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西风
作品:《我加载了武侠游戏面板》 谢无衣是在第三天夜里醒过来的。
他一直高烧不退,人像被丢进炉子里又捞出来,满嘴胡话。林远让阿贵把他安置在黑石镇西头一处僻静的小院里,由沈溪云手下一个懂医术的老伙计照看。林远自己每晚都去一趟,有时在床边坐上一炷香,不做什么,只探一探脉。他的真气已入宗师境,雄浑中带着清凉,渡过去时,能勉强压住谢无衣体内那股因旧阵反噬而乱了套的剑元。可也仅此而已。谢无衣的伤在根上,能不能醒,得看他自己还有多少活气。
这晚,林远像前两夜一样,坐在床前,将三枚银针依次落在谢无衣头顶、心口和丹田。针尖入穴时,谢无衣的身子猛地一抽,像被什么从极深的梦里拽了一下。然后他慢慢睁开了眼。他的眼白上全是血丝,黑眼珠极暗,像从井底浮上来的两粒石子。他看见林远,愣了好一会儿,才哑声说:“你没杀我。”林远说:“你这样的,活不了多久。我杀不杀,老天自会算账。”谢无衣又闭了闭眼,呼吸像拉风箱似的响。过了一会儿,他说:“铜笛……你收了?”林远点头。谢无衣便不说话了。他偏过头,望着窗外那点极淡的月色。他的样子很安静,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什么极重的东西。林远也不催他。又坐了片刻,他才起身,说:“等你好了,我让人送你去一个地方。”谢无衣问:“哪里?”林远说:“崖底。那里有个老头,能给你定魂。你若还想活,就跟他待着。你若不想活,也死得干净些。”谢无衣没应。林远便走了。
第二天,林远把霍七叫来,让他亲自带两个人送谢无衣去崖底。霍七虽不情愿,也知林远心意已决。临行前,林远交给霍七一封信,让他一并带给孙不苦。信上只有几行字,大意是此人虽恶,仍是一条命,且对崆峒和北脉旧事知之甚多,若能从他嘴里掏出东西,对南边大有好处。霍七揣好信,带人走了。
沈溪云这几日也没闲着。她在铺子里理账,听闻谢无衣被送走,只说了句:“也好。他那样的人,死在闹市里太难看。”林远笑了一声,没多说。两人坐在后院里,喝着余老板娘新煮的凉茶。日头已经不那么毒了,风里夹着股极淡的桂花味。沈溪云问:“接下来你做什么?”林远说:“先歇一歇。然后就该跟三山九派坐下好好谈一谈。北脉的事虽然了了,可那边裂过一道口子,地气不稳。若不趁早补,今冬怕有大雪。”沈溪云道:“三山九派的人,上回在青羊峡就说过,北边的事他们管不了太多。你如今收了龙气,成了宗师,他们更不敢做主了。”林远道:“正因如此,才得去。南边安稳,只是第一步。北边那口气,一日不平,我便一日不能真正做这镇南的人。”沈溪云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道:“你已经很像一个宗师了。”林远笑:“像不像,要看遇事时沉不沉。”沈溪云也笑了。
又过了几日,鹤无霜从北边传了信来。信上说,落雁峰旧墟的蓝光已经彻底散了,雪线也在慢慢回退。只是鹤家旧阵毁了大半,鹤家人手不足,问林远能不能派几个懂阵法的工匠过去帮衬。林远看罢信,让人去把陆文翰找来。陆文翰说,天鹰教里懂旧阵的人极少,倒是药王谷有几个老匠人,常年修整药田的引气法阵,稍加指点,可堪一用。林远便给白术去了封信,说明缘由。白术回信极快,只一句话:“人已备好,三日后出谷。”林远心下一暖。他知道,自己这后半条命,是太多人一针一药、一刀一剑接回来的。他已经不能只为自己活了。
夏尽秋来,天气一天比一天干爽。黑石镇上渐渐有了秋天的影子。林远每日起得更早,先去后山练功,再去总坛看各处公文,午后回镇里陪母亲坐坐,有时也教忠义堂的孩子们打几式最基础的拳。他的日子像一条缓缓回流的小河,平静,踏实。可他知道,这河底下,还藏着看不见的暗涌。三山九派还没给出最后的答复,北边的事也才刚开了个头。他得趁这段安稳日子,把该安排的全安排妥。等秋风再起时,他要亲自北上,再走一趟落雁峰。不是去镇龙,也不是去打谢无衣。他是要去替南边和北边搭一座真正的桥,让这场从几百年前就断了的旧局,能在他这代人手里,慢慢走完。夜深时,林远常会站在老槐树下想这些。风从山谷里吹来,已有了几分凉。天边月圆,清辉如霜。他伸手接住一片被风吹落的黄叶,叶脉极清极脆,像某条极细极远的路,被风铺在了掌心。林远合上掌,轻声道:“再等等。入冬之前,我会去。”风里像有人轻轻“嗯”了一声。他回头,茶馆的灯还亮着,沈溪云正站在门口朝他招手,说茶要凉了。林远笑了笑,朝那盏灯火走去。那里有他的归处。而他的路,还在脚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