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北上崆峒
作品:《我加载了武侠游戏面板》 动身去崆峒那天,是个极好的秋日。
天蓝得没有一丝云,日头也不烈,照在官道上,暖融融的。林远只带了沈溪云和阿福。霍七本也要跟,被林远按下了。南边刚稳,天外天的花路还没断净,总坛不能没人镇着。霍七闷声应了,转头就把镇外的暗哨又加了三处,还让阿贵带人把镇东那口井围得铁桶一般。林远临走前,又去了趟崖底。孙不苦正蹲在药圃里翻土,听他要去崆峒,只哼了一声:“又跑。你那身子刚养好几分,别又给折腾回去。”林远把一坛酒搁在石头上,说:“这次不打架。去问个人。”孙不苦斜他一眼:“你哪回是说去打架的?”林远笑。孙不苦从药篓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塞给他:“万一又动手,把这个含在舌下。补元气的,比你自己扛着强。”林远收下,朝师父拜了一拜,走了。
三人三骑,一路北行。过了黔北,又过了川南,官道渐渐窄了,山也高了起来。崆峒在陇西,是极西极北的一座大山,山势险峻,峰峦如剑,常年云雾缭绕。越往北走,秋意越深,官道两旁的树已经落了大半叶子,风一过,满地黄叶卷着沙土打转。沈溪云裹了件厚披风,骑在马上,不时看路边的山色。她对林远说:“我娘从前总说,她小时候住在一个‘云在脚下’的地方。我一直当她是说山高。如今看这崆峒山势,倒有几分像。”林远道:“也许她说的就是这里。青崖温氏,也许原本就住在这一带。”
行了七日,他们进了崆峒地界。山道更险了,有些地方窄得只容一匹马侧身而过,左边是崖壁,右边是深涧,涧底的水声像从地底传上来的闷雷。林远让阿福在前头牵马,自己护着沈溪云,走得极小心。又走了一日,远远望见山腰处有一排灰白色的石屋,依崖而建,像一群栖在山壁上的鸽子。那是崆峒派的外院。姜别雪的信中说,到了外院,自有人接引。
果然,刚到院门口,便有个年轻道童迎上来,行了一礼,说姜师姐在后山等他们。道童领着三人穿过几层院落,朝更深处走去。崆峒派的殿宇多是石砌,黑瓦灰墙,不施彩绘,殿前种着几株极老的松树,枝干虬曲如龙。一路行来,到处静悄悄的,见不到几个弟子。偶尔有几个道人从廊下过,见了他们,也只是淡淡点一下头,不多看一眼。林远注意到,这些人的眼神极沉,走路时脚步声极轻,像把一身气机都敛着。崆峒派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不说、不问、不惹事”的旧气。
到了后山一座极僻静的偏院,姜别雪已经等在院中。她比上次在苍溪时清瘦了些,面色仍白,眉眼间那柄剑似的锐气却收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倦。见林远和沈溪云来了,她也不寒暄,只道:“人在里面。他身子不好,你们说话短些。”林远点头。姜别雪带他们进了偏院正屋。屋里陈设极简,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摆着半碗冷粥。床上靠坐着一个极老的男子,头发全白,满脸深纹,两只手叠放在膝头,枯瘦如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领口处露出一截锁骨,像一具还留着一口气的旧骨架。他听见门响,慢慢抬起眼。那双眼里,极淡极浑,可在看见林远和沈溪云的一瞬,忽然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了上来。他盯住沈溪云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极轻极颤的声音:“九娘……”沈溪云心头一震。她不知道该怎么答。林远上前一步,低声道:“温前辈,她不是九娘。她是九娘的女儿,沈溪云。”那老人又看了沈溪云好一会儿,眼里的光才慢慢褪成一种极深的悲哀。他低下头,缓缓道:“像。太像了。”他停了好一阵子,才重新开口,声音极哑,像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你们来问我温家的事。我告诉你们。可我有一个条件。”林远说:“您说。”温宁抬起眼,目光里忽然多了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别让天外天的人再找到我。也别让崆峒的人,把我交出去。”林远看着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温宁这才松了一口气,像把背上几十年的石头卸了一角。他慢慢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来,开始说。他说的很慢,断断续续,像在翻一本被虫蛀穿了的旧书。林远和沈溪云坐在他对面,谁也没有打断。他们知道,温宁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温家用命换来的。而天外天那扇门的真相,正从这间极偏极暗的小屋里,一点一点,浮出水面。屋外的山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残烛轻轻摇晃。那光忽明忽暗,把温宁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照得像一张被水浸过的旧纸。他说了很久,一直说到日头偏西,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他忽然停下来,看着沈溪云,问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你娘,可曾提过一只玉匣?”沈溪云摇头。温宁叹了口气,说:“那匣子,是温家的钥匙。没有它,谁也进不了天外天的药谷。当年你娘把它带走了。你若能找到那只玉匣,也许还有办法。”林远心中一动。玉匣。他想起沈溪云那只木匣,又想起那块青布。温九娘留了绢书,留了信,也留了青布。可玉匣,他从未见过。沈溪云也怔住了。她娘的东西她都翻过,从未见过什么玉匣。难道,藏在别处?温宁不再说话,只把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像把最后一点气力也用尽了。姜别雪在门口轻轻咳了一声,示意该走了。林远起身,对温宁行了一礼。沈溪云也起身,朝温宁轻轻鞠了一躬。温宁闭着眼,没有回应。可他们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句:“九娘当年做得对。逃出去,比留下来强。”那声音像一缕将灭的烟,在暮色里很快散了。林远和沈溪云走出偏院。山风极冷,吹得人衣袂翻飞。沈溪云站在院门外,望着远处被云雾吞没的山峰,好一会儿没有说话。林远走到她身旁,只静静地站着。许久,沈溪云才低声道:“玉匣。”林远点头:“回去找。温九娘把它留给你,一定有她的道理。”沈溪云转身看他,眼里那层薄雾似的迷惘渐渐退去,只剩坚定:“我们回去。把玉匣找出来。”林远说好。两人并肩朝山下走去。身后,崆峒的暮色越来越浓,山雾从谷底漫上来,把那些灰白色的石屋一座座吞没。而温宁那句“逃出去,比留下来强”,像一颗极轻的种子,落在沈溪云心里。她知道,她娘逃出来的那条路,她也要走一走。只是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