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立知道，这是便衣，柳家的安保人员。

    到了这个级别，出门不带人是不可能的，只是平时不显山露水罢了。

    “妈，您怎么带这么多东西？”柳絮靠在床头，看着那一堆花花绿绿的小衣服，有些无奈。

    周雅茹一边把东西往外拿一边说：“不多不多。”

    “孩子的东西，宁可多不能少。”

    “这些都是纯棉的，我特意让人从上海带的。”

    “那边的棉布好，软和不伤皮肤。”

    她把小衣服一件一件展开给柳絮看，又扭头看了一眼程母。

    “亲家母，你看这料子，好不好？”

    程母接过去摸了摸，点点头。

    “好是好，就是太多了。”

    “孩子长得快，穿不了几天就小了。”

    周雅茹笑了。

    “小了再说。”

    “到时候再买。”

    预产期是九月二十。

    从十八号住进去，到二十号早上，一直没有动静。

    柳絮不急，程母也不急，周雅茹也不急，只有程立急。

    他在病房里坐不住，一会儿去走廊里转一圈，一会儿去护士站问一句，一会儿又回来坐下，坐下不到五分钟又站起来。

    柳絮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程立，你再这么转下去，地板都要被你踩出坑了。”

    程立嘿嘿笑了两声，坐下来，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感受着两个小家伙的动静。

    他们还在动，一下一下的，有力得很，像是在说“我们还没准备好，再等等”。

    九月二十一下午，动静来了。

    柳絮正靠在床头看书，忽然眉头皱了一下，手里的书往下一滑。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按住肚子，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忍耐。

    程立正在削苹果，看见她的表情，手里的水果刀差点掉地上。

    “怎么了？”

    柳絮没有回答。

    她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宫缩的孕妇。

    “叫护士。”

    程立扔下手里的苹果和刀，冲出去叫护士。

    护士跑进来，掀开被子看了看，转头对程立说：“开了三指，准备进产房。”

    程立愣了一下。

    “我能不能进去陪着？”

    护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的柳絮。

    柳絮点了点头。

    护士说：“可以。”

    “换衣服。”

    程立换上手术服，戴上帽子口罩，跟着推车进了产房。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嘈杂声被隔绝在外。

    产房里的灯光比走廊更亮，惨白惨白的，照得每一个角落都没有阴影。

    手术台在中间，无影灯开着，光柱打在柳絮身上，她被移到了手术台上，双腿架起，身上盖着淡蓝色的手术布。

    助产士在准备器械，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暂。

    麻醉师在调试仪器，显示屏上的数字一跳一跳的。

    医生进来戴上了手套，走到手术台前，低头检查了一下，对柳絮说：“宫口开全了。”

    “痛的时候就用力，不痛的时候休息。”

    “听我指挥。”

    柳絮点了点头，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

    她的嘴唇有些发白，但眼神很稳。

    程立站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手指微微发颤。

    柳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那个笑很轻，但程立看见了。

    “别怕。”她说。

    程立想说“我不怕”，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冒不出来。

    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另一只手放在她肩上，不敢用力，怕弄疼她。

    宫缩来了。

    柳絮的脸绷紧了，牙齿咬着下唇，攥着程立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掐进他的手背。

    她憋住一口气，使劲，脸涨得通红。

    助产士在旁边喊“用力，再用力”，医生的声音沉稳有力“好，看到头了，再来一次”。

    柳絮松开那口气，大口大口地喘着，胸口剧烈起伏，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程立的手背被她掐出了几道红印，他一声没吭，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另一只手拿着毛巾，轻轻擦拭她额头的汗。

    宫缩过去，柳絮松了劲，瘫在手术台上，闭着眼睛喘气。

    程立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老婆，辛苦了”。

    柳絮没睁眼，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但程立看见了。

    宫缩又来了。

    这样反复了很多次。

    程立不知道过了多久，产房里的时间像凝住了，只有宫缩的间隔在丈量着每一分每一秒。

    他听见医生说“头出来了”，然后是助产士的“慢一点，别急”，然后是柳絮一声低沉的闷哼——她在忍着，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最后那一推上。

    然后——

    一声啼哭。

    响亮的，中气十足的，像一把剪刀剪开了产房里紧绷的空气。

    程立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护士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走到旁边的操作台上，清理口鼻，称重，量身高，嘴里报着数据。

    孩子还在哭，声音比刚才小了些，但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在打拍子。

    程立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个小小的、红通通的、手舞足蹈的小东西，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柳絮没有哭，她的眼眶是红的，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看着那个方向，嘴角弯着，手还攥着程立的手，没有松开。

    “还有一个。”医生说。

    “休息一下，再来。”

    几分钟后，第二声啼哭响起来。

    比第一声稍弱一些，但一样有力。

    两个护士各抱着一个孩子，走到他们面前。

    大的那个还在哭，小的那个已经安静了，睁着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

    程立伸出手，想去摸一摸，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来——他怕自己的手太粗糙，刮伤他们的皮肤。

    柳絮看着他这副傻样，轻轻笑了一声，声音还带着生产后的虚弱。

    “程立，你当爸爸了。”

    程立蹲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他哭了，没有声音，就那么无声地流着泪，握着柳絮的手，握得很紧。

    产房的门打开了。

    程母和周雅茹站在门口，两个老太太的眼泪都止不住。

    孩子被推回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