一死,剩下的教众里大部分都是跟着混饭吃的,谁当教主对他们来说区别不大,只要别断粮饷。霍七的雷霆手段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他先杀了三个带头闹事的原震山死忠,把人头挂在总坛门口示众,剩下的就全老实了。之后再按规定重新编队,该守山的守山,该巡街的巡街,该种地的种地。教众们发现新教主比原震山宽厚得多,吃的比过去好,军饷也按时发放,怨气自然就消了大半。
陆文翰那边也上了正轨。他把原震山留下的账目从头清了一遍,发现原震山倒台前三天,从黑石镇各大商号里抽走了一笔巨款,兑成了黄金和几车药材,运去了西疆。这笔钱如今成了无主之物,林远让陆文翰将其中的一部分充入教中公库,作为教众的月钱,另一部分在黔南几个受灾的乡镇开设义学医馆。沈溪云在背后帮了忙,把沈家药铺的人手和药材调了过来,那些医馆不到十天就开了张。
等这些事务都安排妥当,林远跟霍七打了个招呼,说要陪母亲去一趟峨眉。霍七没说什么,只是把一匹老马牵到山门口。那马是原震岳当年坐骑的后代,通体黑亮,只有四蹄雪白,性子极稳,走山路如履平地。霍七说这马原本被原震山关了三年,他接手之后一直没骑过,就等着林远回来。林远拍了拍马颈,黑马打了个响鼻,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阿福也跟了去。他说夫人身体刚好,路上总得有人照应。林远没有拦,让阿福换上一身干净衣裳,把药篓里的常用药备齐。临行前余老板娘送来了两大包辣酱,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说是怕他们路上吃不上好的。孟三刀在镇口等着,光着膀子扛了半扇猪后腿,硬塞进阿福手里。阿福抱也不是扛也不是,最后只好用草绳绑在马背上,一路滴着油出了镇子。
三人一路北上。正是山中最好的时节,山道两边的杜鹃开得正盛,红一层紫一层地铺到山腰,被风吹得波浪似的翻涌。苏挽月很少说话,骑在马上看着沿途的风景,偶尔指着一处山峰跟林远讲几句。她说那座山三十年前来过,那时候她跟着峨眉派的师姐妹们下山采药,在这条山道上走了整整三天。她骑的是一匹白色的马,走最前面,师姐妹们跟在后面唱歌,满山都是姑娘家的笑声。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就低了下去,像被风吹散了。林远没有多问,只是让阿福把马鞍上的水囊递过去。苏挽月接过,喝了一口,轻轻叹了口气。
走了三天,他们进了峨眉山的地界。峨眉山跟黔南的山完全不同。这里的山极青极秀,山峰笼在终年不散的云雾里,古木参天,溪涧奔流,石阶从山脚一路铺到云端里去。山间有钟声,悠远绵长,一声接一声,像从天上掉下来的。路边的古树上挂满了红色的祈福带,被风吹得猎猎翻飞。阿福看得眼都直了,连说这地方连空气都是香的。
林远却在观察山道两旁的人。峨眉派是大派,弟子众多,山道上常有白衣佩剑的女弟子往来。她们见了林远一行,多是远远地合十一礼,并不多言,但眼神里都带着几分好奇和打量。阿福长相粗豪,骑着一匹驮着半扇猪后腿的老马,跟那些衣袂飘飘的峨眉弟子相比显得格外突兀。林远倒不在意这些,他的注意力全放在母亲身上。苏挽月进了峨眉山之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她不再是那个在黑石镇茶馆里教人认草药的妇人,她的腰背挺得更直了,眉眼之间浮上了一种清冷而端正的气度,像是被这山间的云雾洗过一样。
她没等林远说话,自己翻身下了马,站在山道旁,望着云雾深处若隐若现的一座大殿。大殿建在峰顶,被云海托着,像浮在半空中。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林远和阿福说:“上山的路,走上去。”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久违的郑重。林远点了点头,把马交给山道旁一个峨眉派安排的接引弟子。那弟子认得慧净的令牌,恭恭敬敬地领他们拾级而上。
从山脚到金顶,整整四千九百级石阶。苏挽月走得很慢,但没有停。林远走在她身后两步,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像是随时准备扶她一把。阿福在后面吃力地跟着,累得满脸通红,却咬着牙不吭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云雾已经浓得化不开了,十步之外的景物全被吞没了,只有脚下的石阶一级一级从雾里浮出来,像无穷无尽。苏挽月忽然停了下来。她站在石阶上,低头看着脚下的云雾,轻声说:“就是这里。三十年前,你外公站在这里,看着我下山。我一直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林远走上前,站在她身边。他能看见母亲的侧脸,被雾浸湿的额发粘在脸颊上,眼睫上凝着一层细小的水珠,像泪,又不像泪。他伸出手,扶住了她的手臂。苏挽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又继续往上走。金顶上的峨眉派早已得了消息。他们刚走到最后一层石阶,就看见慧净带着几个女弟子候在大殿前。殿前香火鼎盛,几尊铜鼎里香烟袅袅,把整座山头都熏得宝相庄严。慧净上前合十一礼,说方丈在大雄宝殿后面的静室里等着,请苏师叔和原教主过去说话。她的态度比在黑石镇时更恭敬了几分,大约是苏挽月能来,让她们松了口气。
静室不大,四壁挂着几幅古旧的佛画,地上铺着青砖,一尘不染。一位老尼盘坐在蒲团上,穿一件灰色僧衣,脖子上挂着一串已经摩得发亮的菩提子,面容枯瘦而慈和,像一尊被香火供了很久的旧佛像。见苏挽月进来,她慢慢睁开眼睛,目光温润地落在苏挽月身上,像在看一个离家多年的孩子。
“晚照,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林间的风从松针上掠过。
苏挽月站在门口,微微一颤,然后走了进去,在老尼面前跪下,双手合十行了一个大礼。她的额头触到青砖,发出极轻的一声。林远站在她身后,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他知道这个礼,母亲欠了三十年。
老尼伸手,将她扶了起来。苏挽月抬头时,脸上已经挂了两行泪,无声的,从眼角滑下来,落在她灰蓝的衣襟上。这是林远第一次看到母亲哭。老尼替她擦了擦泪,像祖母对孙辈那样,缓缓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爹当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然后她转向林远,目光平和而透彻:“这是你儿子吧?眉眼里有他爹的英气,也有你年轻时的倔。都坐下说话。”
林远在母亲身旁坐下。他知道,三十年前的旧事,到了该揭开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