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峨眉来客

作品:《我加载了武侠游戏面板

    林远回到总坛的时候,天色将暮。山道上已经点起了灯笼,昏黄的灯光沿着石阶一路蜿蜒上去,像一条发光的蛇盘踞在山腰。

    霍七在山门口迎他,脸色不太好看。没等林远开口问,霍七就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峨眉派的人从山脚客院上来了。来了三个,一个师太两个女弟子,在山腰的偏厅等着。说是奉了掌门之命来见夫人,我说夫人不在山上,她们不走,说那就等。已经等了大半天了。”

    “没对人家不客气吧?”林远问。他知道霍七对峨眉派的人不会有什么好脸色——这家伙骨子里还是黑风堂出来的,对正道门派天然带着三分敌意。而且峨眉派的人突然找上门来,来意不明,换谁都不会太热情。

    霍七嘴一撇,脸上那道刀疤跟着抽了一下。“好吃好喝伺候着呢。就是没让她们进内山。不过那师太的派头挺大,喝个茶还要用山泉水,说我们总坛的井水泡茶有股铁锈味。真他妈——”他意识到自己说粗了,咳嗽一声,改了口,“算了,你自己去看看吧。我让人跟阿福说一声,他听说你回来就急着要见你。”

    林远点点头,让他先下去歇着。等霍七走远了,他转身往偏厅走去。偏厅在议事厅的东侧,是一间独立的茶室,门口站着两个天鹰教值勤的教众,见了他要行礼,他摆摆手止住了。门没关,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一个清冷的声音正不紧不慢地讲着什么,语调平和而疏淡,像山里的钟声,听着远,却字字分明。

    林远迈步走进偏厅。

    正对着门坐着的,是一个年约五旬的比丘尼,穿一身青灰色的僧袍,头戴青色尼帽,面容清瘦,眉目低垂。她手里握着一串紫檀念珠,珠子一颗颗从指间滑过去,不急不慢,像在给屋里的空气打着节拍。左右两侧各坐着一个年轻女弟子,二十出头,白色绣银边的峨眉制式衣裙,腰悬长剑,背脊挺得笔直。三个人的眉眼间都有一种如出一辙的清淡端庄,坐在这间被晚风灌满的偏厅里,像三尊从山中古刹里走出来的白玉像,静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

    但林远不是来参拜的。他走到主位前,抱了抱拳,平静地开口:“几位是峨眉派的人。不知要见家母,所为何事?”

    那师太这才慢慢抬起眼皮。她的眼睛不大,瞳色极淡,像两粒被溪水磨亮的灰石子,目光从林远身上滑过,不轻不重,却有一种常年在山林中观心观人练出来的通透。她站起身来,单手行了佛礼,声音不疾不徐:“老身峨眉派知客堂首座,法号慧净。奉方丈之命,来请苏师叔回峨眉一叙。”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用黄绸包着的信函,双手递了过来,“方丈亲笔书信一封,请苏师叔过目。”

    林远接过信,没有急着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慧净管他娘叫“苏师叔”。这个称呼是峨眉派内弟子对派中长辈的尊称。苏挽月三十年前叛出峨眉,嫁给了魔教教主,正邪两道都说她是叛徒。若峨眉真把她当叛徒,时隔三十年,一个知客堂首座不会还称她师叔。他拆开信匆匆扫了一遍,字迹端庄秀丽,用的是峨眉派掌门特有的印鉴,内容写得客气而郑重,话里话外全是思念故人之意,但最关键的是最后一句——“三十年前旧事,峨眉从未放下。今有你儿主持天鹰,与峨眉重新结缘,望回来一见,共了尘缘。”

    这封信写得滴水不漏,情面上挑不出一点毛病,但越是这样,林远就越觉得这件事没表面这么简单。一封信说了很多,可又什么都没说。他收起信,看着慧净,目光不避不闪:“掌门师太的心意,我会转告家母。但家母身体刚有好转,山路奔波不便。若峨眉那边事情不急,能否等些时日?”

    慧净低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极轻,像是从香火里浮出来的。“原教主,老身此来,不只是传信。方丈有令,若苏师叔愿意回峨眉,我等负责一路护送,绝不能有半分闪失。若苏师叔暂时走不得,老身也不强求。但有一句话,方丈嘱咐老身当面转告苏师叔,是关于已故的苏千峰苏老掌门的。苏师叔听了,自会明白。”

    苏千峰。林远心中微微一凛。那是他外公,峨眉派前任掌门,三十年前母亲叛出峨眉时唯一护着她的人。余半山说母亲当年带走了峨眉的一桩秘密,白芷又说苏晚照是苏千峰的独女。现在峨眉突然上门来,抬出死去老掌门的名字,这分明就是冲那桩秘密来的。

    他正想再问,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而稳当的脚步声。苏挽月推门走了进来。她今晚换了一身素净的灰蓝衣裳,头发绾了个简单的髻,几缕灰白的发丝垂在耳畔。她的脸上很平静,像早就知道峨眉的人会来,也像已经做好了准备。她走到慧净面前,站定,双手合十,回了一个标准的峨眉派佛礼。那姿势自然而标准,像是刻在骨头里的记忆,不论过多少年都不会忘。

    “慧净师太,好久不见。你师父身体可好?”苏挽月开口,语气平和得像在跟一个久别的同门叙旧。慧净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去,恭敬地道:“多谢苏师叔挂念。师父已在三年前圆寂了。”

    苏挽月沉默了一息,然后轻轻点头,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哀色。她伸出手,林远将信递了过去。她拆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将信纸叠好收进袖中。抬起头时,她的眼神已经定了下来,像一潭被风吹皱又重归平静的水。

    “信我看了。麻烦师太回禀方丈,就说我苏挽月还活着。有些话,我会回去当面说。”她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不是现在。”

    慧净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许多话要说,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低头应了一声:“是。弟子回去定当如实回禀。”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林远,又落回苏挽月脸上,神色复杂,似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轻声道:“苏师叔,老掌门临终前留了一样东西在方丈手里。方丈说,若有一日师叔回来,便物归原主。师叔若想拿回那东西,这次还是尽快回去一趟为好。”

    苏挽月的脸色微微一白。她别过眼去,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我知道了。”

    慧净带着两个女弟子去了山脚客院歇息。偏厅里只剩下母子二人。林远给母亲倒了杯热茶,放在她手边,没有急着问。苏挽月端起茶,一口没喝,只是低头望着杯中的热气出神。她知道儿子在等。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越想知道什么,越是不说话,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像一棵不会催人的树。

    “你外公。”苏挽月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当年我离开峨眉的时候,你外公没有拦我。他站在山门口,看着我跟你爹走。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我手里塞了那块玉牌。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不忍心看自己女儿被人骂。后来你爹去了西疆,我托人打听峨眉的消息,才听人说,你外公在我走之后第二年就病倒了。病得很重,卧床了三年,谁也治不好。他走的那天晚上,叫人把我留给他的那串佛珠挂在床头。他说——”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缓了缓才继续道,“他说他这辈子没做过对不起峨眉的事,只有一件,就是放我走。”

    林远伸出手,轻轻覆在母亲的手背上。苏挽月的手很凉,像断魂崖石牢里的寒气还没散尽。他握住母亲的手,把归元真解的温热真气一点一点渡过去,暖着那几根瘦得突出的指节。

    “娘,外公留给你的东西,要拿回来。这次去峨眉,我陪你去。不管那桩秘密是什么,我接着。”他顿了顿,声音更缓了一些,“爹不在了,原家的事该我来扛。您在断魂崖替我熬了三年,现在轮到我了。”

    苏挽月侧过头来,看着儿子那张在烛光中越发沉稳的脸。很多个瞬间她都觉得,这孩子比那个当爹的还要叫她安心。她轻轻点了点头,将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茶还温着,微苦,却透着一丝回甘,像极了这些日子以来的日子。

    “好。等过两天,你把手头的事安顿好,我们就动身去峨眉。你爹的事,我去说。那封信——”她摸了摸袖中的信纸,“你猜得对,她们不是为了叙旧。她们是想要那份东西。当年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你外公让我藏好,别给任何人看。如今你长大了,有些东西,也该交到你手里了。”

    林远心头微动。苏挽月说“藏好”,没说“带着”。那东西不在她身上。她藏在了别处。他看向母亲,苏挽月却没有再多说,只将杯中的茶慢慢喝尽。茶水映着摇曳的烛火,光影细细碎碎的,像许多年前被风吹乱的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