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画面

作品:《初体验

    太突然了,身体不受大脑控制,池延允感觉脖子那处皮肤像火一样在燃烧。

    他托着栗嘉蓝膝窝的另一手当即松开,栗嘉蓝下半身失去托力,双腿自然垂下绵软地踩在地板上,跌跌撞撞地后退。

    她像即将溺水的人,下意识自救,两手在黑暗中乱划几下,摸到门框,死死扒住。

    池延允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沉黑无比。

    他的声音很冷,伸手扣住栗嘉蓝手腕将她拉直站着的动作也毫不留情面,“你在做什么?”

    随着时间的推迟,酒精越发在体内发酵,栗嘉蓝在黑暗中费力睁大眼睛和池延允对视,总觉得隔着一层纱,于是凑近些。

    嗓音粘连似糖浆,她疑惑:“什么做什么?”

    刚才的行为难道还要解释?

    池延允却以为她要故技重施,快速偏了下脸。

    但那股杂糅着栗嘉蓝口红香甜气息的白啤味道还是冲进了他的鼻腔。

    从来没有异性会在这种时候对着她闪躲,一种类似滑铁卢的失败感像蛛网一样爬在栗嘉蓝的好胜心上。

    她不能告诉池延允她刚才被什么驱使着吻了他,晃了晃被他扣住的右手腕,恶劣又轻浮地说:“啊,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

    认错?

    谁?

    傅望章、周适?

    还是其他任何一个被她认为可以玩暧昧游戏的男性?

    被栗嘉蓝吻过的位置还在灼烧,挥之不去,像嵌进了皮肤里。

    池延允深深皱着眉,这个时候也不再去探究栗嘉蓝到底真醉假醉,他只知道再说下去他可能真的会把她从家里丢出去。

    黑暗中他脸色冷毅,直接转身离开。

    很快,栗嘉蓝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很响的关门声,以及锁舌弹动的声音。

    真是玩不起呢。

    这就生气了?

    哦,差点忘了池延允是连女生穿抹胸吊带都非礼勿视的假正经。

    她站了几秒,然后昏昏沉沉地往所在的屋子里面走去。

    膝盖碰到床沿,她想也没想,一下载倒下去。

    栗嘉蓝睡着的前一秒后知后觉地想到,池延允进卧室之后还把门反锁了。

    他难道以为今晚还有续集?

    真自恋。

    客房睡前没开空调,栗嘉蓝喝了酒之后身体发热,她迷迷糊糊地感觉皮肤上像是涂上了一层黏腻的蜂蜜,每动一下就会和粘黏的床单,发出很明显的被撕开的“呲呲”声。

    她很想脱了衣服再继续睡,但意识浮浮沉沉,总也醒不过来,她实在是太困了。

    直到喉咙干得快要烧起来了,她才五官拧巴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入目第一眼,金色的阳光把落地窗照成了发光体,灰白色调的房间洁净通透,池延允的风格还真是一以贯之。

    然后慢慢转过眼,发现客房的门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直敞着。

    这说明池延允后来一直没管过她。

    栗嘉蓝按了按太阳穴,然后拿起手机看了眼,已经是上午十点多,她错过了早自习和《园林史》的大课。

    王冉琪好像也还没回学校,关砚秋在宿舍群里艾特了她们俩好几次,一直没得到回应,最后发了个叹气的表情包。

    「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缺课的人太多了,教授很生气,对着名单一个个点名,不知道后面会有什么影响。」

    王冉琪这个时候突然诈尸,她往群里发了条语音:「我才起……既然都这样了,我下午再回来。」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又带着一点奇怪的亢奋,林景深在旁边问她有件衣服怎么找不见了。

    可想而知他们昨晚上干什么去了,说不定现在还在酒店房间里当连体婴呢。

    栗嘉蓝能想到关砚秋在教室里点开这条语音,听到一半红着脸去点退出键,手忙脚乱得说不定连手机也掉桌下了。

    她乐得笑出声,王冉琪毫无荼毒纯情学霸的愧疚,怀着“自己做了坏事但要拉个人下水”的心理,她在群里艾特栗嘉蓝。

    「你逃课的理由又是什么?不要跟我说你陪肖阿姨烧香一直烧到了现在。」

    栗嘉蓝故意吊损友的胃口,「性质和你差不多。」

    王冉琪果然上钩:「!!!和傅望章?」

    栗嘉蓝:「不是哦,再猜。」

    王冉琪列举一串人名,最后还是没猜中。

    怎么可能猜中。

    正常人都不会把栗嘉蓝和池延允联系到一起。

    又聊了一些没营养的,栗嘉蓝收起手机下床。

    她昨晚上就想洗澡了,起床之后发现经过一晚上的溽热,身上一股酸溜溜的味道,连头发都腌入味了。

    但是没有换洗衣物,她在楼上楼下溜达一圈,走进一楼的洗衣房,发现洗衣机有烘干功能。

    池延允早就走了,大概率不会中途回来,但是万一呢?

    栗嘉蓝摇摆不定,一边往楼上走一边刷短视频,她不追星,除了搞笑段子,会关注一些摄影、旅游、簪花、野生动植物方面的博主,兴趣五花八门但都看个乐子。

    最近由于对闵熙华的浅薄崇拜,倒是重点关注了许多做植物研究和科普的博主。

    可能因为都是户外题材的缘故,介绍湿地草原格桑花盛放的视频播完之后,被算法插进一条户外极限运动的人物采访,栗嘉蓝手快,一下划过。

    反应过来刚才屏幕上的那张脸,她停在楼梯中间,指尖从上到下飞快一滑,推回到上一条视频。

    “攀岩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如何面对恐惧?”

    “仅凭几根绳子吊在远离地面的岩壁上,那个时候你都在想什么?”

    “创立Uncharted的初衷是什么?”

    屏幕里,主持人不断抛出各种问题,另一侧,池延允身着Uncharted最新一季的驼色冲锋衣,内搭白色圆领卫衣,没有因为镜头而特意露出笑容,但他很放松,神情和姿态都游刃有余,不急不缓一一作答。

    “我六岁时跟随我父亲去野外第一次接触到攀岩,后来在我十八岁那年他送了我一辆改装过的二手房车,我在大学寒暑假期间经常开着这辆车辗转于各个岩场。对我来说攀岩是一种生活方式,放空一切,只是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做,很简单,也很令人着迷。”

    “恐惧是一种再正常不过的情绪,就像愤怒、失落、欣喜……不需要特别对待,准许它们存在,但不要被影响,这就够了。”

    ……

    栗嘉蓝几次和他近距离接触,眼睫都看得根根分明,但似乎越近越容易一叶障目,她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看过他的正脸。

    英俊已经是被说烂的形容词,重要的是他的气质从容而凛冽,栗嘉蓝虽然经常嘲笑他的年龄,但实际池延允也才二十七岁而已,无论放在医疗系统还是鱼龙混杂的生意场,他都如此闪耀,不可被忽视。

    直到下一条视频自动推送进来,栗嘉蓝才发现半个多小时的专访她竟然看完了。

    她活动了些因为久站而有些泛酸的双腿,表情有些兴味。

    采访视频里提到今天中午十二点,Uncharted创始人将走进直播间和网友面对面聊一聊攀岩那些事。

    这也就是说池延允未来几个小时内不会出现在这间房子里。

    栗嘉蓝便放下手机去浴室,可惜客房没有浴缸,只能淋浴。

    更令栗嘉蓝失望的是盥洗台上只有一套非常基础的洗护用品,男女通用的那种。

    听说上次池延允的姐姐池勤莎带女儿回国暂住,池延允将她们安排在市区另一套公寓里。

    看样子这幢别墅是池延允非常私人的住所。

    栗嘉蓝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将自己从头到脚清洗一遍,浴室里漂浮着一股雨后苔藓的冷冽香气,就算空气里热汽氤氲,受这股似有若无的香气影响,体感上居然也不觉得温暖。

    她想起曾经在池延允身上闻到过同样的味道。

    洗完之后,她抱着脏衣服去楼下洗衣房,走出浴室之前站在镜子前看了眼,她太高了,浴巾不够宽,从胸口到大腿根只能保证不走光。

    怎么会连个浴袍都没有呢?栗嘉蓝非常不满意。

    因为等会还要赶回学校上下午的课,栗嘉蓝用的是速洗模式。

    等待的过程中,她站在一边用吹风机吹头发。

    滚轮洗衣机和吹风机有节奏地发出运转声,完全遮盖了从楼上客房传来的手机铃声。

    池延允先给栗嘉蓝发微信问她起来没有,没收到回复便又打了两通电话,都是无人接听。

    他一早六点多就到公司了,处理完上午的工作,覃孟则忽然推门进来。

    化妆师刚给他做完造型,一身户外造型配上鸭舌帽很有少年感,但是他改不了习惯,一坐下就非常二世祖派头地翘起二郎腿,一只手臂横在后面的沙发靠背上。

    “怎么样,不比外面那些动辄几百万的小鲜肉差吧?”

    营销部本来一致想请池延允上场,但碍于他平时在公司冷若冰霜的面孔,没人敢真的敢把方案发到他邮箱。

    如今正在流媒体火爆传播的那条专访,是池延允为了堵那些因为收购工厂而对他持不满态度的投资人的嘴。

    直播动辄几个小时,期间还穿插各种娱乐小游戏,大家根本想不到池延允如果真的答应参加,那些游戏该怎么进行。

    覃孟则作为联合创始人,倒是乐于拥抱新媒体。

    所以中午的直播他才是主角。

    池延允从办公桌后抬眼扫向覃孟则,问道:“帽子为什么是绿的?”

    覃孟则抬手摸了下帽檐,非常有奉献精神地说:“噱头嘛,要有娱乐精神。”

    池延允在意的不是绿帽子在中文语境里的特殊含义,他只

    是觉得不搭。

    但既然造型师把过关,覃孟则又很满意,他也就不再说什么。

    公司里的事他一向抓大放小,把控风险,给予下属最大程度的决策权,这是他做老板的准则之一。

    池延允一直想着栗嘉蓝的事,考虑到她昨晚醉酒的状态,人又是在他家中,他有义务确保她的安全。

    手机就放在手边,他放下钢笔,又拨了一通电话过去,栗嘉蓝还是没接。

    于是他当机立断,点开手机智能家居软件,打开全屋监控画面。

    监控大多安在一楼,二楼只有楼梯口和走廊上各有一个,八个小窗口整齐排列在屏幕上,左下角的窗口似乎有个白色人影晃过,但他记得栗嘉蓝昨晚穿的罩衫是米黄色。

    池延允微微蹙了下眉,不排除真的有被人潜入的可能,他点击画面,放大。

    洗衣房内——

    栗嘉蓝的头发很长很密,光是把发根吹到半干状态就需要花费不少时间,但是她又懒,总是草草了事。

    要不是衣服洗干加烘干需要二十分钟,她绝对不可能举着吹风吹这么久。

    看见烘干机运行时间还剩最后两分钟,她关了吹风机,甩甩手腕。

    地上落了些头发,在白色瓷砖的映衬下非常明显,屋里应该有扫地机器人,但是她懒得找,刚才进来时看见旁边有个工具间,便过去拿了扫把过来。

    拖鞋把浴室里的水带到了这里,接触到头发丝立刻变身胶水,扫来扫去仍旧粘在瓷砖上,就是不肯乖乖进到畚斗里。

    “啊,好烦。我连当保洁的潜质都没有吗?”

    栗嘉蓝嘟囔着俯下身去捡,指尖在瓷砖上扣了好几下才把发丝拈成一团。

    身上只围了一件浴巾,这个动作显得过于大胆。

    而且又是在别人家里的公共空间中,纵然清楚这幢别墅里除了她没有别人,但栗嘉蓝在这个瞬间还是莫名产生了一种被人凝视的不适感。

    她忽然站直,抬头看了看。

    这一眼,才发现身后的墙柜边有个摄像头。

    栗嘉蓝自始至终都不会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和池延允对视。

    “我跟你说话……你看什么呢?”

    Uncharted总部,覃孟则察觉池延允表情似乎有点不对,起身就往办公桌这边来。

    池延允回神,指尖立即点向页面右上方的退出键,并将手机屏幕翻转盖在桌面上。

    “没什么。”

    “是吗。”覃孟则将信将疑,但池延允的声音很平静,神态亦无半分不妥。

    营销总监过来提醒该准备直播了,覃孟则的注意力被转移,非常臭美地掸了下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抖了下肩,就出去了。

    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振动一下。

    池延允没立即查看,起身去旁边的茶水台拿了瓶矿泉水喝了几口,然后才回到桌边拿起手机。

    「你是变态吗?外面安监控就算了,家里为什么这么多摄像头?!」

    栗嘉蓝第一时间回到楼上,一边换衣服一边噼里啪啦打字给池延允发微信。

    池延允没解释当初监控设备是和其他智能家居一起进场,用的时候少之又少,今天是他第一次查看室内监控画面。

    手机外壳在冷气的作用下触感冰凉,但他打字的时候感觉到一股热气。

    如果不是手机,那就是他的掌心在发热了。

    「没开,怎么了?」他回。

    栗嘉蓝穿裤子被裤腿绊了一下,她这会儿正气急败坏地坐在床沿上使劲蹬腿让两只脚从紧身裤腿里穿过。

    抽空瞥了眼放在旁边的手机,看见池延允回复的内容,她稍稍松了一口气。

    站起来一手提裤腰,一手打字:「好吧,算你不是变态。」

    因为看见之前池延允打过电话,她又问,「你找我干嘛?」

    池延允:「没事。」

    栗嘉蓝不信,「你是查岗吧?我马上就走了。用了浴室和楼下洗衣房,我打扫不在行,你找家政阿姨做个彻底清洁吧。」

    如果微信对话有加粗文字的功能,“彻底”两个字一定被她重点强调。

    随后她将家政服务费和前天晚上池延允在派出所垫付的赔偿款一起转给他。

    打车回学校的路上,她在手机上看见覃孟则在直播,指尖一划就过去了,提不起兴趣看,也忘了查看那笔转账池延允有没有收。

    池延允没收。

    他再一次进入智能家居app,没有查看这一步,直接点击删除所有监控画面。

    他拥有照相式记忆,这项天才式的天赋此刻却成了某种累赘。

    长发,浴巾,比新雪还要净白的皮肤——栗嘉蓝在摄像头下转身回眸的那个画面,被深深刻在了池延允的脑子里。

    池延允想,如果人脑和电子产品一样,不想要的数据只要一键删除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