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返回崖底
作品:《我加载了武侠游戏面板》 黑石镇往南三里,那条被荒草淹没了的小路还在。
林远没有带人。他一个人背着药篓下了官道,沿着记忆里的方向往山谷深处走。阿福想跟来,被他拦了。这次回来,他有话要单独跟孙不苦说。有些话,不适合让第三个人听。
三年前他从断魂崖上跳下来的时候,满身是血,九死一生。那时候他连路都走不稳,踉踉跄跄地穿过河滩,钻进了崖底的石洞。醒来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个蹲在篝火旁烤山鼠的怪老头。那老头瘦得像一把柴,眼窝深陷,笑起来满口黄牙,问他:“小子,你这蛇是你引出来的?”然后扔给他一块药王谷的令牌,说:“陪老头子说说话,老头子教你点本事。”
三年了。
路边的灌木比记忆中更高了,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把原本就不明显的小径遮得严严实实。但林远走得很稳。他的脚记得这条路。哪块石头会晃,哪道沟要跳,哪段路要侧身贴着崖壁过去,他的身体比脑子更清楚。越靠近崖底,空气越湿润,草木的气息越浓。远处传来瀑布的轰鸣声,像从一个很远很远的梦里传过来。
他穿过瀑布的水帘,沿着岩缝往里走。石缝狭窄依旧,只能侧身而行,但当年他摸黑爬出去时用了将近一炷香的工夫,如今回来,只消片刻就走到了尽头。出口处的灌木被人拨开过,枝条上还留着新折的痕迹。林远心里一动,加快了脚步。
河谷里的景象跟记忆中一模一样。那条银白色的小河还在流淌,河水清亮,几尾银鱼逆流而上,在水面上划出细细的波纹。河岸边的药圃比三年前扩大了一倍,赤阳草、蛇含草、七叶一枝花,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新种,整整齐齐地生长着,叶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药圃周围用石头砌了低矮的围栏,围栏边还搭了一个简易的棚架,上面晾着几筛子刚采回来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苦而微甜的香气。
孙不苦蹲在河边的石头上,正在洗一把草药。
他比三年前更瘦了。灰白的头发乱蓬蓬地披在肩膀上,背佝偻得更厉害,像一张被岁月压弯了的弓。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短衫,袖口卷到肘部,露出两条青筋嶙峋的手臂。手臂上沾满了泥巴和草汁,手指泡在河水里,被冷水冻得通红。他洗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涮,像在清洗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林远站在药圃边上,没有出声。他忽然有点不敢开口。他设想过很多次重逢的画面,在断魂崖上打殷烈的时候,在赤焰谷换血池里泡着的时候,在西疆地宫的火海里往下坠的时候,他都想过回来见这个老头。可真的站到这里,看着那个蹲在河边洗药的佝偻背影,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当年那个满身是血、什么都做不好的小子。
“站那儿当门神?”孙不苦头也没回,声音从河面上飘过来,被水声拌得有些含糊,“过来搭把手。这些白头翁得先把根上的泥洗了再晒,不然药性发闷。”
林远笑了笑,把药篓放在地上,卷起袖管走过去,蹲在孙不苦身边,把手伸进河水里。水还是那么凉,凉得刺骨。他抓起一把白头翁,学孙不苦的样子在河水里涮起来。白头翁的根须又细又密,根缝里的泥沙很难洗干净,要一根根用手指摩挲着捋出来。他洗得很认真,像这三年里他做过的所有事情一样认真。师徒俩蹲在河边的石头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哗哗的水声和远处瀑布的轰鸣。
过了好一会儿,孙不苦把手里最后一把白头翁拧干,丢进旁边的竹筛里,在衣摆上擦了擦手。然后他侧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林远。浑浊的眼珠子在阳光下有些发灰,目光却比三年前更锐利,像一双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旧刀。他从头到脚把林远打量了一遍,从头顶到脚底,从眉骨到指节,最后停在他那双浸泡在河水里的手上。
“先天五重。”他哼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去了趟西疆,倒比在崖底三年涨得还快。火脉炼进丹田里了?你脸色赤红中带黄,印堂有光,这是内火太过。光涨境界,不化精微,迟早烧你个肺穿肠烂。”
林远没有反驳。这老头嘴还是那么臭,骂起人来中气十足,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了。他体内的火脉精华确实没有被完全消化,那股至阳至纯的力量太庞大,归元真解日日夜夜不停地炼化,也只消化了不到三成。余下的七成蛰伏在丹田深处,像一座会呼吸的火山。这些天他时常能感觉到丹田发热,就像在胃里揣了一块烧红的石头,尤其是深夜打坐时,热度会沿着任脉往上涨,涨到喉咙口又被他用真气压下去。若不是归元真解的提纯效果远胜普通功法,以这种火力,他早就走火入魔了。
“我爹用身体堵了火脉三年,最后把火种交到了我手里。”林远低头看着河水,水面映出他的脸,那张脸被火光淬炼得比同龄人更显成熟,眉宇间多了一种不属于十八岁少年的沉郁。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他在火里,最后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就散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孙不苦没有说话。他慢慢从怀里摸出那根旱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塞上烟丝。打火石擦了几下才点着,火星溅在烟锅子里,一闪一闪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地吐出来。白烟被河风吹得四散开,融入水雾里,很快没了踪影。他抽得很慢,每一口都像要把那些烟吞进肺里再吐出来,连带着把某些没说的话也一并吐掉了。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瀑布声盖过。
“你爹欠你的,这就算还清了。他拿命镇了火脉三年,又拿最后那点真元把你送了上来。不亏了,他值了。”他顿了顿,烟杆在膝盖上轻轻磕了一下,烟灰落在石头上,被风吹散,“你也不亏。你爹能为你做的,你都替他走完了。往后,这火就是你自己的。怎么烧,你说了算。”
林远觉得鼻子里有些酸。他在河边蹲着,没抬头,只是用力地洗着手里的白头翁。手指泡在冰凉的河水里,指节泛红,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洗了很久,他才把那把白头翁放进孙不苦的竹筛里,然后从药篓底层翻出一个黑陶酒坛子来。坛口封泥已经松动了,是路上颠的,但坛身完好。他双手捧着递到孙不苦面前。
“白芷前辈给您的。她说这酒是四十年前酿的,配方是您跟她一起琢磨出来的。说好了师尊的毒解了就开封,后来您没喝上,她也没扔,一直留到了现在。”
孙不苦伸手去接,指尖碰在封泥上,停了一息。那一息里,他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像在触碰一件不该再碰的东西。然后他接过来,手掌在坛底托着,拇指在封泥的边缘来回摩挲。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像平静了四十年的深井忽然被人扔进了一颗石子。那波纹很淡,片刻就散,可林远看到了。
“她还在万毒门?”孙不苦问,声音哑得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
“还在。万毒门护法,在赤焰谷里过得还行。闯三关的时候遇上了,她听说了您的事,让我一定把酒带到。”林远犹豫了一下,还是补了一句,“她问您当年在换血池里留下的旧伤还疼不疼。”
孙不苦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酒坛上的灰,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篝火堆旁的石头上坐下。那个位置是他惯常坐的,石面被几十年的屁股磨得发亮。他把酒坛夹在两腿间,用匕首撬开封泥。泥片剥落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坛口露出里面黑漆漆的酒液,一股陈年的酒香冲出来,浓烈得呛人。那香味是苦的,苦中带甜,还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药味。林远不懂品酒,但他闻得出里面的几味药材——当归、川芎、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桂心。这几味药放在一起,是安神的方子。四十年前的白芷,大概就是用了这个方子酿的酒。
孙不苦端起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他的嘴角和下巴滴下来,把前襟打湿了一片。他喝得很急,像渴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水。喝完了,他抹了把嘴,长出一口气,忽然笑了。那笑声粗粝沙哑,像是一块在河滩上滚了几十年的石头终于被掰开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芯子。
“好酒。就是苦了。她当年手重,桂心放多了,想压也压不住。酿的是甜酒,放四十年就变成药了。这玩意儿现在不是酒,是他娘的一坛子安神汤。”
他一边骂,一边又灌了一大口。林远坐在他旁边,没喝酒,只是看着他。这是他的师父,那个在崖底三年里每天把他踹醒、骂他废物、又偷偷多烤一条鱼给他吃的老头。此刻这老头坐在篝火旁,抱着一坛四十年前的旧酒,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忽然觉得,也许这坛酒对孙不苦来说,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
“师父。”他叫了一声。
“嗯?”
“我爹的事我放下了。但我又多了新的债。天鹰教几千号人跟着我吃饭,我不能把他们带进沟里。余半山说一个月后六派要找我谈话,峨眉派的人也来了,要见我娘。我身上还背着西疆的火脉,多少人眼红。往后的路,我有点看不清楚。”
孙不苦喝了一口酒,砸了砸嘴,目光越过篝火,望向远处那道横亘天际的崖壁。“你爹当年接手天鹰教的时候,比你现在还小两岁。他跟你一样,也是一肚子官司,夜里睡不着,就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后来他跟我说,他娘传了他一句话,我现在原样传给你——人这一辈子,就是提着灯笼走夜路。看不见路的时候就低头看看脚下,走好眼前这几步。等你抬头的时候,天自然就亮了。”
他转过来,伸手在林远后脑勺上拍了一下。那一下拍得不轻,带着老茧的掌心打得林远后颈发麻。“你小子已经走到这份上了,还看不清楚个屁。天鹰教要吃饭,你就让他们吃饱。火脉在你身上,你就把它变成你的本事。六派的人要问话,你就去说。峨眉的人找你娘,你就陪你娘去。该来的躲不掉,怕什么?你从破庙里爬出来那天,就早该知道自己这辈子不会太平。既然不太平,那就把它闯过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远摸着自己发麻的后颈,低头笑了。这老头的话从来不好听,但每次都像一盆冷水,把他从那些弯弯绕绕的思虑里泼醒。他忽然觉得很轻松,像是长久以来一直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被这个干巴巴的老头一巴掌拍碎了。
“师父,跟我回总坛吧。您一个人在崖底待着,我不放心。”他试探着问。
“滚。”孙不苦白了他一眼,仰头又灌了一口酒,“我在崖底待了四十年了,早就不知道外面长什么样子。你少拿那些俗务来扰我清静。我还没老到需要你养老送终的份上。”他说着,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小包袱,扔给林远。包袱很轻,打开一看,是一包晒干的花,颜色淡黄,花瓣蜷曲,像小撮碎金。凑近一闻,有股极淡的幽香,清而不腻,闻之令人头目清明。
“这是望月兰的花,十年前我偶然在崖顶采到一株,等了三年才开花。调息时将它点燃,吸一口可以清心凝神,对你消化体内火劲有好处。别省着,就那么一小把,用完就没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你在外面站稳了,没事别回来。我这儿没空给你做饭。”
林远捧着那包望月兰,眼眶有些发热。他低着头,把花包好放进药篓最上面,没让孙不苦看到自己的表情。师徒俩就这样坐在篝火旁,一个喝酒,一个闻着空气中的酒香和药香,听着河水从脚边流过,听着头顶崖壁上鸟雀归巢的声响。时间好像在这个河谷里走得比外面慢,慢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拖住了。林远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孙不苦不愿意离开这里。人活一世,能有一个地方让你觉得时间会为你停下来,那比什么都难得。
第二天一早,林远在河边的石头上打了一套拳。碎岳四式他已经融会贯通,但这次在崖底,他第一次试着把地火之力融入拳意。他站在河水里,河水被他的真气蒸得微微发烫,一道道细小的白气从水面升起,像薄雾一样缠绕着他的身体。他一拳打出,拳风掠过河面,水面上瞬间被热力灼出一条拳头宽的白痕,嗤嗤冒着水汽。第二拳砸在岸边的石头上,石头裂开,裂缝中隐隐透出一丝赤红色的光,像被烙铁烫过一样。
孙不苦蹲在药圃边看着他,嘴里叼着旱烟,眼睛亮得厉害。等林远收了功,他才吐出一口烟,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火劲入拳,好,总算有点开宗立派的意思了。可惜还差了最要紧的一味——你只学会了放火,还没学会收火。火劲最忌失控,打出去便罢,收不回来就等着烧自己吧。你明日走之前,再好好想想。什么时候能把那赤红的光也收进拳头里,你的碎岳才算真正有成。”林远记下了。
他走的时候,孙不苦没有送他。他站在药圃边上,弯腰给赤阳草松土,佝偻的背脊在晨光里像一张拉满了的弓。林远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头还蹲在原地,头也没抬,只是抬起手冲他摆了摆,像是赶走一只绕在脚边的野蜂。林远也抬起手,在晨光里挥了挥,像三年多前他离开时一样。
他还是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