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秘密
作品:《初体验》 原来那天的事是陈禾珊跟肖静透露的——不小心,说漏嘴。
栗嘉蓝可以相信这个理由,但被老师和家长联合起来针对的感觉总归让人不舒服。
她在外面逛了很久才回东颐园。
肖静自她离开岩馆就打了好几通电话质问,栗嘉蓝接烦了就把手机设成了静音。
但是这个点回去的话,肖静应该还没消气,看见她说不定又是一顿炮击。
栗嘉蓝犹豫了下,走进小区外面的便利店。
便利店不大,货架明亮整洁,她提着购物篮一排一排慢吞吞地看。
速度慢到连收银员都觉得她可疑,不时假装不经意地抬眼观察她的动作。
栗嘉蓝不想被当做小偷,只好过去结账,然后拎着一个购物袋往小区里面走。
小区入住率低,盛夏的花木安静簇拥在两旁,黄昏为它们开了浪漫的橘黄色滤镜。
石子路上只有栗嘉蓝一个人,她停下来前后看了看,忽然感到一丝茫然。
她在喷泉广场停下,坐在花坛边,“砰”的一声用食指抠开一个易拉罐。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完全黯淡,路灯亮起来了。
不远处有个修长的人影慢慢朝这边走来,栗嘉蓝歪头看了眼,随即便翘起嘴角笑了下。
池延允今天在岩馆办公,两者距离不远,所以他没开车。
路过喷泉广场,“哐啷哐啷”,一个红色易拉罐滚过理石地面,径自朝他脚边撞来。
他抬脚让了下,易拉罐没有受到应有的阻力,便一头滚进旁边的浅水池里。
“咚”的一声,惊得水池里的游鱼四处逃窜。
“咦,反应很快嘛。”
斜对面,路灯暗昧处,栗嘉蓝坐在花坛边,一手托腮一手用两根指尖松松拎着另一只铝皮罐,来回轻轻摇晃着。
先前的购物袋敞开搁在一边,里面的零食一袋没开,只有两只空罐子歪倒在她的白板鞋旁边。
栗嘉蓝每次出现的方式都出人意表,池延允已经屡见不鲜,平淡看了她一眼之后便收回视线。
“但是请你赔我,那罐我还没尝过。”栗嘉蓝笑着拍拍身侧的花坛空位,“不想赔酒的话就过来陪我坐一会。”
“赔酒”和“陪酒”的发音一样,纵然栗嘉蓝指的是前者,但以她先前的言行举止,很容易让人以为她真正的意图就是后者——叫池延允陪酒。
池延允清楚记得上次栗嘉蓝喝酒之后在他家发生的事,他对喝了酒的栗嘉蓝持敬而远之的态度。
“肖姨呢?”
可既然被他碰到了,就断然不能因为怕麻烦就将栗嘉蓝撇下,然后独自离开。
“不知道啊。”栗嘉蓝笑嘻嘻的,仍旧托腮望着他。
她刚才看起来只是随口一说,心里却真的存了一点期待,一个人喝酒太无聊,如果有个搭子就好了。
但当池延允真的走过来坐下时,她转过脸看着他,还是呆了一下。
“你居然没有盘问我为什么。”
栗嘉蓝一直飘荡在低谷的心情瞬间有上升的趋势,她兴致勃勃地从购物袋里拿出一罐酒递给池延允。
池延允接了,但只是看了眼罐子上标注的酒精浓度就又放下了,“为什么什么?”
“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为什么喝酒啊。”栗嘉蓝说。
“我不是你的监护人。”池延允偏头睨了她一眼,“今晚不是。”
“哦,那你为什么留下?”
栗嘉蓝问。
池延允伸开五指,让这罐不准备打开的酒在掌心来回滚动着。
他像是没听见栗嘉蓝的话,所以就没有回答的必要。
栗嘉蓝以为他是懒怠和自己交流,忽然笑道:“如果我们是真兄妹,有血缘关系的那种,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划清界限吗?”
这回池延允回答了。
他想了下,说:“问题不在于是不是有血缘关系,而是你不会听从任何人的建议,并且好好配合。”
“你的意思是换个人,只要对方不是我,你就会对她负责啰?啧啧,你明摆着在对我进行人身攻击嘛,好损。”
栗嘉蓝故意曲解池延允的意思。
但是池延允顺着她的话说:“对。”
“切!”
栗嘉蓝仰头吹着晚风,因为身边有另一个人陪着,就算不说话,就算对方对她没有太多好感,但那种孤独的心情还是被驱散了很多。
“据我观察,学霸们似乎目标感都很强,我的舍友关砚秋一进大学就列好了这四年要参加什么比赛拿什么证书,不是上回把人脑袋打开瓢的那个啦……傅望章也是,至于闵教授的学生就更不用提了。你呢?从小就知道要当医生吗?”
她另起了一个相对正经的话题。
“这个问题你应该问真正意义上的学霸。”池延允说,“我在初中之前一直是吊车尾,幼儿园时期还曾被怀疑是阿斯伯格症患者。”
栗嘉蓝没想到池延允的成长路径竟然也这么曲折,她带着一点找到同类的欣喜,问道:“你在初中之前也厌学吗?为什么?”
但是池延允打破了她的幻想,“仅仅是因为讨厌应试教育,不要期待我会说出很酷的理由。”
池延允小时候性格孤僻冷漠,很小就表现出对一切成规和驯化的反叛,再加上超出常人的智商,有老师曾危言耸听地断言,这样的孩子要么成为天才,要么发展成反社会人格。
记得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有次放学途中,他在小区的人工湖边看见一只青蛙,因为那时刚好在池辰东的书架上发现了一本解剖学,并不能读懂,但他对那些解剖绘图示例印象深刻,于是便从书包里找到用来削铅笔的小刀,然后蹲下身抓住了那只青蛙。
这件事被小区里的孩子发现,那些孩子的眼神惊恐至极,纷纷叫嚷着他是怪物。
池延允因为性格原因在班里本来就被孤立,事情传到学校之后,大家就更排挤他了。
老师把池延允叫到办公室询问事情真伪,但见他只是站在那里什么话都不肯说,只好打电话联系他的家长。
那段时间池勤莎身体不好,时不时住院,池辰东接到电话时正在医院陪床。
他匆匆赶到学校将池延允先接去医院。
在父亲和姐姐的追问下,池延允终于开口说出了事情经过。
他记得父亲的表情有几分惊讶:“你说的那本书是《格雷氏解剖学》?你看得懂?”
池勤莎比池延允大五岁,她也曾踩在凳子上从池辰东的书架上取下过这本书,她躺在病床上笑道:“你以后想当医生吗?好棒!”
夏广美稍后也来了医院,听说了这件事,她的反应不像池辰东和池勤莎,却跟那些排挤他的孩子很像。
“太残忍了!青蛙好好的,你为什么要去抓它?你这么小懂什么解剖?要珍爱生命懂吗?”
夏广美越说眉头蹙得越紧,她嫌恶地看向池延允的双手,仿佛那上面沾着血污。
池辰东将池延允带离病房,隔开夏广美的目光。
池辰东蹲在他的面前,温和地摸摸他的脑袋,“你妈妈说的没错,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珍爱。我们获取每一种知识最终都是为了抵达幸福,明白吗?”
池延允不明白,但他点了下头。
因为池辰东的刻意引导,池延允之后没再做过类似的事情。
池延允并不认为这桩旧事和他之后选择学医存在直接联系,今天会和栗嘉蓝聊起也只是碰巧想到。
栗嘉蓝静静听完,然后伸出指尖戳了戳池延允的手臂,“你爸爸和你姐姐都很爱你诶!二比一,赢了。”
池延允怔了一下,他没想到栗嘉蓝的关注点是这个。
也没想到栗嘉蓝会这样安慰他,不免有些失笑。
栗嘉蓝看着他清浅的笑靥,慢慢眨了下眼睛。
在池延允也转来视线之前,她看向正前方,没头没脑地忽然来一句,“其实,我发现我们是同一类人。”
池延允不知道是什么给了栗嘉蓝这样的错觉,他问:“哪一类?”
“还不明显吗?”栗嘉蓝说,“我们都是极致追求自我的人。”
极致,自我?
池延允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反驳。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栗嘉蓝的成长路径和池延允是倒置的。
如果继续延续高中之前的轨迹,她现在或许也是某所名牌大学里的佼佼者。
但没有如果,她在叛逆的路上一路狂奔,所有长辈们硬塞给她的,她都不要,以致于到现在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我听说学医很苦,你是怎么坚持下来的?”栗嘉蓝又问。
然而池延允的回答很欠揍,“顺理成章就读完了博士,谈不上坚持。”
栗嘉蓝明知他说的是实情,但还是被噎了一下。
“……还说不是学霸,你好凡尔赛哦。”
池延允勾了勾唇,“看跟谁比。和你比的话,有一半以上的人都是学霸。”
栗嘉蓝白了他一眼。
虽然池延允谈起学医的经历语气和平常一样淡然,但栗嘉蓝看得出来他从前必定是将医学当成一生唯一的事业。
投入所有心血,到最后却被迫放弃……
栗嘉蓝陷入沉思,“你也会有迷茫和恐慌吗?做一份不那么热爱的工作也会有成就感吗?”
这句仍旧没有前情提要,但池延允却懂得她在问什么。
他思索道:“当然有过迷茫和恐慌,我不是机器人。但是这种负面情绪持续的时间很短,如果放弃是既定事实,就没有必要再花时间和精力去回溯。每个人都期望在热爱的事情上有所建树,但总是事与愿违。如果存在可以做又能做好的事,也不失为一种幸运。”
“可以做又能做好……?”栗嘉蓝蹙眉,“世界上能成为兴趣爱好的东西成千上万,怎么找?”
“在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时候,知道自己不要什么也是一种幸运。重要的是,往前走,你要的东西和解决问题的办法绝不在身后。”池延允说。
“是这样吗。”
道理听起来简单,但没有真正经历过,践行起来总是很难。
栗嘉蓝又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
池延允想让她赶紧回家,转过脸却看见她的双唇因为被啤酒液浸润过,没有涂抹口红和唇膏,却比其他任何时候都要鲜妍、饱满。
“怎么啦?”
栗嘉蓝注意到池延允的视线。
池延允忽然站起身,“喝完了就起来,我送你回去。”
栗嘉蓝顿觉扫兴,“袋子里还有这么多罐,靠我一个人喝完起码要到后半夜。你倒是帮忙喝啊!”
池延允只是垂眸看着她。
看过林岩村的星河之后,很难再被城市的夜空打动,但栗嘉蓝的眼睛很亮,可以用璀璨形容。
其实他从前说的不对,栗嘉蓝真该去学
表演的,她有一双令人过目不忘的眼睛。
栗嘉蓝以为池延允是在无声催促她,只好仰头把手里这罐一口气喝完。
但是喝完之后没有立即站起来,她仰起头,长发垂在身后,和花坛里的植物缠绕在一起。
“谢谢你回答我提出的问题,作为交换,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
她的目光有些失焦,却意外专注,牢牢锁定眼前的男人。
池延允微微放轻呼吸,静候她的下文。
“其实……”栗嘉蓝上半身慢慢前屈,伸手抓住池延允的西裤,“——我的腿好麻!救救我!”
栗嘉蓝一边疯狂抖动着双腿,一边使劲摇晃池延允,在看见他的表情成功从清淡转变成怔愣,最后是赤裸裸的无语之后,她在痛苦中忍不住笑出声。
池延允反手将她拉拽起来,栗嘉蓝叫苦不迭,像有几千万只蚂蚁附在两条小腿上啃咬,根本站不住。
“久坐压迫腿部神经导致暂时性麻木,活动一下就好了。”
池延允让栗嘉蓝甩腿,栗嘉蓝痛苦面具,“我不要,这样更麻……”
池延允无法,只得两只手臂直接从她腋下穿过,将她整个人提起再放下,如此反复。
然而栗嘉蓝总是在鞋底即将接触到地面时作弊勾起小腿,池延允垂眸看她,“忘了告诉你,用水浸泡也有缓解麻木的效果。”
说着他就拎着栗嘉蓝往水池边走,栗嘉蓝惊呼,“变态!放开我,不可以公报私仇。”
她像只即将被丢入油锅的鱼,奋力扭动着。
池延允停在水池边,有一点恶劣地勾起唇,“看来恐吓对你最有效果。”
“你确定是恐吓,不是暴力压制?我遇见的所有异性里,你最不解风情!”
栗嘉蓝能站住了,活动了下脚踝,果然不麻了。
池延允已经收回搀住栗嘉蓝的双手,栗嘉蓝却还拿他当工具人用,两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故意将一半的身体重量都压向他。
“啊,我忘了。你说过,哥哥不能和其他异性相提并论,对吗?”
栗嘉蓝仰起头,男人平时总是给人一种冷硬疏离之感,今夜月色朦胧,连带着他的面庞也被勾出一圈极柔和的毛边,却还是无法令人靠近。
可是他们刚刚不是还互相聊起过小时候的事情吗?
这样都不能让他们再熟一点吗?
栗嘉蓝抬手挡在池延允的眼前,池延允握住她的手腕,“你干什么?”
“嘘。总归不会吃了你。”
栗嘉蓝的声音很轻,口息带着浓烈的酒香。
她微微踮起脚尖,视线穿过自己的指缝,与池延允的黑眸对视。
“激将法对我没有用。”
池延允不动如山,过了几秒,他指节稍稍用力,握着栗嘉蓝伶仃的腕骨将她挡在眼前的手掌拉开。
没了遮挡之后,栗嘉蓝的脸与他面对面。
月光下,有种赤|裸相见的惊心动魄。
“那什么对你有用?”栗嘉蓝轻声问。
池延允没开腔。
近在咫尺,两张极其优越的面孔再近一步便是接吻的距离。
他们互相注视,在防备中观察着对方。
栗嘉蓝另一只搭在池延允肩上的手忽然向上攀援,指腹擦过他的颈侧皮肤,到达那颗红色小痣之后又倏地抽离,似有若无在半空中画着圈。
与此同时,池延允握着栗嘉蓝的手腕并没有松开,他在她绮丽的挑逗下,神情没有半分波动与混乱。
柔和的毛边只是月亮赋予的假象,他像是一座高不可攀的雪山,栗嘉蓝的撩拨永远无法抵达雪山腹地。
提醒栗嘉蓝收敛肢体接触是尊重社交礼仪,但如果多次提醒后无果,池延允就不再做无用功。
栗嘉蓝歪了下头,悬在他颈侧的食指指腹缓慢下落,将那颗小痣周围的空气全部挤压出去,指腹没有任何隔挡地与它亲密重叠。
“今天我看见陈老师去岩馆找你了。”这样的氛围中,栗嘉蓝忽然说了一句题外话。
Uncharted和宁农有项目合作,陈禾珊今天是代表学校过来和他做对接,过程中很有分寸地没有谈及任何私事。
但池延允只是看着栗嘉蓝,并不接话。
栗嘉蓝好像也并不需要池延允说什么,她继续道:“其实,我想告诉你的秘密,是你的心跳很快,我感觉到了——不止今晚。”
她抬起被池延允握着的左手,轻轻晃了晃。
然后抽出手腕,解除这处身体触碰之后,隔了几秒,另一手的指腹才慢慢离开他脖子上的那颗红色小痣。
整个过程,池延允没有说一句话,没有主动做一个动作。
对于栗嘉蓝刚才说的话,他的态度仍旧是否定。
栗嘉蓝并不急着和他争个输赢,她晃晃悠悠地走到花坛边,将地上的空易拉罐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然后俯身提起购物袋从里面摸出两样东西,重新回到池延允面前,将手里的东西塞进他的西服衣袋。
“本来今晚打算尝试看看的,但是遇见你,我突然改变了主意。帮我保管一下,哪天我又想尝试了再找你要。”
栗嘉蓝不给池延允说不的机会,她拎着购物袋直接错身离开。
池延允转过身目送栗嘉蓝走到四十九幢楼下,然后才将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
掌心摊开,是一盒包装精美的女士烟和一只防风打火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