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囫囵

作品:《初体验

    下午在绘图室上《制图基础》,底图已经用铅笔画好,只需要再用针管笔勾勒一遍,听起来很简单,实际操作也不难,只要够耐心。

    偏偏栗嘉蓝最缺的就是耐心,平面图上窗户的部分应该是双线空心,被她用0.5毫米的针管笔一笔构成实心。

    她握着笔上半身往后仰,满脸不可置信,“我刚才一定是被小鬼俯身了!”

    王冉琪瞥来一眼,“有什么关系,我们有涂改液大法。”

    “这样不好吧,老师在第一堂课就说过不能用涂改液。”关砚秋想了想,说,“我帮你用小刀把画错的部分轻轻刮掉,绘图纸很厚,我会很小心的。”

    栗嘉蓝如遇救星,王冉琪在一边说口头道谢不算,让她请吃饭。

    又说,“不请也没关系,除非你把昨晚上跟你在一起的男人供出来!”

    “还是请吃饭吧。”

    栗嘉蓝随即掏出手机点开美团购买餐券。

    栗嘉蓝这周一直住学校,没有回东颐园。

    周五傍晚,肖静突然打来一通电话,说:“我在大门外面,给你十分钟,麻溜滚出来。”

    晚上没课,栗嘉蓝本来打算遵守约定请王冉琪和关砚秋一起去外面吃饭,因为肖静的到来,计划取消。

    肖静打电话的时候,栗嘉蓝正提着东西在楼下公共淋浴间排队等洗澡,等她洗完澡、把东西放回宿舍,然后再背着包来到校门口,时间已经远远超出肖静规定的十分钟。

    肖静的脸色很不好看,大约是觉得栗嘉蓝还在跟她置气,故意拖延时间。

    栗嘉蓝堪比窦娥,“是你不提前说,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好不好。”

    肖静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一边调转车头一边抽空指了下后座,“喏,你不是爱吃这个牌子的慕斯蛋糕?”

    栗嘉蓝转过身将那个包装精美的六寸小蛋糕拿在手里,“你专门去买的吗?妈妈,你也太爱我了吧!”

    “少臭美了。”

    肖静微微翘了翘嘴角,余光瞥见栗嘉蓝捧着蛋糕没拆,反而在出神,就转过头去问她,“又发什么呆?吃啊。”

    栗嘉蓝抬起眼看她,“你买的是芒果味。”

    “怎么了,你这不是你最喜欢的口味?”

    肖静一脸疑惑,隐约觉得栗嘉蓝在故意找茬。

    栗嘉蓝看着她的脸静了几秒,然后继续拆开蛋糕盒。

    “是哦,我竟然忘了。”

    “你什么脑子啊!”肖静说。

    栗嘉蓝挖了一勺蛋糕象征性地舔了一下,然后下车的时候趁肖静不注意把整盒蛋糕都扔了。

    这一周栗嘉蓝住校,肖静没有给她打过一个电话,栗嘉蓝也没有主动联系。

    再见面,她们延续以往的相处模式,并都默契地不提那天去烧香发生的事。

    或许肖静在心里意识到无论栗嘉蓝做了什么错事,她也不该把她一个人留在山脚,独自驾车离开。

    所以她也没有追问那晚栗嘉蓝到底为了什么而短暂进出派出所。

    栗嘉蓝正好不愿意接受审问,尽管知道事情应该一码归一码,但就这么囫囵揭过,对谁都轻松。

    -

    隔周,又一次跟随老师去园林实训中心上户外课。

    栗嘉蓝一反常态地捧着课本围在老师身边,如果遇到自己认识的植物,还会装模作样地跟着大家一起碎碎念该植物的生长习性。

    特别在余光扫见有个穿白衬衫、黑色阔腿裤的飒爽身影从旁边经过时,栗嘉蓝偷偷清了清嗓子,然后字正腔圆地背诵着:“二乔玉兰,别名二乔木兰,为木兰科玉兰属的一种落叶小乔木,是玉兰与紫玉兰的杂交种……”

    不知道是不是她背诵有误,那道身影忽然停下,栗嘉蓝本就不流畅的口条顿时卡壳。

    该死,二乔玉兰的拉丁学名怎么发音来着?

    就在栗嘉蓝拧着舌头纠结时,被学生围在中央的老师也发现了香樟树下的身影,他笑着喊了声,“闵教授。”

    其余学生也纷纷转过头向这位年轻的著名学者行注目礼。

    闵熙华微微点了下头,然后锐利的目光朝学生们一扫,仿佛人类看呆头鹅一般。

    栗嘉蓝首当其冲,和她目光接触的刹那立即被打回不学无术的原形。

    直到闵熙华离开,她怏怏不乐地从人群中退出来。

    “想上进好难。”

    “是装上进好难才对。”王冉琪依旧戴着一边耳机听歌,抽空揽着她的肩膀诱惑道,“不要抽风了,还是跟我一起继续堕落吧。”

    但是栗嘉蓝却忽然诡异地勾起一丝笑意,后知后觉:“咦,原来她对我还有印象啊?”

    王冉琪:“?”

    下了课之后,傅望章来找栗嘉蓝,说要请她一起去小食堂吃饭。

    栗嘉蓝没拒绝。

    吃完之后,两人走在植物葱郁的校道上,在浪漫惬意的氛围中,栗嘉蓝没有预兆地说:“我想我们还是比较适合做朋友。”

    傅望章的笑容凝结在脸上,他转过身面对着栗嘉蓝,艰涩道:“为什么?还是因为上次在游乐园……?”

    栗嘉蓝摇了下头,虽然残忍,还是不得不告诉他,“我发现我对你已经没有对准男友该有的期待了。”

    感情的事毫无章法可言,上一秒心动,下一秒便风平浪静。

    栗嘉蓝也对自己的喜好捉摸不透,她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对傅望章失去兴趣的。

    “生命中曾经有过的所有灿烂,原来终究,都需要用寂寞来偿还。”——或许那天她真的只是因为这句被傅望章引用在信中的话,而小小摆动了一下。

    但也只是很小的一下,小到栗嘉蓝连逗弄傅望章的兴致都提不起来。

    “嘉蓝,真的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傅望章仍旧是笑着的,但他的表情是心碎的真实写照。

    栗嘉蓝铁石心肠,她难得这么正经,“你是一个很好的人,还是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了。”

    傅望章苦笑,这算是栗嘉蓝对他的仁慈吗?

    可是他宁愿被蒙在鼓里,只期望栗嘉蓝分出一点点精力和他继续周旋。

    “我听王冉琪说……”

    傅望章犹豫着开口。

    “说什么?”

    他望着栗嘉蓝灿烂又耀眼的面孔,话到嘴边忽然就改了口,“她说你这周末要去林城,是有什么事吗?”

    “这个啊,”栗嘉蓝随意道,“我妈妈这周回连城,趁她不在我刚好出去透透风。”

    “嗯。”

    傅望章送栗嘉蓝回宿舍,他始终没有勇气问出口——王冉琪说上周日栗嘉蓝似乎在一个他们都不认识的男人家里过夜,栗嘉蓝突然和他退回朋友关系,是因为这个人吗?

    -

    周六,栗嘉蓝还赖在床上,肖静已经穿戴整齐,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推开她的房间门。

    “我马上要去机场了,你早点起来!还有,别以为我这两天不在就什么都不知道,你给我紧着皮好好待着!不然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栗嘉蓝双腿夹着空调被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肖静见她没回应,抬手就在门板上用力敲了两下。

    栗嘉蓝捂着一边耳朵,五官皱成一团,“知道了知道了……”

    肖静看了眼手表,再不走真的来不及了,她剜了眼栗嘉蓝赖床的背影,随后便在行李箱滚轮声中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栗嘉蓝听见大门“砰”的一声合上,刚才还像被胶水黏住的双眼一下睁圆,又等了十来秒,确定肖静走了,她把被子往旁边一丢,立刻翻身下了床。

    靸上拖鞋,直接从房间衣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背包。

    洗漱、换衣服出门,一刻钟都没用到。

    为了杜绝任何和肖静碰上的概率,栗嘉蓝订票时特意选择的始发地是隔壁区的机场。

    一路倒了好几种交通工具,风尘仆仆,直到过了机场安检,她才大喘几口气,走去便利店买了两个昂贵的包子当做早餐。

    坐在机场大厅一边候机一边啃包子,忽然看见对面二楼那一排VIP候机室外面的栏杆边站着个熟悉的身影,黑色冲锋衣、灰色速干裤,非常清爽干练。

    和他面对面聊天的混血男人也是一身户外装备。

    栗嘉蓝有些诧异,看他们的装扮难道是要去攀岩?

    认识以来,池延允大多数时候都是以精英面孔示人,栗嘉蓝还从来没有见过他攀岩的样子。

    正想着,有个乘客从栗嘉蓝面前匆匆走过,行李箱边缘不小心撞到她的膝盖,她另一手上还端着一杯咖啡,杯子一晃,褐色液体溢出杯沿,当即落在浅蓝色牛仔裤上并晕开。

    撞她的人着急上飞机,连声说着抱歉,栗嘉蓝说没事。

    等挡在眼前的人离开,再看向对面二楼,那两个身影已经不见了。

    栗嘉蓝不信池延允没有看到她,有那么一瞬间他明明看向这侧,视线停顿了一下。

    不过,不打招呼好像也说得过去。

    自从那天在他家借宿之后,他们没再碰面,微信聊天框里的对话停留于那条过期的转账信息。

    过了会,广播提示栗嘉蓝乘坐的那趟航班开始登机,她排在长龙中间,眼睁睁看着池延允和混血男人相继从身边走过,乘务人员面带笑意地将他们引至登机口。

    栗嘉蓝拽了一下背包肩带,“……商务舱了不起哦。”

    她零花钱有限,肖静每月给她的生活费比关砚秋的都少。

    “钱一多心就野了。你在学校就是偶尔去食堂吃个饭,要那么多钱干什么?”这其实也是肖静压迫栗嘉蓝服软的方式之一。

    那天她转给池延允的两千还是“酒吧事件”所有涉事人员AA凑起来的,虽然王冉琪表示要一力承担,但其他人认为还是共同承担

    才够民主。

    作为一名有自知之明的贫穷女大学生,栗嘉蓝单独出行只买打折票。

    她悻悻然跟着长龙一步步往前挪,排了二十多分钟终于坐上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

    好窄,腿都伸不直。

    栗嘉蓝想象池延允此刻坐在商务车和朋友谈笑风生的惬意模样,两相对比,她扁着嘴嘟囔,“伪善的人类,拿着投资人的钱春风得意,良心不会痛吗?”

    她本来想给池延允发条微信,但乘务人员提醒飞机即将起飞,她只好打消念头,开了飞行模式。

    坐在最后一排就有最后一个下飞机的自觉,栗嘉蓝等前面的人都走差不多了,栗嘉蓝才起身从上面的行李架取下背包。

    刚才飞机还在降落阶段栗嘉蓝就感觉有些耳鸣头痛,下了飞机之后症状不减反增,栗嘉蓝揉着太阳穴一脸衰样:“不是吧,又是高反。”

    林海县的海拔算起来比稻城还要高一些,景色异常壮美。

    但因为位置偏僻,开发程度不高,除了一些户外爱好者经常光顾,普通游客都想不到要来这里旅游。

    栗嘉蓝一副大限将至的恹恹模样,站在地下一层找寻开往林岩镇的班车。

    一辆白色越野车猝不及防停在她面前,因为车窗都是黑色的,栗嘉蓝防范意识很强,立即往后退了两步。

    车窗落下,顶着混血面孔的管国强对她笑道:“又见面了。别害怕,我们不是坏人。”

    池延允坐在副驾也朝这边看过来,“你去哪里?”

    栗嘉蓝忘记登机前被池延允忽视的事。

    她一副见了救星的样子,先打开车门爬进后座然后才奄奄一息地说:“林岩镇,林岩村。”

    管国强的国语说得不是很溜,发音听起来带点电影里印第安人的口音,他对着后视镜说:“太巧了,我们也去那儿。”

    栗嘉蓝靠在椅背上一边眉毛轻轻挑了下,这么细微的动作还是没逃过池延允的眼睛。

    “又想说我跟踪你?”他说。

    “没有哦,”栗嘉蓝倒打一耙,叹气道,“跟疑心病这么重的人真的很难打交道诶。”

    池延允在后视镜里看见她一副快挂了的样子还这么会诡辩,冷笑道:“既然如此,你还是下去自己找车,我们不方便和你同行。”

    “为什么?”栗嘉蓝一激动坐直,脑袋晕得又靠回去了,她睁着一双大眼睛显得特别无辜,“难相处的人是你,要下去也是你下去,我和Jimmy很投缘。”

    管国强一手操作方向盘另一手握拳抵在鼻尖,池延允说,“想笑就笑。”

    “你妹妹真有意思。”管国强说。

    “咦,他跟你说我们是兄妹?”栗嘉蓝语气佯装惊讶,按照惯性思维她觉得池延允应该很想撇清关系,和她当陌生人才对。

    管国强是中美混血,中文完全没问题,但是口语一直不太好,他以为自己理解错栗嘉蓝和池延允之间的关系,“不是吗?”

    “是吧。”栗嘉蓝目光漫散,轻描淡写扫过池延允映在后视镜里的眼睛。

    池延允权当没看见。

    车子出了机场之后,一直在盘山路上打转,一会儿往上一会儿往下,偶尔来个急转弯。

    不是管国强车技不好,而是林海县的山道实在过于凶险。

    栗嘉蓝高反再加上晕车,已经从靠变成躺,一条干海带似的软哒哒地铺在后排座椅上,闭着眼睛随车身一颠一颠的。

    中途休息,管国强去外面抽烟放风,池延允也推开车门下去了。

    栗嘉蓝一动不动地躺着,来不及怨恨他们竟然丢下自己不管,头顶这侧的车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池延允站在门边对她说:“起来吃药。”

    栗嘉蓝的眼睫毛轻轻颤了颤,缓慢睁开眼睛,金色的阳光从澄明的天际洒下,池延允背光而立,正垂眼看着她。

    她撑着想起来,池延允伸手握住她的肩头将她推坐起来。

    然后将水和白色药瓶放在空出来的座椅上,淡声交待:“只吃一颗。但是如果你想体验一把洗胃的快乐,就当我没说。”

    栗嘉蓝的确是那种嫌麻烦连说明书都懒得看的人,在她看来多一颗少一颗没什么区别。

    不过她在网上看过别人分享的洗胃经历,想想都头皮发麻,尽管清楚池延允有危言耸听的嫌疑,但是为了不给他们再添麻烦,这一次她选择乖乖听从医嘱。

    她拧开药瓶盖,不小心倒出来两颗,她非常谨慎地只服下一颗,另一颗扔进了车载垃圾桶。

    为了通风,几边车门都大开着,池延允站在斜后方从后视镜里看见栗嘉蓝的操作,不由得勾了勾嘴角。

    管国强也笑了,他说,“听你们打情骂俏很有意思。”

    池延允一怔,纠正道:“你想说的是针锋相对吧。”

    “对对对,”管国强连拍自己的额头好几下,“看我这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