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暴雨
作品:《初体验》 栗嘉蓝的微信零钱里还有几百块,但万春镇附近的酒店贵得要命,她就算外宿也只能考虑学校外面的廉价民宿。
但之后呢?
临时找个包吃包住的暑假工也不是不可以,或者一咬牙去了苏州再找?
栗嘉蓝一边盘算着一边往小区外面走,中途傅望章打电话约她明天去看大熊猫。
栗嘉蓝虽然已经明确拒绝傅望章,但他仍旧和她保持着非常友好的朋友关系。
“明天?”栗嘉蓝兴致不高,但拖着没有第一时间拒绝。
因为她想到傅望章从这学期开始为了方便通宵画稿,搬出宿舍在校外租了一套一室一厅,她之前去过一次,客厅沙发很大,容下她绰绰有余。
这可以为她省掉一笔住宿费。
要主动提出来吗?
“嘉蓝,你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了?”
傅望章非常细心,先一步察觉到栗嘉蓝的低落。
他的声音非常温和,充满关切,在这个暴雨将袭、无家可归的傍晚,对栗嘉蓝来说是一种慰藉。
她相信,如果她说出自己的请求,傅望章会第一时间笑着答应。
可是栗嘉蓝想了想,说:“没什么。”
她挂了电话。
但是过了几分钟,傅望章给她发了一张照片,里面竟是一台漂亮的银白色机车。
他从王冉琪处听说栗嘉蓝过去的恋情,存在一种误解,虽然清楚周适已经是过去式,却以为栗嘉蓝喜欢机车,因此作品得了奖之后,他向家里要的奖品就是一辆机车。
“车子今天刚提回来。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邀请你坐上它的后座。”
傅望章在照片后面补上一条语音,声音通过听筒传来,那么温柔。
栗嘉蓝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字回复:「马上要下雨了。」
傅望章从这几个字读出栗嘉蓝的动摇,非常欣喜地再次打来电话。
“你以前也试过在下雨天坐机车吗?你不是最喜欢体验新奇?你在哪里,我来接你!”
除了傅望章的声音,一并响起的还有他匆忙的脚步声。
他似乎已经在准备出门了。
栗嘉蓝的心一瞬间变得很软,她说:“可是这很危险。我这么年轻、漂亮,还不想死。”
傅望章却笑了,“我会骑很慢,很安全。”
“我们会被淋成落汤鸡。”
“我带上雨衣,不会让你淋到一点。”
“但是你没必要冒这种危险来接一个普通朋友。”
那边的脚步声一瞬间消失了,过了几秒,再次响起,并且比先前还要急促。
但是傅望章的声音却更加平稳而柔和,“嘉蓝,你看过东野圭吾的吗?”
栗嘉蓝其实看过,但她说:“你明知道我不学无术。”
“别这样说自己。你很好,真的很好。”那边隐约响起金属碰撞的声音,傅望章拿了机车钥匙,真的要来接她了。
在这个雷暴雨即将来临的黄昏,在明知即使来了也无法令栗嘉蓝回心转意的情况下。
他说:“有些人光是存在,就是他人的救赎。东野圭吾在《嫌疑人X的献身》里有相似的表达。嘉蓝,你这么鲜活耀眼,对我来说你就是这样的存在。真是抱歉,现在才让你知道。希望不会给你造成困扰。”
栗嘉蓝静静听完,轻声回道:“不会。”
傅望章好似安心了,他请求道:“那就让我为你做一点什么吧。不要不开心,我很快就来接你。”
“好哦。”
就像栗嘉蓝对池延允说的,她是极致追求自我的人。
她很少会对人产生愧疚心理,但挂了电话之后,她怀疑自己在利用傅望章,尽管冒雨骑车来接她是傅望章主动提出来的。
栗嘉蓝站在保安岗亭旁边,风很大,她穿很少,白色百褶裙荡来荡去,两条长腿像是失去帆布的桅杆。
她其实存有一丝希冀,站在这里这么醒目,或许肖静下班回来看到,会心软。
但是没有,她没有等到肖静。
反而是那辆熟悉的白色途锐在闸门前停下,车窗落下,驾驶座上的男人看向她,“你在这里干什么?”
“等人呀。”栗嘉蓝挤出一丝笑,语气强行变轻松。
她才不要再在池延允面前露出惨相。
可是池延允目光直白,一眼看出她的伪装,“我说过你演技很差。到底出什么事了?”
栗嘉蓝处于情绪漩涡,最需要的是有人像傅望章那样对她顺毛捋,听不得一个字的鞭挞。
就算池延允只是叙述事实,在她听来也十分刺耳。
她脸上的笑一下消失了,语气也硬得像冷铁,“什么事都没有!我在等人。你快回家吧,不耽误你的宝贵时间了,池总。”
或许是和栗嘉蓝交锋太多次,池延允已经可以从她的表情和用语中明确判断出她是在恶作剧,还是真实情绪流露。
他知道此刻的栗嘉蓝分明是在强撑。
“意气用事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池延允想引导栗嘉蓝说出实情,但由于冷静和理智是他的性格底色,所以就算有意提供帮助,他也不可能像傅望章那般用那种温存的方式对着栗嘉蓝又哄又捧。
但无论池延允用什么说话的方式,栗嘉蓝执意不向他求助。
“看起来你以前更像是老师,而不是医生!可惜我一向是坏学生,诲人不倦这套还是请你用在别人身上吧!”
栗嘉蓝说话很冲,她自己也知道这火冲池延允发得莫名其妙。
她看了眼身后被吸引注意力的保安,拽紧背包肩带便从白色途锐车尾绕过,走去便利店了。
她买了一瓶冰可乐,坐在对向落地窗的高脚凳上。
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无数白色雨点砸向玻璃,像是末日电影里的场景,很快玻璃上便纵横交错雨河长流。
雷暴雨提前降临。
可是傅望章还没来。
栗嘉蓝有点担心。
她看着窗外的场景,才真正意识到雨天骑机车真的太危险了,何况傅望章还是一个新手。
他现在应该在路上,这个时候再打电话叫他折回的话是否不妥?
栗嘉蓝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情绪非常混乱,平常那套散漫自得的思维模式已然失效。
她下意识捏紧手里的东西,敞开的可乐瓶受到挤压,液体一下从瓶口冲出去,撞在玻璃上,一滩泥水般慢慢流到台面上。
栗嘉蓝应该第一时间找纸巾擦拭才对,可是她坐在高脚凳上两条腿悬垂着,一动不动。
她慢慢垂眼,看着褐色液体一点点向着自己漫延。
她感觉自己被定住了,心里有个奇怪的意象,她好像也是这褐色液体的一部分,烂泥一样的颜色。
“你是在做物理学实验吗?”
身后有道声音响起,不等栗嘉蓝回头,池延允从应急商品区拿了一包抽纸,边走来边打开。
白色纸巾盖在桌面上,吸干可乐,褐色的印污从最底下慢慢透上来。
池延允动作十分利落,不待栗嘉蓝看清桌上的纸巾是否被全部污染,他已经将桌面和窗户上的污渍全部清理干净。
“你来干什么?”
栗嘉蓝没有不回头,只在玻璃窗上看见池延允峻冷又模糊的影子。
雨很大,可他身上一点被打湿的痕迹都没有,栗嘉蓝微微斜过目光,穿过货架缝隙看见他放在进门处的一把黑色雨伞。
这个瞬间,她忽然非常无理地从心底升起一股无名怒火。
凭什么?!
凭什么池延允足够冷漠,可以做到万事不萦怀,凭什么他是天之骄子,能够保持绝对的人格与精神独立?
任何时候,任何场景,池延允凭什么可以不染尘埃?!
栗嘉蓝嫉妒他。
“你在等谁?雨这么大,安全起见,你最好取消外出。”
池延允微微蹙着眉,他赶时间要去处理要紧事,却因为栗嘉蓝不得不停留在此处,所以他的表情有几分不耐。
栗嘉蓝转过脸直直地凝视着他,“既然把我当成累赘,你可以假装今天没看见我。不要说什么监护人不监护人的话,我们没有亲属关系,你不是我哥。”
池延允的呼吸微沉。
窗外的雨也更大了。
刺耳的铃声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对峙,栗嘉蓝的手机就放在桌上,傅望章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现。
栗嘉蓝转回脸,拿起手机接了,甚至声音听起来比平时多一点甜美。
“雨势实在太大,我怕出事,找地方等雨小一点再过来找你可以吗?”瓢泼的暴雨同时在电话两头下着,傅望章非常抱歉地请求栗嘉蓝再多等一会儿。
栗嘉蓝说:“没关系,我还是自己打车来好了。我知道你租的公寓在哪里,嗯。”
她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偶尔看一眼窗户,上面映出她和池延允的影子。
他竟然还不走。
栗嘉蓝故意拖延时间,说完正事之后,栗嘉蓝又找了新话题来聊,连傅望章都有点受宠若惊。
隔着漫漫雨幕,世界昏天黑地,竟然有种末日狂恋的氛围。
但栗嘉蓝知道这只是假象。
通话终于结束,栗嘉蓝唇边的笑意还挂着。
她再次看向前面的玻璃窗,池延允和她目光交汇,然后扫了眼她被雨打湿的短裙,“他就是你要等的人?”
年轻男女,雨夜共处,发生什么都在意料之中。
何况栗嘉蓝给人的感觉又总是那么轻佻。
“不然呢。”栗嘉蓝无所顾忌,在暧昧之上更添一层意味,“这个他和别的他有什么区别?你管得着吗?”
池延允微蹙的眉头变成深皱,但他没说话,也拿出手机拨打。
栗嘉蓝一下预料到他要干什么,立刻起身去夺他的手机,“你多管闲事干什么?你凭什么给我妈妈打电话!你这个伪君——”
电话通了,那头模糊传来一道男声,“你还没回去?不该啊。我还坐在办公室等着呢。”
栗嘉蓝一愣,伸长的手臂顿在半空中,两手慢慢握成拳,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池延允一直注视着栗嘉蓝,他对电话那头的覃孟则说:“文件晚点发给你,路上遇到点事。”
覃孟则好奇:“什么事啊?我刚才好像听到小表妹……”
“挂了。”
池延允切断通话。
与此同时,栗嘉蓝用力瞪了他一眼,抓起书包就走。
高脚凳划过地面,发出“刺啦”一声。
可是栗嘉蓝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池延允在打第二通电话,“肖姨,您下班了吗?没事,问候一下。”
栗嘉蓝一下定在原地,转过脸,两人目光越过货架最上面一层再次撞在一起。
不同的是,栗嘉蓝双眼淬火,池延允云淡风轻。
池延允和肖静说着无关痛痒的话,栗嘉蓝转回到就餐区,没有预兆地将书包往他脸上砸去,在池延允抬手来挡的时候,她夺走他另一手上的手机,然后拔腿就跑。
栗嘉蓝以为池延允会来抢夺,也知道自己必定跑不过他,于是跑出店面之后手臂一扬,手机沿着抛物线飞向路基。
一辆轿车飞速驶过,轮胎将手机压碎。
栗嘉蓝站在雨中,豆大的雨点打在身上,有点麻麻的痛感。
可是看着这一幕,感到一阵报复的快感。
一柄黑伞替她挡住漫天雨水,池延允执伞站在她身后,表情并不比刚才看起来更加不耐烦,他平稳道:“发泄够了吗?我送你回家。”
“你凭什么这么自以为是!不是叫你不要管我吗!”
栗嘉蓝有些崩溃,池延允是听不懂人话吗?!
她转身,一面大喊大叫,一面用尽全身力气推了他一下。
池延允没有防备地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伞也偏了一下。
雨水见缝插针地冲刷,他身上的西服一下被浸染成深黑色,衬衫领口浸了水之后
紧紧吸着他的脖子。
池延允少有动气的时候,现在却是真的生气了。
他再次撑着伞走近,另一手直接拽起栗嘉蓝的胳膊,任凭栗嘉蓝怎么挣脱怎么叫喊,他都没有松手。
像是一副冰冷铁锁,直接将栗嘉蓝拖进一直停在路边的白色途锐里。
即便已经被迫进入车中,栗嘉蓝还是不肯屈服,在池延允绕过车头时她打开副驾车门企图逃走,被池延允折返再次按回车厢。
“嘀”的一声,池延允在外面用钥匙把车门锁死了。
栗嘉蓝一下从座椅上爬起来,对着车门又摔又打,然而无济于事。
转过头,透过前面模糊的挡风玻璃看见池延允重新回到便利店,结账并将她的书包取回。
池延允乘着大雨朝车子走来,雨水淋湿他的头发,额发软塌塌地垂在眉骨上方,西服裤腿上难免沾上污渍,不可谓不狼狈。
但是栗嘉蓝并不觉得解气,她抱着双臂,双眼燃烧着火球,随时准备发起攻击。
池延允坐进驾驶座,将书包扔到后座,“哐当!”
栗嘉蓝被这声音提醒了一下,要比蛮力,她肯定不是池延允的对手。
于是暂时压住怒火,倔强地把脸转向另一边。
池延允将车开进东颐园小区,驶向四十九幢。
栗嘉蓝没做声,她打定主意一到单元门就下车,无论肖静是否已经回家。
然而车子停在楼栋前,栗嘉蓝抬手去开车门,还是锁着的。
她回头,池延允偏头看向楼上的601室,没亮灯。
他皱着眉想给肖静再打个电话,摸了下衣袋才想起手机已经被栗嘉蓝给摔坏了。
栗嘉蓝不想再拖下去,握拳砸了一下车窗,“放我下去!”
池延允却朝她伸来一只手,“你的手机。”
栗嘉蓝忍无可忍,已经听不进去任何声音,她重复道:“放我下去!”
说完,她忽然倾身过来抢夺池延允的车钥匙。
车子没熄火,栗嘉蓝手肘压着池延允的右腿不小心碰到油门,还好池延允反应迅速,一下拉下手刹才没有造成事故。
然而车子前倾然后急刹,栗嘉蓝被惯性带着往前冲去,幸好有安全带,所以没有撞到前面的中控台。
池延允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他右手操作手刹,左手按在方向盘上过于用力,牵扯到旧伤,自手腕以下整只手都在轻微抖动,就像那次在林岩村攀岩完那样。
“你需要冷静一下。”
他面色难看,怒火中烧,将车子掉头,径自驶向南边他的独栋别墅。
车子进了车库之后,卷帘门自动下落,全然黑暗的环境中只有两束车灯作为指引。
但很快连车灯也灭了,池延允下车之前告诉她,“不想上来就在车里待着。”
他人还没走,栗嘉蓝的幽闭恐惧症就已经要犯了,她拉开车门,像盲人一样伸出手,“你把我带回家就必须对我负责!我怕黑,不要丢下我。”
事已至此,栗嘉蓝没有必要再像刚才那样四处冲撞。
池延允没出声。
他站在墙边伸手揿下开关,灯却没亮,他反应过来是停电了。
“池延允。”
栗嘉蓝是真的害怕,怒气冲冲提高音量又喊了一声。
池延允蹙眉,“你叫我什么?”
栗嘉蓝指尖摸到一片温热,是池延允身上的湿西服,她一下抓紧,掌心几乎揉出水来。
密闭的车库中,只有一盏应急指示灯发着幽幽绿光,光线昏暗,视觉被蒙蔽,其他感官代偿性增强。
池延允本能地反感这种接触,但栗嘉蓝抓他抓很紧,察觉到他有避开的趋势,双脚踩在地板上,整个人从副驾钻出来,面对面贴上来。
“你带我回来就应该想到后果。”她的语气和她今天用的香水一样,浓烈又肃杀。
池延允感觉身前两片似有若无的柔软,他伸手握住栗嘉蓝的手腕防止她再乱动。
“你到底在闹什么?外面在下雨,你淋湿了,上去收拾一下,过会就送你走。”
栗嘉蓝最讨厌的就是他这种公事公办做好一切安排的口吻,“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我现在就要走!”
栗嘉蓝的情绪起起伏伏,现在又像得了躁郁症一样,对着池延允又打又踢。
不知道的还以为池延允绑架了她。
池延允已经够忍耐,然而再忍耐也敌不过栗嘉蓝一再取闹。
他不发一言,一手握住栗嘉蓝的手腕,另一手直接扣着她的后腰将她抱起。
栗嘉蓝感觉身体忽然失重,惊叫一声之后,整个人天旋地转。
“你疯了吗?你放开我!”
池延允对她毫不怜惜,将她折成两半后扣在一侧的肩膀上,转身就往步梯方向走。
栗嘉蓝对他大叫大骂,双手费力捶打他的后背,然后呈一字型展开双臂,两手死死抓住步梯口的门框。
池延允的头隐隐作痛,耐心已经告罄。
“安静点。”
他想也没想,扬手就打了栗嘉蓝一巴掌。
一声脆响过后,肩上的人短暂地失语。
栗嘉蓝被打蒙了,池延允用的力道并不重,但她感觉屁股火辣辣的,羞耻感一下从心底涌上脑髓深处。
倒悬的姿势以及愤怒令她重重喘息着,昏绿色的光线中她的长发像一蓬在以肉眼可见速度生长着的海藻,她的脸以看不见的角度扑在池延允的背上,她嗅到他身上潮湿的雨水味以及那股凛冽的荒野苔藓的淡香。
忽然,她的手从门框两侧松开,顺着长发的方向垂落。
池延允以为她终于停止打闹,顺利通过步梯门,走上几个台阶后,却突然听到一道脆响,“咔哒!”
“我知道你不想和我扯上关系,可是这就是你管我的后果。池延允,你也尝尝被人强迫的滋味吧。”
栗嘉蓝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同时,池延允感到腰间有些异样,皮带的金属扣松开了。

